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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破之暝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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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后她也偶尔主动找上门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闲扯。她前些日子看到的新闻呀,终于搞定一个九阶幻方呀,又或是傍晚在储奇门花了一块铜板转到的‘糖关刀’呀。她倒真是厉害,居然转了只特别大的糖凤凰回来,金灿灿的,笑盈盈地拿在手上,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颜色。其实跟范文嘉聊天倒确实愉快,只要她不那么钻牛角尖的话。嘿,说人家钻牛角尖,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倒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一颗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刚刚说到眉飞色舞,忽然间便沉下脸来,有一回竟然突然热泪盈眶,一扭身就走掉了。姑娘家的心思,不好猜。
“差不多两个半月前的一天上午,范文嘉忽然来敲书房门,慢条斯理地说:‘柏然,你反正成天闲着没事,下午陪我去看戏吧。’我待她细说,她便解释说是在较场口十八梯找到一个草台班子,每逢周二、周六下午两点钟便有一台川剧,虽然粗糙,举手投足唱腔身段倒也像模像样。其中有个唱高腔的女戏子那嗓音是尤其了不起啊。如此等等,不由得令范文嘉兴趣大发,这一天便来邀请我一同去分享她瞧上的好东西。
“这一天恰好是周二,我确也闲得发慌,便答应跟她一同去看一回戏。于是老张开车,到了较场口停下,我和范文嘉步行穿过整座十八梯,很快来到一条小街。拐几个弯,进到一间挑着蓝布门帘、颇为简陋的茶坊里。正是下午两点过,十几张木桌旁坐满喝茶听戏的街坊,有喝沱茶的,有嗑瓜子的,有沽上二两小酒叫一碟卤牛肉的,都是些便宜的粗糙东西,也不值两个钱。那儿也没什么好茶,范文嘉随便要了壶茉莉香片,找了张角落里的空桌,拉我坐下。  
  
 苏明允(6)
 “我对川剧不熟,邻桌一个老头子大约见我俩面生,也不像是熟谙这戏份的主儿,伸长脖子凑过来主动介绍。说这一回演的是个折子戏,是《琵琶记》当中的一回《描容上路》,讲的是赵五娘描画出公婆的遗容,千里迢迢,卖唱行乞,前往京城寻夫。这孝妇节烈,最是可敬不过。那扮赵五娘的女戏子姿容也不甚美,年纪更是透着四十出头,衣着妆容亦粗陋,好在一条嗓子高亢入云,颇有几分可听之处,也就是范文嘉说的那个唱高腔的女戏子了。不知不觉喝着茉莉香片,我倒也看得入了迷。
“接下来一折叫做《归舟》,老头子又来做口头介绍,说这一回讲的故事鼎鼎大名,乃《杜十娘》中的一折。说的是名妓杜十娘在乘舟归家途中得知李甲将自己转卖盐商孙公子,十娘悲愤难平,抱定一死,假意答应李甲明早归于孙公子之客舟。见我和范文嘉都说听过这个故事,老头子越发得意,拍拍手说:‘过一会儿你听那十娘的高腔,那叫一个风流婉转直入云霄呵……’一副酥透了的样子。我暗暗好笑,正在这时,一个扮着大花脸的男戏子上来,大约是趁两折戏空隙间串场的,果然有趣,一扭头便换一张脸谱,一扭头又是一张。红绿白黑,哭笑喜嗔,转换间竟毫无破绽。我知道这叫‘变脸’,以前却从未见过,一时之间竟看得聚精会神。范文嘉也兴高采烈,一边嗑瓜子一边连连叫好。
“这一回‘变脸’确实只是个串场,不过四五分钟就演完退下。但不知为何,那戏子下台前似乎着意看了我几眼。他那张脸红红绿绿成那个样子,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在某一个瞬间,我的心里竟忽然咯噔了一下,端着盖碗茶的手竟然微微地抖了起来。等到那个方才演过赵五娘这会儿又演杜十娘的女戏子再出场时,我的脑海里已是一片混沌。方才那个戏子的眼神如同长了倒钩的刺,一直挂着我,令我失魂落魄。我发呆了大半晌,才忽然回过神来,向邻桌那老头子打听刚才那个‘变脸’的戏子。老人家摇摇头,只说是前一两个月才从外地过来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底细。这种草台班子,多少有些来历不明的乌合之众,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手艺人罢了。
“我叹了口气,暗骂自己神经过敏,便又静下心来听那《归舟》。不一会儿这一折戏唱完,又到串场时间,刚才那‘变脸’的戏子又出来了,先变得四五张脸谱,再一转身突然从口中喷出焰火来。众人看得兴奋莫名,高声叫好。等到那戏子又待下场之时,我却忽然按捺不住,向他招手盼他过来。那戏子果然顺着我的手势近到跟前,我却反而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只冒出一句‘很精彩’。他点点头,一双眼睛紧盯着我,是一种古怪之极的表情。
“我又问:‘请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还未请教大名。’那戏子听着这话,笑笑,指着自己的喉咙不开腔,却翘起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四个字‘声带坏了’。原来他竟是个哑巴。
