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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里,以为丈夫有外遇,非常愤怒,丈夫亲自前去,看见自己的影子站在妻子身边,就一口咬定是妻子偷偷藏了一个人,夫妇俩大打出手。佛经里面也有一个相类似的故事,一个傻瓜走路时捡了一只盒子,盒子里有面大镜子,傻瓜照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盒子的主人,恭恭敬敬地冲着它鞠躬行礼,然后走开了。
有的人误把自己认做别人,有的人却把别人误认为自己,两者都是镜子惹的祸。道家著作《大庄严论经》里讲,一个妇人被婆婆责骂,独自走进树林里,躲在一棵树上,树下有个池塘,水中映出妇人的影子,这时她的婢女来池塘边担水,见到水中的影子,竟以为是自己,叫道:“我多美啊!为什么要替别人担水。”然后就把水瓮打破了。
钱钟书说,佛经里用镜花水月来比喻世界的真实和虚幻,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反而是上面的这两种用法显得更亲切一些。的确,一面小小的镜子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佛家从中悟出的是有关人生无常的大智慧,民间百姓也能从中找到引人一笑的生活调味品。
自恋症与镜子
人类往往喜欢自我欣赏,镜子就为有这种心态的人提供了一个表演机会。最著名的当数古希腊关于水仙花的传说:一位美少年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被深深迷住,从此在水边流连,终于有一天溺水而死,化为终日临水照影的水仙。中国古代也有对“自恋症”的描写,《博物志》'5'里的山鸡喜爱自己的羽毛,整天在水边对影起舞,最后头晕目眩,一头栽进河里淹死了。顾影自怜往往和美女的红颜薄命相连。唐代诗人崔国辅的《丽人曲》写道:“红颜称绝代,欲并真无侣,独有镜中人,由来自相许。”明代才女冯小青临死前爱上自己的影子,作诗道:“瘦影自临秋水照,卿需怜我我怜卿”,这首诗在《红楼梦》中也曾为林黛玉吟咏过。钱钟书评价说,女主人公是因为太了解自己进而自我陶醉,眼睛里只有自己,再也无法理解别人,因此反过来感叹别人不理解自己。这正是顾影自怜者的通病,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忽视了和别人的沟通,实际上就是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知音难求的感慨其实很大部分是由自己造成的。
镜子之厌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条件顾影自怜,丑人对自己的容貌耿耿于怀,顺便也对镜子心生恶感。唐代民间传说里的通天犀总是自惭形秽,厌恶自己的影子,因此只喝浑浊的水,和对镜起舞的山鸡相映成趣。钱钟书发现历史中有许多“自厌”的例子。三国时期的夏侯淳在战斗中伤了左眼,每次照镜子都大怒,把镜子摔在地上。唐代诗人李益在《罢镜》诗中揣摩他的心理写道:“手中青铜镜,照我少年时;衰飒一如此,青光难复持。……纵使逢人见,犹胜自见悲。”夏侯淳无法接受的不只是自己现在的样子,更多的是现在的自己和往日的自己的对比,其中显示出个人在命运的冷酷前的无能为力。中国诗歌里出现过许多镜子诗,诗人们借此感叹青春的流逝,和夏侯淳的心理有相似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镜子是昏暗不明的,对它的厌恶又会变成喜爱。刘禹锡的《昏镜》诗说:“瑕疵既不见,妍态随意生,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倾城。”钱钟书说,因为看到自己的丑陋而憎恨镜子的明亮以至于不照镜子,和看不清自己的真面目而喜爱镜子的昏暗所以频频照镜子,一个自怜,一个自厌,两者其实有因果关系。自厌是因为对自己期待太高,过分自爱,以至憎恨容貌和本人无法相称。自厌的人还会经常自怜。《阅微草堂笔记》'6'里记载艺人方俊官年少时色艺双全,老了以后揽镜自照说:“方俊官竟然成了如此模样。”这里自厌自怜和感叹年华流逝的无奈感伤交织在了一起。
即使镜子照出丑陋的面目,仍然有人对自己的形象爱怜不已,这里面就有诙谐滑稽的味道了。《西游记》里讲猪八戒去会他的心上人之前,收拾打扮,自语道:“今日赴佳期去,对着月色,照着水影,是一表好人物。”在意大利作品《十日谈》'7'里,也有一个和猪八戒类似的乐观怪物,向少女求爱时遭到拒绝,来到海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还说:“我长得也不算丑嘛。”
照妖镜
