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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以地铺为界,吊起帷幔,安顿下来。难民们虽说三餐无忧,但离乡背井,苦闷无聊,人人焦躁不安,时时摩擦不断。
最让老母亲难受的是,厕所在楼下角落。上下几十级楼梯,更因人多蹲位少,要排长队等候。年轻人憋不住还可以跑到远远的公厕去;老母亲日夜叹息。童童也心神不宁,焦虑不安。这日子几时才是个头。
十来天后,童童在街上听说石油局井下作业处的难民安置在火车站石油器材库,忙跑到车站打听。大哥一家果然在那儿。他们条件好多了。一家四口住一大间房,三张床,桌椅齐全。最令人高兴的是,厕所近便、干净、蹲位多,从来不用排队。哥嫂当天就把妈妈接过来。童童不好意思和哥嫂侄女们同住一室,当天赶火车离开自贡,回璧县瓮滩公社。
原想继续贫协会筹备公社革委会的工作,没想到一个多月,璧县顺子区瓮滩公社革命委员会已开过成立大会。瓮滩公社革委会主任,武装部李部长说:“童秘书,在公社休息几天再回林场吧。”
当天天色已晚。第二天一早,童无逸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爬上青牛山,回到了红原林场。
赵指导员正在安排今年的民工建勤任务。童无逸主动报名,参加修建顺子场到璧县的璧顺公路。他早出晚归,竭尽全力,打眼、放炮、抬石头,挑土、打夯、砌边坡,用苦涩的汗水洗去家乡战争屠杀的血腥记忆;用肉体的疲劳麻痹对聪聪的刻骨思念。他的表现赢得了民工们的认可,年终评比以满票当选为1968年度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民工建勤积极分子。
中队长满脸堆笑地叫他把全中队7个积极分子的材料整理好,上报指挥部。他精心构思,尽心尽力,提前三天完成任务。一个星期后,中队长又满脸堆笑地叫他补充整理了一份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材料。那是和他同一个小队的贫下中农子弟,一个憨头憨脑的基干民兵班长。虽说有些诧异,他也没多问,如实精心地整理好材料上报。
十月一日国庆节,璧顺公路工地全线放假,指挥部召开“1968年度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民工建勤积极分子讲用表彰大会”。童无逸随民工们站在会场上,眼睁睁看着本中队7个积极分子一一被点名上台领奖。一张三十多人的名单念完也没听到童无逸这三个字。他在光荣榜上反复查看了几遍也没找到自己。一种被愚弄、被侮辱的感觉涌上心头:顶下自己的第八份材料还是他自己亲手精心整理的!
虽说自己并不稀罕当啥狗屁积极分子,但自己一再充当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可笑角色,不是说明自己太蠢笨无聊吗?自己在这种社会制度下还有什么生存的价值呢?
林场解散,自己居然找不到一个落户之处。连当一个可悲可怜的农民都不可能,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的一线生机吗?
之前,还有聪聪的爱在鼓舞着自己,感受到生命的欢乐、生活的意义。如今一年多了,没有聪聪的任何消息。没有了聪聪,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上苟且偷生有啥意义呢?
干脆,及早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不再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上毫无意义地苟延残喘,辱没先人。
但是,就此自杀,对人、对己、对世界会有什么意义吗?有谁会理解蛮山恶水中,穷乡僻壤里一个杀关管子女自绝于人民的行为呢?人们最多会念一句最高指示:“轻如鸿毛!”
如果就此轻率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实现写一本震惊世界的书的愿望,我们这一辈人无辜承受的苦难不是就白受了吗?
我还没上过天,没看过海,没上过大学啊!
深夜寒风在废墟中穿行。远远近近是一些捉摸不定、古怪、凄切的声音。时而是尖锐、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时而是低沉、令人莫名其妙的絮语;突然是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一会儿是长久的坟墓般的死寂。童无逸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被窝里,躲在聊胜于无的几匹破瓦之下。想到方圆十数里的荒野林莽中只有自己一个活人,他心中升起难以名状的悲怆和凄凉。
三条乖乖狗如通人意,整夜不离童无逸床边,偶尔低声地呜咽,仿佛告诉这唯一的主人:我们还在,我们陪着你。
天亮了,一个北风凛冽的老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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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锅被人卖了。童无逸用三块石头架起半边破锅,煮了最后几根红苕。吃了些,剩下的全堆在自己墙角喂狗。好狗顾家,福狼、童童、容容三个会守着自己的破烂家当,等自己回来的。他打定主意,这回他要在柳信公社住下来,一直到有生产队接受他为止。
下山路上,陆续碰到赵渝、洪玉山、杨忠贵、瑞珀。。。。。。 七、八个知青上山。童无逸知道他们是回来找农民收卖牛、卖瓦、卖木料等等的欠款的。
“落实没有?”
“还没落实呀?”
“将就点,天下乌鸦一般黑,差不多就行了!”
