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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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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运气不错,如三哥所笑,“老天跟咱同边”。

他们穿过沿岸礁石群,绕海岸摸黑走了半小时,转入一条窄小的泄水道,从那里潜进金门腹地,向预定位置运动,于凌晨时分到位。这里有一座山岭,满山是坚硬的花岗岩,间或有几株马尾松,山岭下散布着村庄和军营,山岭前方,远远可以看到港口,港口海面浮动着点点灯光,停泊着众多军舰和各种船只。

他们开启电台报告情况,联络秘密而简略,以防岛上敌台察觉。

按照领导布置,三哥的主要任务是侦察敌情,重点监视港口动态。金门敌军的大规模调动要通过港口,从港口动态可以推知敌情变化。还有一项任务是组织应变,金门守军里有若干自己同志,控制了几个连队,一旦解放军发动进攻,命三哥现场指挥这几位同志率部相机行动。上级已经提前将相关指令和联络方式发给这几位同志。

天亮之后他们投入紧张监控。

头一天没有异常状况,港口处只有少量船只进出,没有大的动静。傍晚时分赵尚义从隐蔽地点爬到监视位跟三哥轮换,他忽然提出要求,要三哥讲几句笑话。

三哥吃惊:“为什么?”

“阿康变个样子,我很担心。”赵尚义说。

三哥一向拿得起放得下,无论什么危险时候,哪怕天塌下来也会开开玩笑,让大家跟着放松。这些天忽然变得沉默寡言,除了任务不说别的,这是为什么?

三哥静默好一会儿:“我把澳妹耽误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萦绕不去。澳妹究竟牺牲了,或者如母亲所说去了台湾?母亲的说法出自颜俊杰,颜俊杰不会无缘无故瞎讲。很可能颜俊杰想把澳妹带往台湾,结果却出了事。三哥不愿相信澳妹已经牺牲,宁愿相信交通员听到的消息有误,战时传闻难免混乱。但是如果澳妹还活着,怎么会毫无动静,无声无息?这种状况通常凶多吉少。实际如何只能待金门战后查核清楚,无论什么情况,三哥都感觉自责。如果他没去涂营,或者及早返回游击队,派回厦门搞情报的应当是他,不是澳妹。厦门战役前夕,如果他能及早潜入厦门,也许可以赶在孙力小组出事之前,于最后关头掌握住局面。但是九龙江口的两次偷渡都受阻于敌军的枪炮,宝贵时机因此错失。

赵尚义说:“不是你的错。”

三哥说:“不能再耽误啊。”

他指着远处一个村落,问赵尚义还记得吗。赵尚义当然记得,那是不久前二连临时驻扎的村庄,他和三哥就住在村中林保长的家里。

“我要找个时间进村了解一下情况。”三哥说。

次日白天一切正常,深夜里海上敌舰突显活跃,海面上舰灯闪闪,由外海移向金门,一串接一串,点点续续连成一线,从海洋深处直到港口。远远地,有一阵阵马达轰响持续传来,大批舰只在夜幕掩护下驶入港口,只进未出。

三哥判断:“是敌军大规模调动。”

“会不会是紧急增援?”赵尚义分析,“防备我们进攻?”

海面与港口的喧闹从深夜直至清晨,太阳出来后港口渐趋平静。三哥躲在监视位置,用望远镜观察密集停泊于港口处的军舰和运输补给船只。

敌情有重大变化,是不是要赶紧报告?三哥说:“最好摸清楚一点。”

他让赵尚义和陈中两人继续观察,密切关注,他自己下山侦察,最迟于午夜前返回隐蔽地,然后再向上级报告。

三哥离开藏匿地点,绕了一个弯,翻过山转下山冈。他没有立刻赶往港口,先往另一个方向,进了他和赵尚义在山头上眺望的村庄,二连曾经的临时驻地。村里依然驻扎着部队,三哥身着士官军服,行走不慌不忙,熟门熟路,在村中来来去去的士兵里不显突出,没有引起注意。

他径直走进林保长家。林保长很吃惊,他还记得三哥。

“林先生都好?”三哥笑着问候。

“他们说……说……”

三哥告诉林保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二连从金门上船离开后,没有前往奉调地点,中途发生哗变,一批不愿打仗想回家的士兵武力劫船,逼着运输船开往大陆,上岸后大家作鸟兽散。他本人家中已经没有亲人,回家生活无着,不如继续当兵吃粮,就跑到厦门投奔一个同乡,同乡是国军的营长。共军攻打厦门,他们部队从厦门逃出来,说也巧,转个圈又回到了金门。

林保长说:“原来是这样。”

三哥在金门岛那几天,以采买名义出入岛上各村镇间,骑用二连连部一辆自行车,离岛时自行车丢在林保长家。林保长对他指指院子一角,自行车还靠在院墙上。

三哥谢了林保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

“钱兄弟这是干什么?”

