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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又是一声惊呼:「那可怎么好?」
虚竹只想打发她走,含糊道:「不妨事,你妇道人家不用担心,回去吧。」
薛姨妈停了片刻,啜泣起来,哭道:「难怪你这些日子不开心,蟠儿的确不让人省心,他怎么半点不像你?」
虚竹一听薛蟠便有气,忍不住道:「都是叫你宠坏了,要我就该打死他。」
薛姨妈忽然气道:「你说得倒狠,当初若不是你死命坚持,我怎会要这孽种?」
虚竹猛地听出些端倪,想起薛蟠刚才说什么眉来眼去的话,便试探道:「你清楚……我当然舍不得……你说是不是?」
薛姨妈接口道:「你自然舍不得自己骨血,但就不顾别人心头肉吗?」
虚竹吃惊之后,肚中暗笑:「看不出薛姨妈也会红杏出墙。」
薛姨妈叹口气,接着又道:「我看书房亮了灯,忍不住来问你,袭人这丫头有了身孕,应该提早安排一下,还有琴儿,就算皇上看不上,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时间长了叫人说闲话。」
虚竹听她说起薛宝琴,又忍不住道:「不错,有一人倒很合适,你在孟家见过的,现今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薛姨妈愣了愣,又气道:「我听琴儿说起过,那是个什么人?一个入赘你家的混儿,不知怎么闹翻了,跑到京城开了家妓院,这种人你居然说得出口,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就只顾你自己?」
虚竹听了又笑又恼,气哼哼道:「是又怎样?如若满门抄斩,你们谁也好不到哪去?」
薛姨妈惊道:「你今日怎说这话?」
虚竹怕她听出破绽,忙放缓语气,模仿孟太师叹道:「为了你和蟠儿,我也不得已,唉!」
薛姨妈停顿片刻,忽然敲敲门,惊道:「你躲在里面做什么?外面一直围着好些人,你又说什么满门抄斩,你……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又何必吓我?」
虚竹听她惊恐,心中得意,故意再叹道:「唉!这话可不能乱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我如今身为太师,那人我却得罪不起,到时只有他能救你们一命,你说我该如何?」
薛姨妈沉默一会儿,接着哭起来,泣道:「我们母女怎都这么命苦,明日我们就回应天府去。」
然后不再说话,哭泣声渐渐远去。
虚竹拉着双儿出房,向薛姨妈消失的方向潜去,乱走一程,黑暗中已摸不清了道路,心里犹豫:「香菱能在哪里?今夜可不好弄出响动,惊了孟老贼,叫他抓住把柄,皇上好不好又要发怒。」
忽然想起,薛姨妈刚才说过,孟太师告诉她今夜有大事去做。
虚竹越想越吃惊,对双儿道:「不好!我觉得今夜要出事,你再陪我去宫里瞧瞧。」
二人原路悄悄跳出太师府,到了宫门,护卫道早已得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虚竹出示了腰牌,几个护卫没有去请示,互相瞧了瞧,犹豫着放了他们进去。
虚竹见这几个护卫都面生得紧,越发惊疑,进了宫门后,惊见许多人刀甲鲜明,手持火把,一队一队跑来跑去,通往养心殿的一路已被团团围住。
一个兵士向二人喝道:「什么人?」
虚竹连忙举出腰牌,那人走过来,抽出刀指着虚竹鼻子,喝道:「朕命在此,各自回到原处,不得到处乱走!」
虚竹诺诺而退,猛地看到廊下一个手持火把的兵士非常面熟,那人身材娇小,面皮白净,见虚竹望过来,慌忙把头低下。
虚竹走了几步,回头再瞧,与那护卫目光一对,顿然一怔,上下一量其形,认出这人正是孟元春所扮,登时大吃一惊,难怪她一直未在山庄露面,原来到了京城。
他此刻已知情势不妙,忙拉着双儿一跃而起,躲在黑暗中,绕路越过池塘,径直跑去养心殿。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大臣们正聚成了一堆儿,一面偷瞧皇上脸色,一面小声议论纷纷,他们得到旨意,深夜赶来见驾,而哲宗在被窝里毫不知情,迷迷登登上了殿,正在大发雷霆,查问是谁私自下旨,待见了虚竹更是迷糊,叫道:「你不是在应天府么?」
虚竹上前跪倒,叫道:「大事不好了,有人要造反。」
殿内当即肃静,随即一片哗然。
哲宗惊道:「什么人造反?你起来仔细说。」
虚竹急道:「禀皇上,宫外已经……已经有变故了。」
哲宗失色惊道:「什么变故?不得信口胡说!」
虚竹慌道:「臣没有胡说,确实是……容臣到陛下近前说。」
哲宗点点头。
虚竹登上几步座阶,到哲宗面前低声道:「孟老贼不在府内,臣又在宫外发现了反贼……」
哲宗一惊站起,叫道:「什么?」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泥沙纷纷而下,养心殿顶上已穿了一洞,白影晃动,一团白色的物事直堕而下,却是一个白衣白发的蒙面女子,手持长剑,疾向哲宗扑去,叫道:「今日为李唐天子复仇!」
