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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望,有独立学术身份的权威人士所组成的评鉴委员会,才可能有正确(或
比较正确)的评断。教育部长虽然没有进一步表示应如何纠正教育人员的偏
弊,但他不干预的表示,难能可贵;教育的逐步革新,留下希望。如果直接
干预,那么教材、教法、学分、课程? 。连教育哲学都要唯教育部是赖,不
啻将教育部视为“至圣导师”,教育还有希望吗?我相信龙应台教授深思明
辨,绝无这个意思。不过社会上其他人或许会有误解,责怪舆论为什么称赞
教育部不干涉呢?我们要知道集权很有力量,但很可怕;开明似乎无力,但
能使生机活泼,希望无穷。我们不能既不喜欢集权,又埋怨开明。事实上,
容许大家公开讨论批评,虽然没有力量马上制止弊端,但一点一滴的进步必
可积成丰硕的收获。最怕的是不容许讨论批评,某些进步就令人痛心的退缩
回去。藉此小文对前此浅见加以一点补充;也表示对龙教授《机器人中学》
一文基本论点赞赏钦迟之意。
原载一九八五年七月三日《中国时报?人间》
我的过去在哪里?
大有为的台电要在立雾溪建水坝,很多人反对。桃园神社差点被拆了,
报纸舆论喧腾了一阵。高雄市的古墙被怪手毁了一段,社会上议论纷纷。这
两年来,保护自然、维护古迹似乎成为最新的流行:前年人人穿洞洞装,去
年个个穿牛仔裙,今年大家都来谈“文明”。而台湾为什么要维护古迹呢?
报纸说,是为了保持“国际形象”,不能让西方人觉得中国人没有文化。
动不动就搬出“国际形象”来作为自我督促的标准,泄漏了台湾目前
一种缺乏自信的心态:我这样做,别人(西方人)会怎么想?于是一面揣测
西方国家的思考模式,一面小心翼翼地决定自己该怎么做。西方讲究人权,
所以我们处理政治案件要特别慎重;西方人爱护野生动物,所以我们要节制
吃老虎鲸鱼的欲望;西方人珍惜古迹,所以我们也得有一两样,不能太落后。
一切一切的努力,都为了一个大目的:避免别人轻视我们,在国际舞台上不
丢人现眼。
这种心态有时候还真有点好处。譬如说,有国际的瞩目,我们的司法
单位与情治机构在政治人物的处理上就格外求公正合法,使国民人权获得保
障,这是意外的收获。可是如果我们有自剖的勇气,我们就不得不承认这种
向国际求好的心态其实可悲可叹:讲人权难道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言论、思想
的自由?生态保护难道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子孙幸福?维护古迹难道不是为
了我们自己文化上的需求?在“国际形象”的大旗下,好像人权、自然、古
迹等等都只是西方人的标准,而我们只是应付应付,做出一副“文明”的样
子来对国际做一种交代。
台湾的英文报纸曾经刊出一封在台外籍人士的读者投书,呼吁我们赶
紧保护自然、维护仅存的古迹。这封信马上就得到一个中国读者的反应,他
说,西方人要台湾保持自然与古迹是别有用心的,他们自己工业发达,现在
要落后地区“存真”其实在防止我们迈入开发国家之林,所以我们不要上当。
所谓自然与古迹都是西方人的口味,台湾需要的是开发!开发!开发!
※※※
让我们暂且只说古迹。古迹真的只是西方人的需求吗?我们自己究竟
有没有需要?如果没有,就是为了“国际形象”这个外壳,它值得我们努力
吗?你去街头问问那个卖青草茶的老头:桃园神社跟他有什么关系?或者去
问树下那个正在嚼槟榔的少年郎:高雄古墙拆了怎么样?或者,停下片刻,
诚实地问问自己:多一栋、少一栋所谓古迹,究竟与我何干?卖荼的老头大
概会说“嗯宰样啦!”嚼槟榔的少年大概会坦率地说:没关系啦!而受过教
育、思想复杂的你,沉吟片刻,大概会说些“国际形象”、“文化遗产”、“慎
终追远”等等有学问的话来。
可是“国际形象”、“文化遗产”、“慎终追远”又怎么样?你刷牙时要
“国际形象”吗?上厕所时带着“文化遗产”?摩托车在烈阳下抛锚时你“慎
终追远”吗?如果把这些冠冕堂皇其实空洞而模糊的字眼除掉,我们究竟有
没有什么迫切的、真实的理由要保护古迹?
※※※
阿弗瑞是个德国人,今年八十岁。他带我去看他的故乡小镇。
“这栋房子三楼第二个窗,是我出生的房间。”他指着那栋红瓦白墙的建
筑;“我的母亲也在同一个房间出生的。”沿着窄窄的石板路就来到古修道院
的门墙,厚厚一层青苔柔软地覆在颜色斑驳的石墙上,嫩嫩的青草从墙缝里
长出来。
“墙里头埋着一个十二世纪的诗人,以歌颂花鸟出名,还是咱们本家呢!”
