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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石语嫣发起高热,虚竹衣不解带,侍候床前。两天之后,石语嫣能够坐起,虚竹又给她端水喂饭,拭脸梳发,这些都是他在石语嫣换眼期间做惯了的,石语嫣也如那时一样冷漠无言。
石语嫣病了八天才好,第九天一早便去向段正淳和甘宝宝告辞,甘宝宝面无表情,自从段正淳来此,她便从未开口说过话。
虚竹见石语嫣牵马出了门,也只得向段正淳告辞。
段正淳叫人牵来一匹马,马鞍下系了肉干和钱袋,这匹马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神骏非凡。段正淳道:「此马名叫『黑玫瑰』,是我大理国中万中选一的良驹,正是靠它的神速,我才得以从小镜湖及时赶来,现送与贤侄了。」
虚竹匆匆道谢,伸手接过马缰,牵马去跟在石语嫣后面,到了山路,石语嫣跨上马背,左右看看,迟疑着没有立即前行,显然她并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虚竹见状催马上前,这八天里他见石语嫣虽然冷漠,但对他不哭不闹,也不拒绝他的照顾,暗猜石语嫣心意,此时试探道:「师妹,咱们回京城,好不好?」
石语嫣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低头催马,缓缓始行,其意显然默从。虚竹登时喜不自胜,只是不敢笑出声来,张口朝天,在肚中打个哈哈,然后与石语嫣并驾前行,得意洋洋不住偷偷打量。
「哼!」
石语嫣实在忍受不住,抬头怒视,虚竹惊慌一下,没有躲缩,而是可意盯住那双美丽湿润的怒眼,想从中找出师娘的魂儿。石语嫣却慌了神,吃惊低下头,一时间又委屈又气苦,忽然记起重见光明之时,眼前就是这样深情款款的目光,心突突一跳,想起了那句「我早就想苦了……」
想起这一句,就记起了当晚的那种酸痛热涨,当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接着却又不禁想起身在泥潭中的那夜来,想着想着,娇红满面发了痴。
「三弟,三弟……」
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唤和由远至近的马蹄声。
段誉和钟灵各乘一马赶来,他们两个在后半夜偷偷去了草庐,回来听说虚竹二人离去,急忙追来送行,待到了跟前,段誉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三弟……慕容姑娘……」
段誉一见石语嫣红着脸,他的脸也发烫,却不知石语嫣脸红并非为他。
虚竹忙干咳几声,打断段誉的话,怕石语嫣忌讳「慕容」二字,见段誉不解其意,笑道:「我想师妹姓石姓惯了,咱们还是当她姓石吧。」
段誉有所领会,疑虑道:「哦,是是,我也是叫语嫣姑娘叫得习惯。」
「唉!」
石语嫣叹了一声,终于开口说话,幽幽又道:「石语嫣已死了,我以后只是慕容燕。」
虚竹很吃惊,他不知石语嫣之所以忌讳「慕容」,乃是因为忌讳想起慕容复是她的亲哥哥,如今心病移除,自然而然想到应当回归慕容本姓,便给自己起名叫慕容燕。
段誉听石语嫣说「石语嫣已死了」,顿感凄楚,念及自己对石语嫣这个名字心里不知曾深情念了多少遍,不由垂头一叹,叹道:「好!慕容燕这个名字当真很好,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段誉斯文说来,虚竹听不懂,石语嫣脸上却又是一红。
此诗乃古时的卫君所作,卫君年轻时与一个女子相好,终不能结合,如一对燕子不能双飞,女子出嫁,卫君送到郊外,泪落如雨。因情真意挚,此诗也常被引喻为哥哥送妹妹出嫁。
石语嫣低头道:「谢段兄相送,小妹也借诗相赠。」
抬头吟出:「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此诗乃盛唐名作,是说沧海桑田,人生多变,一切繁华,终归平常。石语嫣吟诗之中,看了钟灵一眼,是以既有感慨自己身世经历的由衷之叹,也有劝段誉珍惜钟灵的委婉之意。
段誉欣然一笑,在马上作揖道:「谢小妹玉言。」
钟灵没悟到石语嫣的深意,见她和自己情郎称兄道妹,互相称谢,大作惺惺相惜之态,不由心妒,但天真未泯,嘻嘻一笑,戏谑道:「我知这诗的作者另有一首。」
说完笑着瞧瞧段誉和石语嫣,娇声吟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段誉通红满面,石语嫣乜了一眼虚竹,拨马前行,其他三人赶紧随上,行了一会儿,虚竹在马上嗯嗯唧唧哼起小曲来,原来虚竹自知晓石语嫣心意,便一直喜气洋洋,三人分别吟诗颂句,他不知什么意思,但颇受感染,钟灵那句「道是无情却有情」一下勾起了他的兴致,忍不住摇头晃脑,边哼边双手打着拍子。
另三人正暗自尴尬,见虚竹如此纵情,都随之开怀,钟灵嗤的一笑,石语嫣眼中也不觉笑意冲盈。
