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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米林双眼无神地望着庄母:“产后抑郁症?”
“对!只是一种病。”
“能治好?”
“能!医生说绝对能治好的。”
顾米林长吁一口气,似乎轻松了一些,虽然不清楚什么叫产后抑郁症,但庄母的话让她明白自己仅仅是病了,仅仅是出现了一些幻觉而已。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儿子。那个襁褓一动不动地缩在沙发角落之中,庄林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妈,我想看一看孩子。”顾米林伸出手去。
庄母把孩子抱了过来,但并未交到顾米林手里。庄林安然地躺在襁褓中,不时蠕动一下身子,没有一点异样。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顾米林还是安心地笑了笑。
一连几个月,顾米林都在医院住院,抑郁症并没有庄母讲得那么容易治愈,顾米林的抑郁症成周期性爆发,好在医生还是稳定住了她的病情,又过了几个月,顾米林的抑郁症基本治愈,医生建议她回家静养。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庄林越来越大了,一岁的他开始咿呀学语,整天不闲着,很淘气也很可爱,成了全家生活的精神支柱。每天,顾米林都会抱着庄林到楼下去散步、晒太阳。庄母也渐渐走出了失去爱子的悲痛,整日在家中料理家事。
这晚,庄天柱一个人在卧室里看电视,顾米林和庄母两个人一人捧着碗一人抓着玩具,逗弄不安分的庄林。庄林已经能吃一些流食了,只是他对食物没有什么兴趣,坐在婴儿车里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才张嘴吃一口。他对过就是大门,顾米林蹲在他面前,庄母则侧坐在他对过。
庄林咿咿呀呀地抓着手里的玩具,突然快速地说了一句话:“爸爸!”
这句话让顾米林和庄母不约而同地互相望了一眼,又飞快地回过头去,呆呆地盯着卧室大门,那里当然不可能有人,屋子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庄天柱卧室中,电视机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走廊中。可是这句话又如此真切,真切到令人浑身发毛。
顾米林抓住庄林的小胳膊,极其严肃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庄林被顾米林吓得大哭起来。他还小,他根本不理解母亲此时此刻的恐惧和狰狞。庄母见状,慌忙抱起了庄林,一边哄一边说:“米林,你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看把孩子吓得。”
顾米林根本不理会庄母和哭闹的儿子。她十分清楚,庄林已经到了咿呀学语的阶段,平常,他们也会教庄林说一些简单的词语,比如,妈妈,比如,奶奶和爷爷,但从来没有教他说过爸爸这两个字。她不明白一个仅仅一岁多的孩子,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甚至根本不理解父亲的含义,又是如何学会这两个字的呢?
夜里,顾米林强迫自己忘记了这件事情,她自我安慰道,也许,是平常带庄林出去玩时,他听别人说就记住了吧,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学习东西是非常快的。这样想着,她渐渐安下了心来,睡了过去。
夜,很静也很黑,半夜时顾米林醒了。她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望了一眼婴儿床,又飞快地坐了起来——庄林不见了!
顾米林大脑短路了几秒钟,立刻穿上鞋子飞奔出了卧室,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庄林的名字。隔壁庄母也被喊了起来,急忙披衣从卧室里探出了头来:“怎么了?”
“孩子!”顾米林疯了似的吼道,“孩子不见了!”
庄母也慌了,两个人没头没脑地在客厅里转起了圈子。这时,顾米林卧室里突然传来了庄林的笑声,两人急忙跑到卧室,庄林正坐在他的小床里,天真无邪地望着他们。
她跑过去,一把抱起了庄林,差一点哭出来。庄母见状,也松了一口气。
庄母说:“你看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又出现幻觉了?”
她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没有!刚才庄林确实不在婴儿床里。”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今晚孩子跟我睡?”
她搂紧庄林:“不用了,还是跟我睡吧。”
庄母无奈地摇了摇脑袋,转身离开了。可就在那一瞬间,顾米林又一次听到庄林喊了一声“爸爸”。她身不由己地颤了一下,望着怀里的庄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你刚才说什么?”
这一次,庄林好像听懂了母亲的话,他伸出小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爸爸、爸爸……”
顾米林紧了紧肩膀,轻声问:“你……刚才见到爸爸了?”
