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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难过,年轻人。”一只苍老的手费力地拍了拍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的年轻人,“眼瞎有什么好难过的?心瞎了那才要命呢!让我老头子给你念念这皇榜。”
身后的老人往前探了探身,才颤颤巍巍道:“皇上说,三年前因为谋逆罪被满门抄斩的厉奉元厉大人一家是冤枉的,厉大人清廉方正,是个好官,厉家之事自此平反,如果厉家后人有愿为官者依旧可以参加科举,厉家后人皆可免罪……”
“行啊,赵老先生,您老这眼神可以啊。”其中一名守兵似乎和这老头挺熟,肆意地开着玩笑。
“你小子,和你家小弟怎么差得这么多?你家小弟在我家私塾念书,可是个听话的孩子……”
“可怜啊,厉家后人皆可免罪,可是听闻那厉家哪里还有什么后人?”又一人插嘴道。
“我就说啊,厉大人是个好官啊,怎么会谋逆?我看这皇上也是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一个喝着酒的汉子凑过来看皇榜。
“你又喝醉酒满口胡说了,小心给你抓起来。”
“哎呀,下雪了……”
皇榜前慢慢聚集起三三两两的人,那个眼神不好的年轻人却默默地自人群中退出来。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畏寒般缩了缩肩膀。
走出几步,他才停下来仰望天空。天空中飘散开大片大片洁白的冬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却并不觉得刺骨寒冷。
年轻人呼出的热气像雾一样升起,只是升到天际,便再也看不见。
“爹,我终于做到了,您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地去了,厉家再也不是谋逆之臣,您在您忠心不二的皇上眼中还是为国为民的那个厉大人……爹,您高兴吗?”
严世蕃终于死了。
监斩的徐阶长舒了一口气,望向一旁的沈白,却见他对着从天空飘落到地上的雪花出神着。
“观澜,你有心事啊?”
沈白摇摇头,“老师,我忽然觉得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让我觉得……很疲惫。”
徐阶皱眉还未说话,就听围观的百姓们喊开了:“城门口又贴皇榜了,好像和三年前被杀的那个厉大人有关啊,听说是给厉家平反了!”
“是啊……”喜欢看热闹的百姓们立刻一哄而散,他们就像赶场看戏一般从严世蕃的监斩台前奔赴了贴皇榜的城门口。
沈白蓦地站起身,大步冲出去。
徐阶一把没拦住,只得喊道:“观澜哪里去?”
“老师,我有事要先走,麻烦老师后……”远远地,抛来沈白魂不守舍的声音。
天黑复又天亮,整整一夜,沈白就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以为会出现的那个人。结果呢?什么都没有。
不是说要为厉家洗刷冤屈吗?不是口口声声要为厉大人平反吗?不是要向皇上证明他错了吗?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之后,那个人、那个人反而不在乎了?她竟然真的没有来看一眼,她竟然真的走了,不知所终。
如果连她最在乎的东西都换不回她的最后一顾,那么他是不是今生再也难见她一面了?他要到哪里去寻她?他还能寻到她吗?
大人,你不用等我,更不必找我。
如此冷静,如此绝情,如此铁石心肠。
元青,原来在你我之间,从相遇伊始,我就注定要永远输给你,并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而是因为我比你爱得多,爱得深,爱得失去冷静,爱得一败涂地。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强求她吧?沈白自嘲地迈着僵硬的双腿,离开城门口,往回走。
清晨。
雪冷。人稀。
一年后,朝廷和鞑靼在边关再度开战。沈白主动请旨愿为前线督军一职,前往边关苦寒之地督战,嘉靖帝欣然同意。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年青一代中像沈白一般有胆有谋之人甚少,那些文官听到战事无一不是往后退缩,所以沈白的主动请缨令嘉靖帝大为激赏。沈白离京之前,嘉靖帝亲自相送,并承诺等沈白从边关归来,就让他入内阁。
之前那些以为沈白脑子出了问题的官员至此才觉得沈白实乃深藏不露之人,看似是降职前途黯淡,实乃是柳暗花明扶摇直上,于是羡慕的、妒忌的、冷嘲热讽的、盼他死在边关的各色眼神都集中在了沈白身上,而已成众矢之的的沈白却始终沉默着。
他为什么要主动去边关?这个问题他爹也在临行前问过他,而他却始终没有回答。为什么?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心底的那个理由实在会令所有猜他布棋深远的人大失所望,他也耻于被别人知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从他知道陆元青就是厉剑云开始,他心底的这个疑问就在纠缠着他。
陆元青走了,走得毫无留恋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为什么?因为她不爱他。虽然心底不想这么认为,但是沈白已经找不到其他理由了,也因为他曾经的自信心已被陆元青一次次消磨殆尽了。
可是厉剑云爱过聿波蓝,他们曾经相爱过,尽管心底那股嫉妒的感觉总是被他刻意压制着,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他沈白不想自欺欺人。
一个是没有爱过的人,一个是曾经深爱过的人,这样一个选择题,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去选择吧?
