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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地闹腾了一阵,为贯彻伟大领袖、伟大统帅毛主席要步行串联的伟大战略部署,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璧县方面军五兵团,统一的军帽、军装,统一的带镰刀斧头的主义兵袖章,统一的“6715”胸章,战旗飞舞,军容整肃,从顺子出发,沿西沐河急行军三天两夜,沿途在红卫兵接待站食宿,腊月28到宜宾。大家喊走不动了。好不容易包到车回兴盛,刚好赶上大年三十的年夜饭。
天色阴沉,下着小雨。街道冷清,满地泥泞。店铺关门闭户。两报一刊号召全国人民过一个大批大斗的革命化的春节。
城关医院里空无一人,都在家吃团圆饭。妈妈在值班室孤零零地枯坐。一头白发,满脸皱纹,老了好多。看到童童回来了,叹口气说:“个个都说回不来。我还以为就只有我一个人过年哩!”
童童说:“我都差点赶不及哩!全国运输大瘫痪。”
妈妈烧炉灶热鸡汤。妈妈的炉灶放在病房后阳沟屋檐下,是她用烂洗脸盆、瓦片、泥巴自己糊的。药房丢弃的烂包装、破纸盒,木工房的木屑、锯末,就是燃料。这些柴草堆在床下,潮湿不干,烧起来烟大火小,熏得妈妈涕泪长流。童童一看到妈妈蹲在地上烧火做饭就伤心。兴盛县历史上第一个助产士,到1967年已经烧了近十年的叫花子锅锅窑了。不晓得还要烧多久才是个头,才能像人样有一个能直起身子煮饭的灶头,有一个真正的厨房,哪怕是跟别人合用也好呀!
童童要帮妈妈烧火,妈妈不让,说:“你大锅大灶烧惯了的。这个灶你烧不来,费柴火!”
好不容易鸡汤开了。妈妈将就余火热上饭。两娘母就在值班室过年。妈妈说:“只买到一个鸡,半斤红苕酒。啥子都没得。将就了。”
想当年济世医院的大年三十,好闹热哟!一家三代,老老小小十多个,加上医生、护士、徒弟、用人,要坐四五桌。八仙桌、九斗碗、鸡鸭鹅鱼、猪牛羊兔、山珍海味。童师母亲手拍的常酒,好喝,后劲大,又香又甜又醉人。几大缸,喝个够。长明灯,红蜡烛。燃香鸣磬,敬菩萨,拜祖宗。贴春联。放鞭炮。那才叫过年!
妈妈想起没回来的儿女们,禁不住伤心,看着童童的军装、红袖章刺眼,说:“你也跟着他们蹦啥子?到头来倒霉的还不是我们。你爸爸在解放军进城的时候也跳上跳下,蹦得很!带着西医协会的人慰劳拥军,还说:‘新社会,该我们人民翻身了!’想得好!人家把你当人民?翻身?翻个屁!翻到阴间去了!”说着,流下泪来。
也许是“聪聪”的微妙影响,对自身政治条件敏感得近乎自卑的童无逸,对那个主义兵的话听得特别仔细,记得特别牢。大哥的话他也牢记心里:“不要介入###。”“不要参加任何反政府组织。”但兴盛知青几乎都参加了五兵团,要是自己不参加,不是把自己孤立于知青群体之外,更让人瞧不起吗?
柳信公社龙井二队没进林场的毛德宝,就没参加五兵团。他的成分是贫民。但他很清楚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他母亲是兴盛县出了名的老“梭夜子”,13岁当妓女,“金虼蚤”的花名红遍兴盛。30岁从良不收心,当私娼。从国民党取缔私娼到共产党改造妓女,她毫不为之所动,执着敬业。几十年如一日,年近花甲仍卖春不止。当然已无青春可卖,是卖的暮春。直到一天半夜,派出所把顶着瓜瓢躲在水缸里的嫖客,水淋淋、光溜溜的抓出来。为了把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在身边,她把毛德宝的大姐嫁给了自己这个最后的嫖客。母女共夫的流言从此传遍了兴盛市井街巷。
毛德宝不是不想加入红卫兵,他是不敢。他怕人家看他那个眼神。更由于生计困难,他只好每天在生产队出工,经佑自留地,打猪草,偷生产队的苕藤,方便就偷红苕、包谷喂自己和自己的母猪;为争二指宽的自留地边跟社员打得头破血流。
童童不愿意像他那样;更有一丝幻想:说不定毛泽东亲自扶起来的刘王张郭上台后,真会给这些为他们鸣锣开道的造反派论功行赏,给个好前途呢?哪一天毛泽东不在了,中国的变化谁能预知?自己并非庸碌之辈,怎不思脱颖而出!