庄林笑得更欢快了:“爸爸……来……”
顾米林的脑袋一下就炸开了,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安稳生活全是一个骗局,是一个阴谋,是一个陷阱,一切的一切并没有远离,只是悄悄地藏了起来,藏在安稳中,藏在宁静后,稍有机会就会血盆大口地蹦出来,让她生不如死。她感到身上压了千金巨石一般无法呼吸。
庄林却没有丝毫感觉,他还在手舞足蹈地呼唤着那个词——爸爸。
几天以来,顾米林一直在思考庄林是怎样学会叫爸爸的。这似乎是症结所在,可她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来。她感觉这个家又变得诡异了,四面八方都潜藏着一个熟悉而无形的影子,随时随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常常让顾米林感到后背发凉。
好长时间,顾米林都有些精神恍惚,做什么事情都紧张兮兮的。这一次,庄母也没有多问,因为她也觉得奇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学会这句话。只是生活中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时间久了,她也就渐渐淡忘了。
顾米林却一直没有忘记。
第十五章 大狐狸带小狐狸
九月底时,顾米林打算回老家一趟,因为月底是她母亲的忌日,她已经好久没去扫墓了。另外一个原因,自然是想放轻松一些,这个家,这个城市,如今于她而言,都变得异常深邃。她和庄母商量了一下,打算在老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庄母想了想,并没有反驳,答应了她。
第二天,顾米林就坐上开往大人村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下午时她踏上了家乡的小路。这个时间段,村里人一般都在地里忙活,走进村子的时候,萧条而僻静。她径直回了家。
屋里屋外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纤细而轻浮地飘荡在空气之中,恍如隔世。顾米林准备好一些贡品,一个人慢悠悠地向后山爬去。
来到后山,一切依旧,顾凤的坟前由于长年无人照管,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杂草,几乎整个盖住了坟包。顾米林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母亲。她将竹篮放下,认认真真地拔起草来,直到坟前清理得一干二净才跪在地上,烧起了香烛。纸灰刺激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刺得她直流眼泪,不清楚是心理压抑还是这刺激味道的缘由,她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哭了有半个小时,顾米林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附近庄海洋的坟摸去。
跪在庄海洋坟前的一刹,顾米林哭得淅淅沥沥:“海洋,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恨我,假如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偿还你……”
这些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如今在顾米林心中,对于庄海洋早已没有半点恨,包括对庄天柱、整个庄家,她只有愧疚和后悔。
天色渐渐晚了,顾米林止住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荒坟冢。
回到家,顾米林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躺在了床上。由于房子许久无人照管,电线早就老化,她没有点灯,一个人静静地藏在黑暗中,回忆以前和庄海洋一起的生活。老房子的房龄已经几十年了,还是她姥爷娶她姥姥时建造的,木制的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她望着那些蜘蛛网,渐渐陷阱了梦中。
半夜时,村子里下起了大雪,温度骤降,连天的雪花像疯了似的砸了下来。不到半个小时,树上、路上、山上就积了厚厚一层积雪。
顾米林睡得很沉,她身上裹着好几层被子,像个日本寿司卷。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朦胧中,听到一阵巨响,紧接着,感到一阵剧痛袭满全身。睁开眼,她惊呆了,房梁居然塌了一半,一根巨大的房梁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身上,老旧的房顶居然被厚实的积雪压塌了一小半,雪花从天上飘飘散散地落在她脸上,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冷且凉。
顾米林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又是一阵剧痛。她想喊,可压在身上的房梁木死沉死沉地,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只觉得浑身无力,眼前逐渐模糊一片……
最后的最后,顾米林看到一个人影破门而入。
顾米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这是县医院简单而宁静的病房,顾米林微微歪了歪头,差一点蹿起来,但由于失血过多,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床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庄海洋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顾米林,破旧的衣衫上全是尘土,胡子拉碴地脸孔消瘦而沧桑,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见顾米林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庄海洋淡淡地说:“别怕,我不是鬼,我是人。”
顾米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庄海洋,却没有勇气。庄海洋蓦地笑了:“我说了,别怕,我真的还活着,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他说着,主动握住了顾米林的手。
顾米林微微颤抖了一下,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她真实地感到了那久违的温度。她愣了片刻,一下拥进了庄海洋的怀里:“海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
庄海洋轻轻拍了拍顾米林的肩膀:“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怪你。”
顾米林抬头望着庄海洋,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此时此刻庄海洋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轻声问:“你真的是海洋吗?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离开石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死的那个人是谁?你……你真的不恨我吗……”
“不要问了。”庄海洋笑了,“这些事我早晚会告诉你的。只是不是现在。你好好养伤,别忘了我们还有儿子。我说过我不恨你。你母亲和我父亲的事情我都清楚了,这一切并不能怪你,我理解你。曾经我知道这些后的确也恨过你,但今天看到你在我坟钱哭诉,想起我们的儿子,我突然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