“我点点头,摸出几块银元递给他。他摇头不接,径自下去,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为何内心深处竟如猫爪子紧抓慢刨,一背的冷汗。范文嘉大约也看出我的不自在,轻声问了两句,我不答,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这古怪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苏明允(7)
 “不知不觉日头西移,一整个下午匆匆过去,戏已唱罢,众位茶客意犹未尽地起身闲聊着离开。我坐了一下午,也觉得累,心里头又是说不出的滋味,想走又不想走似的,便慢吞吞地在桌上搁下茶钱,转身待走。这时后台的布帘一挑,方才那个变脸的戏子出来了,还是一副花花绿绿上满油彩的面孔。我正叫上范文嘉打算出门,那戏子却向前两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客气着道了两句歉,正待避开他,却忽然见那戏子连连摇手,似乎拼命想让我留下来。我颇有几分奇怪,着意往他脸上看。只是他站的那位置恰好背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侧开几步,这下子看清了。
“他双眼晶莹,噙着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满眼恳求的表情。嘴一张一合,慢吞吞地,仿佛在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在喉间‘啊啊’的哑叫。我仔细辨认,那竟是不断重复的三个字,‘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恰恰就是在七八年前,在苏州的那所疗养院里,被捆缚起来的明允张开嘴无声无息向我恳求的唇语:‘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我该怎样向你描述呢?我只觉得,从脚底一直到头顶,忽然一下子就像是被一股寒流疾穿而过,血液四肢全都结起冰来。但背心又仿佛在发着热,汗水一直一直往身体外冒。我腿脚发软,摇摇欲坠地扶着桌沿,虚眯着眼睛说不出话。那种一阵发冷一阵发热的感觉倒有些像是传说中的疟疾。事后范文嘉说,从未见过我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竟然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张脆弱的白纸,惨然、苍白,皮肤下的蓝色毛细血管一下子凸显出来,清晰无比。她一把抓住我,担心我跌倒在地。事实上我的确需要她的搀扶,因为我只扶着桌沿呆呆地站立了一小会儿,忽然就一头往地上栽去,幸好范文嘉事先有准备,否则我一跤准是摔得头破血流。我这么个大男人,竟然生平头一次失去了知觉。”
柏然跌坐在书桌旁,满头是汗。很显然,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已经令他心力交瘁。
我不由得问道:“那你是说,那个戏子,变脸的那个,竟然是你弟弟苏明允?”
他点了点头,视线低低地不知望着何处。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不过只是书房墙上一小块微显凹陷的墙纸,大约有个模糊的形状。柏然呆呆地看着,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
“那,那他是认出你来了?”
柏然又点头,半晌低声说道:“大概我刚在那茶坊里坐下,后台的他透过门帘的细缝便已经看见了我,认出了我。我这么些年,从20岁到28岁,也算是养尊处优,除了变得老些,相貌也没多大变化。但明允却大不一样。别说他那时脸上戴着面具,就算是将一张张面具尽数除下,将油彩清洗干净,我也根本没办法认出他来。明允,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明允,一切都毁掉了,明允早已经被毁掉了。
“我就不给你描述那段时间东禾园里的震惊和混乱了吧。我不想再回忆,也可能,记忆中的某些部分已经坏掉了,只可惜不能把一切糟糕的记忆全都从头脑里清除掉呢。唉,明允回到了东禾园,但我该怎样向你形容如今这个明允呢?他才24岁,却已经算是经历了所有的人生,也历经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全部毁坏。把面具取下,把油彩剥落,便看见那张脸,纵横十三刀,直划得肌肉翻出,唇角撕裂,竟是无法形容的丑怪,犹如修罗场上屠杀了数日数夜的魔鬼,令人看过一眼,此生此世绝不想再目睹第二眼。他的声带也完全毁坏了,我们的交流只能借助着笔和纸,就这样我大概知道了分手之后明允的遭遇。  
  
 苏明允(8)
 “1931年,明允逃离东禾园,去了北平,投入一家叫做‘牡丹社’的京剧班子,入了梨园行,拜了个师傅叫做杜丹云。那一年明允16岁,从这时候开始入行大约是晚了些,但他天赋异禀,从前在上海时也耳濡目染,因此竟一日千里,进步奇快。那杜老板很有意思,自打明允投入‘牡丹社’,一直让他与诸位师兄弟分房而睡,平时也命明允着女装,又另外取了个艺名,叫做‘苏十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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