阿弗瑞要我走到转角,摸摸看第二排石块是否有个小小的凹孔。
“大概三四岁的时候,父亲每天清晨牵着我的手沿着石板路到修道院散
步。每次到这个转角,他就会蹲下来对我说:那边第二排石块有个小小的凹
孔,摸摸看里面有什么?我兴冲冲地跑去伸手一摸,凹洞里真有一颗花生米
或巧克力糖,又是惊奇又是快乐。一直到五六岁了,才突然开窍,大概不是
圣诞老人偷偷放的? 。我的孙子却还以为花生是洞里长出来的——”我伸手
摸摸,青苔有点湿润,那个凹孔依旧在,浅浅的一点。这个驼着背、拄着拐
杖的老人正眯着眼睛怀想他的父亲。石板路再转个弯,就到了他家的墓园;
石碑上刻着他父亲、母亲的名字,空白的石碑留给阿弗瑞自己;几丛玫瑰随
着风摇荡,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
我也曾经回到我生长的小镇上,可是找不到一条走过的路、住过的庭
院,爬过的老墙、认识的坟墓,更看不到一丛似曾相识的玫瑰。可是你说,
怀旧也只是流行病,没有“过去”又怎么样?没有过去,就没有情感的羁绊。
你为什么把情人给你的野菊花小心地夹在书页里?廿年后的某一天,在枯干
的花瓣不经心地掉下来的那一刻,你对人生与爱情会没有特别的感悟吗?枯
干的花瓣就是古迹。没有过去,我们就无从体认现在,创造未来。卖青草茶
的老头的子孙如果有机会抚摸先人卖茶的木制推车,与青草茶的“过去”比
较,他才能了解属于他的“现在”有什么样的意义,也才能决定他所追求的
是怎么样的一种未来。盛青草茶的陶瓮与木车就是古迹。
我嫉妒八十岁的阿弗瑞,因为我也希望能牵着幼儿的手,走下一条青
青石板路,告诉他第三株庙柱的雕龙嘴里有一颗陈皮梅。我也渴望能站在斑
驳的坟头看鲜红的玫瑰花怒长,痴迷地回想当年的母亲如何牵着我的手走下
一条青青石板路。没有过去,现在就没有意义,未来就没有方向。古迹,对
我而言,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流行的装饰;古迹,是我切身的、不可置疑
的需要。
※※※
苏南成市长拿怪手把高雄的古墙给毁了。他说,如果处处保存古迹,
我们岂不是走着碰着的都是古人东西!这是闭眼说瞎话。台湾几十年来所作
的是恨不得把整个土地翻过一次,消灭过去所有的痕迹,古迹根本难得,苏
市长居然担心太多。至于说,这么长的城墙,只去了一点点,不值得大惊小
怪——这是无知。因为你用这个理由切掉这一寸,下一任市长可以用另一个
理由切掉那一寸;一堵墙能禁得起几次的切割?苏市长又说,毁墙没错,错
在执行小组技巧不当。这样说,就是市长无能,督导不当,也不是什么可以
原谅的藉口。更重要的是:苏市长罔顾法律,因为那堵墙已是内政部选定的
“古物”。
苏市长过去的政绩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敢作敢当,不怕恶势力的公仆。
在我们台湾地区,这样的人才实在太难得,我们一定要特别珍惜。可是珍惜
并不表示我们就该姑息他的错误。在这次古墙事件中苏市长所表露的无知无
能,就应该受到指责与纠正,内政部说要“淡化”处理,是是非不明、不负
责任的态度,苏市长以他直率的一向作风,更应该承认错误,从错误中学习
教训。
※※※
古迹;不是西方人的专利,不是文明的装饰,更不是争取国际形象的
手段。古迹,是一面镜子,一个指标,把我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联系起
来;没有古迹——没有书页里的花瓣、青草茶的陶瓮、桃园的神社、高雄的
古墙,我们便只是一群无知妄大的盲人。
可是,为什么一个中国人需要写这样的文章呢?历史悠久的中国人?
原载一九八五年八月六日《中国时报?人间》
以“沉默”为耻
— —为高雄市民喝彩这一出戏精彩极了!台上有三个主角:一是刚刚
上任的大头市长,一是热中连任的市议员,再就是“生气”了的高雄市民。
苏南成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派任为高雄市长:他有魄力、有勇气对准了
脓包下刀。在台湾追求高等生活品质的过程中,环境污染是最臭的脓包,所
以他要大刀阔斧地去整治。
高雄的市议员团体却有不同的算盘。选举日迫近,选票最重要。摊贩
是不是社会脓包根本无所谓;一个摊贩就是一张选票,非保护不可。大头市
长又是个外来客,这个时候不欺负他,更待何时?报纸上描述议员如何团结
起来攻击市长罔顾商贩“民生”,来旁听的摊贩集团如何鼓噪叫好,市长如
何抱歉——软弱的抱歉,他唯一的支柱是:整理环境是政府的政策,他只是
在执行“上面”的政策而已!
作为观众的我,在台下忧心忡忡:坏人的声音这么大,沉默的大多数
要沉默到什么时候?这片面的“民主”继续演下去有什么意思?然而,“哐
啷”一声,高雄市民也跳上台了。写信的写信,打电话的打电话,明明白白
地昭告世人这出戏里究竟谁扮演主人:我们市民要干净的环境,我们市民要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