他参加五兵团,有自知之明,不太张扬。出风头、动手整人的事决不做。作词谱曲,写了首《五兵团战歌》,古司令不敢用,只叫他和陈明瑞办《五兵团战报》。他俩欣然受命,整天在司令部里,从雪片般飞来的各种文件汇编、战况通报、形势分析、内参资料,各组织的战报、期刊、小册子中,收集形势动态,汇报勤务组;摘录有用的章节,编撰文章,刻钢板、油印、交宣传部散发;有时也接待一些来访求助的贫下中农和造反组织的代表,替他们写呼吁书、告状信、大字报。紧张但平静。他和陈明瑞都满意这种革命工作。
他安慰妈妈说:“不关事。要是不随大流,被大家当保皇派斗更倒霉。”
妈妈见过斗保皇派,也是被打得头破血流。她半信半疑,不再说啥。慢慢吃过年夜饭,天黑尽了。院坝里有小孩放鞭炮,震耳朵、呛鼻子。妈妈把童童叫回小屋,关上门,打开那个补得面目全非的大皮箱。皮箱上所有的铜件:包角、缘边、锁扣、铰链、面板。。。。。。在1958年就被抠下来充大战钢铁的辉煌战果去了。妈妈从箱底翻出个小包,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当年寄粮票、布票、户口簿等贵重物品专用的保价信封,结实、有缝线锁边。童童晓得这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装的东西,是家破人亡后童家昔日繁华的孑遗,是农会抄家时家人佩带在身上,没被搜去的东西。妈妈说:“这些东西咋个办?我怕哪天他们要来抄家。抄出来就是大祸事了!”
童童晓得这十多年妈妈被整怕了,连自己下乡时,知青办发给每个知青的被盖、蚊帐,她都不敢白要,说自己有工作、有收入,出钱把免费的东西买回来。谁知道这些钱被哪个揣了腰包?好话没得一句,运动来了一样挨整。童童说:“哪有那么多祸事?没抄去我们留作纪念。抄去了就算了。大船都打烂了还在乎这几个钉钉?反正现在也变不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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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给我定个私藏赃物的罪名咋个办?”
“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没搜去,留给我们的。到时候再说。”
童童看信封已经磨损,就把多出来的“红原战斗队”袖章缝成个小口袋,把这些红红白白、绿绿黄黄、大大小小的珠珠儿、圈圈儿、方方圆圆的匾匾儿、牌牌儿,这些玉石、翡翠、玛瑙的首饰、佩件装好,给妈妈,说:“还是放在箱子里。保得住,有运气;保不住,只当1951年没留下来,都遭抄了!”
童童陪妈妈在值班室守岁,听着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想着去年这小屋里和聪聪、四姐一家过的年,好热闹。坐过12点,回妈妈小屋睡觉。妈妈说:“大年三十啊,点长明灯。”
童童答应着进屋关门。昏黄的灯光,灌满这个曾经是停尸房的小屋。耗子在床下弄出“悉悉嗦嗦”的响动。肆无忌惮地在屋里乱窜。破藤椅孤寂地站在床前。逼仄的小屋显得出奇的冷清、空阔。想去年今天,聪聪坐在破藤椅上说:“这个巧克力好好吃啊!”
她在家吗?是在守岁?还是睡了?像我想她一样在想我吗?他想念着她,想念她那迷人的体香。想啊想啊,越想越心慌,越想越烦躁。心神不定,气急汗出,坐卧不安,巴不得马上见到她,把她搂在怀里,嗅她那奇妙的体香,安抚他躁动的心绪。他不由自主地翻身起床,穿好衣服,蹬上鞋子,打开门,要去找她。到了院子里,料峭寒风夹着冷雨,他清醒过来:医院大门关了!深更半夜,你敢到她家去找她?
只好回来。睡不着,又起身,跑到冷清清、空荡荡的院子里,任雨湿眉睫;风透肌肤。几番折腾,疲倦极了,睁眼躺在床上,听床下耗子叽咕;门外风雨淅沥。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朦胧中,感到床前有人。睁开眼,满屋怪异炫目的红光,像是天亮了。破藤椅上坐着个人,却是聪聪,笑嘻嘻地望着他。童童毫不奇怪她一清早会来找他;也不奇怪她咋个进的门,只是喜出望外地呆望着她,好久才伸手去拉她。连伸几次手,总也拉不到。他坐起来,只穿了个背心,也不觉得冷,抱住她深长地吸气。他实在太迷恋她那醉人的体香了。他紧紧地搂着她柔韧苗条的细腰,让她圆滚滚的双|乳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他吮吸着她的嘴唇、脖颈,迷醉中,觉得屋里有些不对劲。从她浑圆的肩上望过去,见紧闭关严的门板上,像溺死鬼冒出水面样,伸出一只脚来。这只脚穿着青布鞋、黑裤子。童童背脊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眼睁睁看着这只脚从门板中伸出来,踩在地上。然后手、头、身子,从门板里一点一点地挤出个女人来。
“鬼!”童童不相信有鬼神,不迷信,却抑制不住恐惧。
这个中年女鬼穿着蓝布偏襟衣服,栓着条白布围腰,白毛巾裹头,五、六十年代农妇打扮;一张腐肉样惨白的肿脸;两个黑洞洞样邪恶的眼睛;带着阴森森的死气,站在聪聪背后。
聪聪背对着女鬼,双手挽着童童的脖子。一阵阵体香让童童晕厥,恍惚听到她轻轻说:“我砍槲树给你作棺材。”
这时,从门板里钻进来的女鬼眼露邪光。腐肉样惨白的肿脸可怖地搐动着,做出一种凄惨的狞笑。她一边阴惨惨地唱着语录歌,一边摆手扭腰、摇腿送胯,身体像蛇一样地蠕动起来。怪异炫目的红光暗淡下来,闪烁阴森。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