《管锥编》里集中描写了中国古代小说和故事集里的照妖镜。古代传说中的镜子法力无边,无论妖怪变化成什么样子,被镜子一照都能现出原形。《搜神记》里讲,两个年少的女子来找书生,书生先在墙上挂了一面镜子,回顾镜中看到的却是两只鹿站在床前。但是西方人认为鬼怪没有影子,所以即使站在镜子面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不过用隐身术的人遇到水或者镜子时,就无法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了。中国古代还以为人快死的时候照镜子,镜中会出现无头人的形象。《梁书》里记载一个将军将要战败,拿出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的脑袋先没有了。大概死亡意味着要成为无头鬼,所以先被通灵的镜子看到了。中国古书里有个很有趣的现象,道家和佛家的仙人圣人没有影子,鬼也同样没有影子。佛经里说:“诸天之身,有形无影”。戏曲《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因为执着的爱情感动了阎王,因此死而复生,可是父亲坚决不认女儿,说她是鬼变成的,杜丽娘只好请皇帝做证,让百官都看到她“有踪有影”,以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如此说来,鬼和神仙圣人岂不是成了一类,这正是中国文化的有趣之处,在天为仙,在地为鬼,但只要脱离了凡人的生活,就失去影子的专利了。西方的仙一般是山水草木变成的,所以没有关于影子的纠纷。而在西方文学里,如果一个人站在丽日阳光下没有影子的话,就意味着他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镜中幽灵
钱钟书还对中西文学中镜中幽灵的形象进行了比较。《红楼梦》中被爱折磨成疾的贾瑞从跛足道人那里得到一面“风月宝镜”,道人嘱咐他只看背面。贾瑞在背面看到一个骷髅,急忙翻到正面去看,镜子里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王熙凤。贾瑞把道人的叮嘱放到一边,一遍遍贪看,终于死于非命。与此相对照的是西方艺术中的一些现象,德国画家布克迈尔有一幅自画像,手持一面镜子的画家和妻子站在一起,镜子里映出两具骷髅。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喜欢让画家把自己和一具骷髅画在一起。中西艺术中的镜中幽灵是两种宗教观的反映。佛家和道家认为爱情和生命都是虚空的幻觉,让贾瑞看镜中的骷髅就是警告他不要再沉迷于虚幻的爱情中,要看清世界的真相。西方艺术中的画面则和基督教有关,人们都相信在生命终结时都要受到上帝的审判,恶人将被送往地狱,对末日审判的恐惧感就成了很多西方人的情结。
镜子还有很多象征意义。在中国,镜子象征佛祖的纯洁,在西方,镜子象征圣母玛利亚的纯洁。基督教里为了证明圣餐中有耶稣基督的永久存在,牧师们追溯到破镜的母题,中国的佛教徒则以映在无数条河流中的月亮证明佛的普遍存在。
神韵诗和浪漫主义
神韵诗是中国古代的诗歌流派。浪漫主义却是西方文学特有的概念。钱钟书在两者之间发现了相通之处。两者都在宗教和诗歌之间发现了关联,都要求诗歌写得空灵,有无穷的韵味。这再次证明了钱钟书学问不分中西古今的观点。
浪漫主义在19世纪盛行于欧洲,在此之前是古典主义文学一统天下的时代。古典主义文学要求严格遵守一定的创作规则,要求创作受理性的节制,追求作品情节的清晰。浪漫主义则强调天才灵感和个人的精神力量,创作中重视情感和想像的自由发挥,崇尚自然,和古典主义倾向复古的清规戒律形成了鲜明对比。主要代表人物有法国的夏多布里昂、雨果、缪塞,英国的济慈、雪莱、华兹华斯、汤姆生等人。
钱钟书在法国神甫白瑞蒙的著作《诗醇》和《祈祷与诗》里发现,在浪漫主义者的眼中,诗歌和宗教是相通的。《诗醇》中说,诗歌的感觉是一种神秘感,精微秘密,可以看到那不可看到的,感觉到那不可感觉的东西,正像宗教能和天神相通,能有先知做出预言一样。真正的诗人必定有一颗和僧侣一样的心,而真正的僧侣也必定会有诗人之心。白瑞蒙又说诗歌的音韵腔调既充分抒发情感,又受到音律的节制,让诵诗的人感到心平气和,凝神沉思,诵诗者的心境和祈祷相同。书里还写道,“诗者,神之事,非心之事。”因此,要在灵感突然来临之际下笔,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才能剥落事物的皮毛,抓住最能传神的部分,就好比修行的人因为寂寞而心有所感,因为心有所感而与宗教里最高的境界豁然相通一样。
同样,中国的神韵派也是“以禅喻诗”,认为作诗的道理和参禅一样,贵在一个“悟”字。严羽曾说:“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传说伽叶尊者听佛祖讲法,佛祖拈起一朵鲜花来微笑不语,在场的弟子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有伽叶一人会心一笑,佛祖赞许地说:“我有无上心法,传与伽叶一人。”不借助任何语言表达,生命的美丽悠然和万千奥妙都蕴涵在拈花微笑的举动里,世界在一瞬间就为伽叶打开了一扇奇妙的门,让他彻悟了生命的秘密。这和白瑞蒙的“学道者寂而有感,感而遂通”其实是一样的。诗人也是在刹那间仿佛受了神灵的指点,诗句看似信手拈来,其中却蕴涵了高妙的哲理。比如王维的“雨中山果落,松下草虫鸣”,是诗人静谧的心灵和山中的幽静猝然相遇时的感受。李白的“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月光和月下的人形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世界。刘若虚的“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透露的是自然悠闲自得的情趣。诗人和自然的默契与世尊拈花、伽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