三哥感谢林保长热心相助。那一回拜托找一位老人,没想到林保长马上就去打听了。当时部队紧急集合上船,没机会细问,以后一直挂在心里,所以一回金门就找林保长道谢,同时了解究竟。

林保长这里果然有消息:前些时候确实有个老人搭渔船从台湾过来,借住在西头小村旁的小庙里。老人是个哑巴,脑子好像不好,问什么都不知道。据说老人跟家人失散很久了,家人有钱,四处找他,找到了会给一笔钱,因此村里人对老人很关照,给吃的给用的。那个村离这里十来里地,小庙就在村头,很容易找。

三哥道谢:“这件事还想拜托林先生继续帮助。”

他让林保长找了张纸,在纸上写下厦门家庭地址,还有母亲的姓名。他对林保长说这是老人失散多年的家人,纸条拜托林保长,以防万一。眼下金门这里不平安,过了这一阵,风平浪静时候,请林保长找个时间,再到西头村庄访一访这位老人。如果老人没离开村子,还在小庙里,请设法帮助把老人送到厦门这个地方,肯定会有酬谢。

“钱兄弟没空去找吗?”林保长问。

三哥说他会去,可能的话会亲自把老人送到厦门,但是也怕世事多变,一时找不着,或者出什么意外,所以要防万一。他刚从厦门撤到金门,那儿打了一场大仗,血流成河,金门这里很快也有大战。当兵打仗,谁也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万一他给打死了,或者部队像上回一样突然又给调走,失之交臂,怎么办?只能拜托林保长相助。

“看得出林先生是好人,热心,所以才敢再三拜托。”三哥说。

林保长指着纸条问:“这是什么人家?”

是一户好人家,少了这个老人破碎不幸,有了他才完整美满。

林保长答应帮忙。

三哥骑上自行车离开村子,直奔港口。港口附近是军事禁区,没有通行证件不能贸然闯入,他在外围绕圈子,进出附近村庄,以采买蔬菜为名打听情况,跟村中来来去去的士兵搭话闲聊,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

黄昏时分三哥归返,他换了条路线,从林保长所说的村庄经过。这个村村头果然有一座小庙,小庙显得破败,庙前空地上杂草丛生。三哥骑着车从庙前经过,他看到几个面无表情的乡间老人坐在庙侧石条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如同几座泥雕人像。

三哥心里忽然百感交集。

父亲钱以未就在这里吗?在经历过惊涛骇浪、几番生死之后,带着许多至今被特务追踪不止的秘密,怀着心里的念想,他就坐在这些人里默默等待吗?

三哥对父亲本没有多少感觉,从不热心寻父,前些时候在黄狮坑兄妹还因此拌嘴,想来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只怕澳妹已经牺牲,再难弥补。此刻三哥来到金门岛上,钱家再无他人,寻父非他莫属。了却妹妹心愿,告慰母亲,责无旁贷。三哥很感慨,多少年里一直被母亲咒骂的父亲,其实是她一直在盼望归来的人,

父亲于母亲绝非可有可无。说到底是父亲让这个家得以存在,以其信仰影响孩子一个个走上同一条道路,以其顽强为后人提供范本。无论他身上有多少秘密,无论他的连线是现实还是象征,在经历过这么多风雨岁月之后,胜利已经到来,新中国已经建立,这个时候不能没有他,他是过去也是未来,是团聚也是希望。

但是三哥只能一掠而过,用眼光扫瞄小庙前泥雕一般的几位乡间老人。战斗就要打响,现在不是时候。三哥从未见过父亲,不可能在几个老人中认出他,也没有哪一位让他感觉特别异样。稍觉安慰的只是小庙前气氛平和,柯特派员看来还未找到此地。

他匆匆返山,路上自行车后轮意外爆胎,车轮里的气眨眼跑光。路程还长,需要借助自行车,却无处补胎加气,三哥决定继续骑行。爆胎自行车骑来特别费劲,轮胎干瘪,轮箍与地面磨擦,车轮转一圈颠一下,三哥用力蹬车,坚持前进。

有一辆军用吉普车从三哥身边忽地穿过,开到前方十来米处突然停下。驾驶员和一个当兵的跳下车,检查吉普的轮子,看来也爆胎了。

三哥跳下自行车,推着,小心提防,不动声色从吉普车旁走过。忽然间那两个兵一拥而上,三哥把车子一推,回身应对,吉普车上又跳下两个人,一起扑上前来。

三哥被他们制伏,上了手铐。一个中校军官下车嘿嘿:“老三,等你多时了。”

冤家路窄,是柯子炎。

看似意外相逢,原来却有玄机,柯特派员的特务早在这里守株待兔。柯子炎有直觉,大战在即,情报要紧,老三跟金门有瓜葛,涂万冈工兵营曾驻防金门,他很可能会趁便潜入金门。此刻金门岛上除了情报,还有很多事让老三想念,其中包括他柯特派员。这段时间里他们互相追踪,彼此攻防,屡屡交手,现在柯子炎到了金门,老三如果不跟过来,岂不是功亏一篑?他们间的彼此想念和生死之交不应该在这里有个了结吗?以老三的大胆执着和过人本事,应当会想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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