。。。。。。
面对他们的关心和劝慰,童无逸含混地答应着,匆匆赶路。
柳信公社正在开三级干部会,全公社各生产队、大队的基层干部几乎全在这儿了。会场里、敞坝头、厨房里,到处是人。
赵文才指导员已经升任柳信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见童无逸来找他谈落实生产队的事,有些不耐烦,叫童无逸耐心等候,他再做做工作。
赵文才说:“你自己该好生检查检查,为什么贫下中农不欢迎你尼呢?”
童无逸强按住满肚子的怨怒,奈着性子、忍住气,木然呆坐在公社文书办公室兼卧室的房间里,静候命运的安排。
1950年,驻璧县的工作队进山搞土改,在铡刀岭下老林边打死了一只小豹子,带回县政府,剥皮、吃肉、骨头泡酒;豹子皮就绷在公安局院子里。没想到母豹子连夜寻踪而至,在公安局大院里闯进闯出;在县政府周围通夜咆哮嘶吼;扑杀猪狗,拦路伤人。公安兵、解放军不分日夜巡逻捕猎,毫无用处。这魔怪般的野物神出鬼没,每晚照来不误。闹得县城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严重干扰了土地改革运动。政府、驻军、工作组的头头们焦头烂额,无计可施。
一天,县政府来了几个包着头帕,穿着破烂长衫,栓着围腰帕,赤脚草鞋,背着火枪、药角的猎户,带着一群东闻西嗅,到处乱窜的猎狗。他们围着县城转了几圈,爬山岩,钻老林,查脚迹,安岍口。第二天傍晚,县城里的人们听见一阵狗吠人喧,几声火药枪响,不久就看见这些人打着火把,抬着这只头尾七尺长的金钱豹进街来了。
这就是柳信乡石屏村的侯少庆、李友江、李友生、李友松、李友昌一帮山民。其中,侯少庆是苗族。
侯少庆当年30 多岁,精明干练。县里有意培养这个先进典型,派工作组住进他家的破草房,对他进行阶级教育,让他带头斗地主、挖浮财、分田地,让他参加县里的民兵比武。侯少庆枪法很好,从县打到专区,从专区打到省里。回回得奖状,次次受表彰。后来,他三儿两女三媳妇,一家九口组成个民兵班。全家上阵,个个都是神枪手,成了全省闻名的苗族民兵之家。县武装部给这个苗族家庭民兵班发了枪。先是三八式,后来是半自动。侯少庆也立功、入党、当人民代表、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如今是顺子区党委副书记,革委会常委、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党委常委。家里有政府发的四支枪,成了方圆几百里数得上的人物。
1966年童无逸在《五兵团战报》编辑部,经常接待一些来访求助的贫下中农。有天,帮一个农村青年起草过一份呼吁书,说璧县柳信公社石屏三队“山高水冷,地冻春迟”,不能育秧,请求政府归还土改时在山下检司坝子分给山上苗族的几亩秧田;还帮他们抄成大字报、印了几百份传单,教他们到璧县县城张贴、散发;一再叮嘱他们一定要直接送进县委、县政府、文革接待站、武装部等国家机关。这个农村青年就是侯少庆的幺儿,柳信公社,石屏大队基干民兵排长侯寅平。这件事,童无逸早忘了,没想到还真帮石屏三队要回了1958年大跃进平调出去的几亩宝贝秧田。
侯少庆听赵文才说有个从林场下来的知青没地方落户,姓童,就叫侯寅平去看看。
童无逸正百无聊赖地乱翻看旧报纸,见一个眉目还算清秀俊朗的小伙子推开门,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就走,一会儿领来个小老头。小老头问:“你就是童无逸?”
童无逸见他五十多岁,白布包头,旧蓝布长衫,青布围腰帕,赤脚草鞋;沟壑纵横的褐色长脸;眉楞骨下吊着个长长的鼻子;长长的的下巴上不多几根稀稀拉拉的黄胡子;一对小眼睛却精明清亮,灼灼逼人。
直觉告诉童无逸,这人有些来头。他恭敬地回答:“是!我是童无逸。”
小老头说:“我们石屏三队,苦是苦寒,饿不死你就是了 !”
石屏三队李队长童无逸见过,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那天找到他,刚开口,就被他一口回绝,说:“哎呀!我们石屏墚子穷荒苦寒,才养不活你们知识青年哩!”
这老头凭啥要我去石屏三队呢?
这老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李队长听我的。石屏三队的事,我还作得了主!”
这时散会了,干部们闹哄哄地从伙房端出一盆盆蒜叶子炒回锅肉、猪肉骨头萝卜汤;一人一大碗包谷米饭。公社院子里弥漫着惹人流口水的肉香。公社供销社专门送来一镡包谷酒。每桌都凑钱打酒喝。一时人声喧哗,热闹非常。
这年终三干会,是全公社大队、生产队基层干部每年一次的想头。
开会前几个月,就要通知全公社的四类分子到公社报到,点名后自带伙食、工具,上山砍柴,劈好晾干,然后搬回公社柴房,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