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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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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示毕,景明将有关田租和生谷发放收支都抄录在万年红纸上,张墙颁布,族人都蜂拥前去观看。原来洪氏西迁、郑氏失踪,所留下的良田、山场、水域都收为祖宗名下,定为祖产,并在家谱上画图标志、划在各堂口佃户租种,田租归祖仓,在遭灾或青黄不接时发放,次年收回。收租期从稻熟开始,到冬至截止。并在冬至日举行祭祀活动举族会餐。俗称“吃太公饭”。

兆佃向景明索取卖猪钱不着,就挤进人围看墙榜,见地处塘表的一石二斗太公田被收回,于心不服,前来找景明讨个说法:“景明,这一石二斗田是租上租种的,我家靠它维持家计,又不曾欠租,何以收回?”

景明翻开账册指给他看:“前年应交三担,你只交了二担,去年只交一担,今年没有交,按祖制三年不缴清者田亩收回另租他人。这是祖宗定格,我能破例么?”

“可姜庚爷家有一石太公田种了几十年,还没交过一粒租,你怎么不收回?”

“那时他家困顿,在开堂会时捐赠给他家的,已属于他家了。前些年你家失火,也不是开堂会赠你银子么?”

“谁不知道你景明得势不认人?呼风有风,要雨有雨,哪会把穷兄弟放在眼里,庚爷家拥有良田四百石,从哪儿来的?大家都瞧瞧自个,屁股擦干净了没有?你家霸占了堂屋又交了多少租?开口祖制,闭口祖上规矩,其实你们早忘掉祖宗,只不过把祖宗拿来当遮羞布罢了。”

“佃兄,你既然说到这个分上,可别怪我口直。”景明不愠不火:“当年我家毁于战火,逃难他乡五年,没向祠堂要过救济。就住进堂屋来说。这堂屋原本为无家可归族人庇护用的。我们住进这香火屋也是不得已的,再说这阴阳两栖的冷屋破烂不堪,要不是我家每年化几十两银子修缮早已倒塌,你能来吃太公饭么?又向你摊派过几文?你父的阴棺也不是摆在里面,又交过多少租金?”

“好了!你这不是无事寻事,捣乱堂祭?文信就睡里面棺材里,听到你这不孝的儿子在这里发横能安心?你先回去!猪钱明天结算,还少你不成?”保代副发话了,兆佃最怕的是他,于是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发牢骚:“兔爷讥缺唇儿,大伙都撒把尿照照自己吧,有什么好尊容,败坏祖风都不是你们这伙狐朋狗党么?……”

人们也纷纷私下议论:“兆佃性格暴躁,但说的是实话。我们偌大的祖业都被这些夜耗子耗光了。姜果老家里堆着金山银山,还裹走太公田,那景前家光三镇的米行拿出一半就可以造全園了,可就把住香火屋。你们看那祖坟上的大松林、枫树塘上的古樟木还不是变成维彪家前厅后堂楼、姜庚家的花厅,景前家的麻车,听说那麻车肚都有稻桶粗,挖空了可睡十条大汉,说是花钱买的,钱谁见过?还不是合伙中饱私囊?”

姜兆佃听有人支持,又踅了回来,放开大嗓骂道:“这些天诛的,只披着一张人皮的江洋大盗罢了,什么霸场勒索、强抢他人妻女,敢向油锅里伸手的人什么缺德的事干不出来?”

“你骂谁?”维彪霍地跳了出来,追到兆佃面前:“谁霸场勒索、强抢他人妻女?你说!”

“阴阳街敢于勒索,抢人妻女还有谁?你自个明白!”兆佃自认为有众人撑腰,并不肯示弱。

“狗日的,那块骨头痒了,我非治你一下不可!”他掀起长袍,一脚把兆佃踢翻,挥起钵头似的大拳向地上滚的兆佃打去。

“打不得的,要出人命的!”众人喊道,但谁也不敢上去劝架。

“二爷,都是同堂分兄弟,在祭祀日闹起来不像话!”刚好景连从铺里回来吃太公饭,见势上去托住维彪的铁拳。维彪动弹不得,想起在姜顺茶馆被司马度收拾后,半年起不了床,也就借台阶下场:“要不是看贤弟颜面,就要打得他爬着回窝!”

在案头就坐的保代副也说:“这家伙不知趣,今年春上在石坑偷杀耕牛,抓进县衙,我把他保了出来,他却恩将仇报!”

在众人的规劝下,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

连日寒风细雨,给西院添了几分愁丝,玉林原是优伶出身过惯了风流潇洒的戏台生活,姜家人但凡秉性相近、情趣相投的景花、景连业已被范氏拘禁,景聚大约一月未回,与周边邻居又难以融合,深感孤零、近来闲着无聊,只好以炭盆取暖、读书、抚琴、吊嗓自娱,逐渐勾起重返舞台念头。