哲宗急忙后退,但此人来势迅急,眼看剑尖到了胸前。
虚竹见此情势万分危急,不及细想,挺身挡在哲宗身前,噗的一声,剑尖刺正他胸口,长剑一弯,将他狠狠顶在哲宗身上。
虚竹胸口剧痛,提腿伸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将剑斩为两截,另一手随即推出一掌。
白发女子出掌相迎,怒道:「又是你这小鬼!」
正是南唐公主李秋水。
乐士宣和梁从政同时跃身过来,大叫:「有刺客,救驾!」
二人护住哲宗往后殿逃去。
御前护卫们如梦初醒,抽出各自兵器围向李秋水,殿外的士兵也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李秋水左手衣袖疾挥,一股强劲之极的厉风鼓荡而出,同时摔倒了七八个护卫,右手随即向仓皇逃走的哲宗掷出断剑。
乐士宣抓起身边一名太监迎着断剑扔去,断剑穿刺那个太监的胸膛,前进之势依然不减,连人带剑向哲宗冲去,乐士宣和梁从政同时出手,方把这死去的太监接下,二人慌忙将哲宗护进了后殿。
李秋水见状,身子拔起,却向躲在柱后的虚竹扑来。
虚竹心里惊呼,使出凌波微步,七扭八歪,穿过乱成一团的护卫和群臣,堪堪冲出殿门,身后劲风已经追到,候在殿门外的双儿挥鞭替他挡了一下,虚竹才得以趁隙逃出。
护卫们密密麻麻拦击李秋水,而李秋水边斗边向虚竹张望,时不时高高跃起,好似就要冲出重围。
虚竹回头一瞧,心中大骇,运足力气继续飞奔,跑了一阵儿,耳旁已然听不到打斗,但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眼前有座僻静宅屋,当下直窜入内。
一踏进廊下,便觉阵阵花香,顺手推开一门,躲在门后,定神瞧这屋子,见锦帏绣被,珠帘软帐,鹅黄色的地毡上织着大朵红色玫瑰,窗边桌上放着女子用的梳妆物品和一支精制的烛台,燃着四根蜡烛,摆设处处精巧,看来像是一名嫔妃的寝宫。
忽听门外脚步细碎,传来几个少女的言语之声。
虚竹寻思:她们声张起来,李秋水必然闻声而至。当下闪身隐在屏风之后,房门开处,听声音是四名宫女引着一名女子进来。
一名宫女道:「天不亮就要上路,烧上一些儿香,公主休息一会儿。」
那公主嗯了一声,坐在榻上,声音透着十分娇慵。
过不多时,屋内青烟细细,甜香幽幽,虚竹只觉眼饧骨倦。
公主道:「把我的画笔拿出来,你们都出去吧。」
虚竹甚觉讶异:「这公主声音听着年轻娇细,可声调怎么怪怪的?从未听过哪个地方是这样的口音。」
众宫女行礼退了出去,房中寂静无声,只偶有香炉中檀香轻轻的拆裂之音。
那公主忽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娇声怪调道:「这画可完工啦。我天天这般神魂颠倒地想着你,你也有一时片刻地挂念着我么?」
说着站了起来,把画放在椅上,把椅子搬到床前,道了声:「你在这里陪着我!」
虚竹听了她这一番自言自语,好奇心顿起,探头一望烛光中的那画,大吃一惊,定神细看,见画中人浓眉突眼,塌鼻厚唇,手中举着一柄匕首,不是他是谁?
只不过画中人比他俊美了几分,但容貌毕竟无异。
虚竹惊诧百端,不觉「咦」了一声。
那公主正宽衣解带,惊闻人声,转过身来。
两人一朝相,一时都惊得呆了。
第48回 惯从鸳被暖
那公主雪白的半月脸蛋,娥眉高额,双目出奇细长,不笑自媚,脸侧垂着齐刷刷的两片头发。
虚竹已然认出,眼前就是上回在京城路上遇到的那个奇怪女郎,当日她一直用衣袖挡着面容,只有这双分外细长的眼睛和她怪异的发式令他印象深刻,当时料知她必非常人,哪想到竟是公主?
公主乍见虚竹,霎间脸上全无血色,身子颤动,伸手扶住椅背,似欲晕倒,随即一阵红云,罩上双颊,定了定神,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忽惊觉长衣已经脱下,忙拉过披上,慌道:「请坐下说话。」
这时传来轻轻弹门声,门外宫女问道:「公主叫人吗?」
公主忙道:「没……没有,我看书呢。你们都去睡吧,不用在这里侍候!」
宫女道声是:「公主请早息。」
公主转目向虚竹打个手势,嫣然一笑,见他目不转瞬的盯着画像,不禁大羞,忙抢过去把椅子推在一旁。
四目交投,公主低下头去,脸上更加红了,说道:「自从那日见面,你不顾性命相救,我就常常念着你的恩德……你瞧这肖像画得还像么?」
公主越说,声音越低,接着道:「你既然见到我画你的肖像,我的……心事……你自然也明白了……」
说到最后,声细如蚊,几不可闻。
虚竹脑中一阵轰鸣,心头猛跳,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公主的言语和神态明显是对自己生了爱慕之意。世上居然有人暗恋自己!这真是做梦也从未敢想过的事,更何况是个美丽尊贵的公主。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急速拍门。
公主吃了一惊,叫道:「干甚么?」
回答的是刘副总管:「有刺客进宫,皇上很不放心,命鄙奴来向殿下问安。」
公主诧异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