但听虚竹哼着哼着,美滋滋唱出词来,清楚唱道:「豆蔻花开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钻不进,吊上枝儿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这个曲儿虚竹在丽春院自小听惯,正因熟悉无比,所以反倒无心其意,只觉曲调欢快得意,正契合他此刻心情,才随意哼了出来,他唱完最后一句,那三人都停了马。
虚竹回头,惊见三人都惊愕难当,尤其是钟灵可怜兮兮地缩着头,神情看似就要哭出声来。
段誉勉强笑了笑,拱手辞道:「三弟,慕容小妹,这个……来日方长,恕兄不远送了。」
「是,是。二哥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虚竹一拱手,依然面带纳罕。
四人就此别过。
第87回 檀口揾鼋珠
二人继续行路。
石语嫣没再出声,只是东瞧西瞧,时而眯眼远眺,似乎专心欣赏景色。
虚竹唤了几十声师妹,没得到一声回应,递过去水囊,石语嫣也不接,虚竹讪讪失了得意。
午后,到了一个三岔路口,石语嫣停下马,既不说话,也不回头,直到虚竹去前面引了路,才随他转行马头。
虚竹等石语嫣跟上来,忍不住叹道:「师妹,我知你不愿与我说话,你有事只管唤一声木头好了,以前你和师娘经常叫我木头,如今知道『木头』这个名字的只有你了,你叫一声木头,旁人并不知与我相干。」
虚竹这话有些赌气,说完见石语嫣眼圈发红,便知是提到师娘,引起石语嫣伤感,当即惊慌,他不怕石语嫣生气,也不怕她打,就怕见她哭,见到她双眼中涌出泪珠,就好像自己惹了师娘伤心,于是赶紧赔出笑脸。
「师妹,你记不记得,木头这个名字,是你小时给我起的,那时候你总喜欢要我当马骑,师娘不许,你还哭……」
虚竹哄着又不小心提到师娘,吃惊闭口。
石语嫣这回没有伤感,而是嘴角显出一丝笑意,似乎也想起了幼时趣事。
虚竹松了口气,继续笑道:「后来你大些了,又喜欢我陪你练剑,我也总是斗你不过……」
虚竹又惊讶收口,见石语嫣露出委屈神色,不知自己又哪里说错了。
原来石语嫣由虚竹这话想起了他害得自己中毒,几乎丧命,不能习武,从小远离爹娘,如今他又假扮别人,乘人之危……越想越委屈,怒道:「你是怪我欺负你么,其实是你一直欺负我,从小就欺负我……」
虚竹终于听到石语嫣对他说话,正自一喜,却想不到她说哭就哭,慌得连连摆手,只想替她抹去眼泪。
「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不对,以后只你欺负我,我绝不会再欺负你,这样好不好,你打我,尽管打来消消气。」
石语嫣吃惊见虚竹侧脸过来叫她打,愣了一愣,催马逃开,自觉脸颊一热。
虚竹追上来接着哄道:「好师妹,我从来就没想过你欺负了我,更不敢想要欺负你,你若不信,我像小时候一样给你当马骑,以后无论你喜欢做什么,我都由你,好不好?」
石语嫣没说话,心里暗甜。她一出生,就受到百般疼爱,自来刁蛮,但到了曼陀山庄后,寄人篱下,话不敢多说,路不敢快走,处处收起性子,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柔婉约,与慕容复在一起时也小心相让,恐慕容复生气烦恼,如今她又像小时一样耍起小性,心头为之一畅。
过了一会儿,石语嫣终于又委屈开口:「我不会武功,也没什么闲好,以后只是期望着静静看看书,闲时教教书,就心满意足了。」
虚竹听着连连点头,「好好好……」
但听石语嫣说要教书,有些吃惊,心想莫非她嫌我不识字?陪她玩什么都可以,但要我习字,那可当真令人为难。
虚竹挠挠头,小心道:「师妹想要教书?以后家里有了七个八个孩子,还愁没书可教么?」
石语嫣一下红了脸,催马夹镫又向前逃。虚竹紧张看去,见她并没有要哭的迹象,很是欣慰,心里突然又涌来一种怪怪的感觉,说到孩子,便想起了净心庵的那个呆傻男童。
这时见石语嫣的马嘶一声,扬蹄惊停,马前出现了几个红衣童子,接着从后传来笑声。
「我说的不错吧,一个好端端的大姑娘怎就不要了她的情郎哥哥,却与一个小无赖混在一起,果然与阿朱姐姐一样,也是因为孩子,嘻嘻……」
虚竹大惊,不由用力催踢胯下的「黑玫瑰」,但觉身子一仰,黑玫瑰如箭般向前射出,眨眼到了那几个红衣童子身前。
童子两边一分,几个铜环贴地挥来,直击马蹄。
黑玫瑰自行纵跃而过,后腿飞出,砰的一声,将一名童子踢得直掼了出去。接着放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小蝶想不到突然出现如此神驹,拿出柔丝索来,已不及掷出,眼睁睁见虚竹一溜烟逃去。
黑玫瑰的四蹄犹如离地一般,奔行如飞,虚竹不住吆喝『快跑』,但觉路旁树林犹如倒退一般,不住从眼边跃过,一直驰出里许,见后面没人追来,才想起石语嫣,勒马停步,心里又叫:「啊哟,不好!」
想石语嫣此刻可怜无助,惊泪盈眶,越想越不忍,掉转马头,原路驰回,视野中渐渐出现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