这日忽然云开天日,堂屋前传来阵阵的杀猪时猪的惨叫声,掀起纱窗望去,香火屋高高白粉墙前集合着百多人围观杀猪。另一边在收租谷,准备冬至祭祖、会餐。吃太公饭是举族盛事,各堂口都分头进行,按传统体制,凡已上过家谱的子孙、外甥都有份。但凡剃头匠、优伶等下九流,是不能上家谱的。因此玉林即使是姜家的媳妇,也不能在祠堂或堂屋祭祖时抛头露脸,自然也排除在吃太公饭之外。这于她并不在乎,她孤高冷艳即使请她去吃,也绝不肯到这种闹哄哄的场合吃饭的,况且手头不缺银子,要吃什么自有景聚给她捎回,自已也可以去买,谁还去贪图这餐大锅饭呢?可正当这时小跟牢突然回来了,说是外婆外公讲的,吃了太公饭,就算姜家人。因此置了一副香烛。托人带到阴阳街。当然参加冬至等族仪活动并不能立即成为姜家人,但这也是一种逐步融入家族,直到既成事实的认可过程。当年景连就这样上家谱的。为了不让儿子排除村姓之外,受人歧视,长大后过流浪生涯,就带着儿子到堂屋里来。中堂已经点满了红烛,香烟缭绕,摆了满案头的三牲供礼,人们都在熙熙攘攘中争先恐后的朝拜,那大小爆竹、鞭炮响彻云霄。玉林为了怕引起人们注目,只得从西边竹里进去,打侧门进了姜家起居间,其实西间也挤满了人,堂分的膳食都在这里备至。玉林以她的美貌和特殊的气质及不同生活格调、难以容入这个古老的家族,人们都以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她,有惊讶的,有羡慕的,当然也有歧视的或三者兼而有之的。玉林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于是携着儿子进了内房见婆婆。可婆婆偏偏带着姑娘到街上裁嫁衣去了。在过道里碰上大婶,就把小跟牢回来祭祖吃太公饭一事说了。玉莲满口应承:“通常外姓人祭祖、吃太公饭要经祠堂头首们认可的。可小跟牢也算不得外人,认祖归宗也在情理之中,一般熟头熟面的人也不好意思撕开脸皮阻拦的。我总理着厨务哩,丁股筹都由我发的,你只管陪小跟牢去祭祖,等你们的鞭炮一响,我就在自家菜钵里添条丁签就是了。要是头领们发话,我会说情的。原来吃太公饭是凭丁签分股份的。那大掏锅里煮了上百斤猪肉后,留下肉汤煨酸菜、豆腐,沿锅摆了一圈各丁户的盆盆罐罐,每只代表一户,因根据户里丁数下签,姜家本来五丁,故也插了五签,现在又插了一签。玉莲原先是反对小跟牢上家谱的。但眼下年近四十,只有一女,将来说不定还要过继一位麟儿。如一味反对小跟牢上家谱,说不定殃及自己。还不如顺水推舟,与人方便于己方便,再说姜家五兄弟膝下无丁,高堂心里已慌,让小跟牢祭堂认祖,为姜家子嗣讨个开封包,实为两全其美的好事。

玉林进祖堂有所不便,附耳吩咐几句儿子,便留在隔壁贴缝窥视动静。小跟牢虽然只有七岁,天资聪颖,却是顽劣不敛的个性,那能理会世海的深浅,一味的调皮好玩。竟然大大咧咧地挤进祖堂,在三七公神位前点燃一对大红烛,见两列烛台已满,只管拔掉别人香烛,把自己的插上,已引起周围朝拜者不满,那责备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投过来:“那儿来的小杂种,竟敢如此放肆?”在门口,三七公堂分的头首正在喝茶议事,见他扬长而进,因碍着景明的面子都装没有看见,一般族丁都碍着姜家财丁两旺的气势,谁敢公开对仗?只在私下发些不关痛痒的牢骚,谁肯破面?如此这般,使得小跟牢明目张胆地烧香化纸,下跪碰头朝拜祖宗,正在叩头,却被人揪住衣领提起摔出一丈多远:“你这个魔头野种想干啥?姜宗德有的是子孙,容得你混水摸鱼么?滚!”原来兆佃正没处出气,就摔倒小跟牢,又把他的香火拔出香炉,狠狠踩灭。小跟牢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串千子鞭炮,在化纸盆里点了,朝他背后扔过去,不偏不斜,绕住他的脖子,噼噼啪啪爆炸开了,他又扯又拔,好不容易把残串抖落,已是满脸血污被烟火熏得黑包公一般。引起了哄堂大笑。玉莲见了,赶快打小门里过去,用预裙替他扑去身上的纸屑火星,笑着说:“佃叔哎,你大人大量,何苦与小孩过不去呢,他虽不是姜家人,毕竟是姜家养的,祭祖认宗自有祠堂头首们把关哩,用得着你动粗赶他么?万一摔坏他,不用说景聚不肯,难道姜家能放过你么?”

“家谱定格,外姓人不得认祖归宗,维护祖规人人有责,能容他胡来,我要告到祠堂里去!”兆佃气呼呼地冲出门去,在八仙桌上擂了一拳,震得头首们茶碗翻倒茶水流溢:“庚爷,你们都是祠堂头首,我们祖宗又没有绝后,容得外姓人擅自祭祖吃太公饭么?”

“谁来祭了?我们怎么没有看见?”姜庚见他满身都是纸屑,面目皆非,以嘲笑的口吻说。

“除了景聚那个拖油瓶,还有谁敢?你们究竟管与不管?”

维虎道:“佃老弟此话差矣,有容乃大,有人来拜我们的祖宗,说明祖德昭彰,别说一个拖油瓶,连三村五姓的人来烧香,那又何妨?”

“你说得轻巧,一旦让他认了祖,入了家谱,就要分享祖产,那姜氏不是步郑氏的后尘了?”

“祭祖不等于上家谱,上家谱要通过祠堂核准的,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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