那么……她会不会去找聿波蓝?
这个猜测日夜煎熬着沈白,如果他不亲眼去边关看一看,恐怕他最后会疯掉,于是他请了旨,出发。
再次见到聿波蓝,沈白有些感慨。聿波蓝看起来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他原本沉默内敛的性情也变得开朗爱笑起来,他和这里的守兵们相处得很好,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他的父亲聿少春将军。
那个原本记忆中完美无缺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和沈白面前一身戎装气息坚硬的男人似乎很难再重叠在一起。
这里适合聿波蓝。他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这里和京师远隔千山万水,聿波蓝不知道京中发生的事情,沈白也没有提。
如果聿波蓝已经可以将厉剑云变成内心深处的一个回忆,那么他又何必主动挑起过去的千丝万缕?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嫉妒也罢,他不愿提起,就是不愿提起。
当你心中有所牵挂,你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年好似眨眼而过。这一年间无数次和鞑靼人交锋作战,最终,鞑靼人暂时退却了。
聿波蓝的军功开始累加起来,沈白离开前,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聿波蓝成了聿将军。
和他爹一样,是聿将军。
沈白终于离开了边关,并不是因为皇上下旨让他回去,而是这里从来都没有一个叫做陆元青的人。
重逢(1)五年如一梦
沈白回到京师半年后入了内阁,他从沈从云的儿子变成了沈白,沈白这个名字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存在,成为皇上倚重的重臣。
这样有才有貌、前途无量的朝廷新贵是不可错过的,沈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媒婆的脚踏平,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沈府的喜事始终没有办成,也没人听说沈家这位才貌双全的大人对哪家的小姐有意殷勤过。
沈从云知道儿子的心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开口勉强过沈白。他的儿子他最清楚,看似对谁都温和有礼,实则固执倔强得很,认准了事情或者人便很难更改。
又过了一年,北方虫患,沈白奉旨代天子巡幸山东、河南等地。
某日,遇到巨树挡路,十几人都无法撼动树身,无奈一行人只得绕行。错过了预定好的馆驿,只得借宿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
这小县城人少地贫,几十年也来不了一个京官,那小县令已经激动得不知所措,变着法想讨沈白欢心,可是沈白只是平和一笑,“本官曾经也是一个小小的芝麻县令。”
这番抚慰的话温暖了无名小县城县令大人一颗凋零的心,他恳切地请沈白晚间一定去他家用晚饭。人家一片盛情,实在却之不恭,沈白便点头答应了。
按说县令都是住在县衙后堂的,但是这个县实在是太小了,后堂根本住不了人,于是县令大人另外找了一处地方住。
当沈白站在县令家门口时,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县令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的家就在一个小山坡后面。
脱下了官服的县令就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一把推开院门就招呼他家娘子:“娘子,来贵客了,去杀鸡啊。”
“不用如此麻烦。”沈白推辞。
“在我家就要听我的。”县令一高兴便有些忘了北,话都扔出去了,才小心翼翼地去看沈白的脸色,还好,这位京官大人没生气。
“饭马上就好,二妞去叫你弟弟回来吃饭。”县令的娘子一边忙乎着一边支使自己的女儿去叫弟弟。
“我不去,我每次去了,那个学堂里的臭小子就叫我胖妞!”叫二妞的丫头跺着脚表达她不想去的强烈意愿。
沈白见状笑道:“怎么?这么小的地方还有学堂?”
“是啊,教书的是个外地来的先生,人好着咧,就是眼睛看不见。”县令的娘子热情地介绍着。
“那就本官去吧,本官也想看看这荒僻之地的学堂是个什么样子。”
“那怎么行!这……”县令大人急忙阻止。
“贵公子的名讳是?”
“什么名讳不名讳的,就说小川便是。”县令的娘子倒比县令还爽快。
“学堂怎么走?”
“绕过小山坡往左走就是了。”那个别别扭扭的二妞忽然咯咯笑起来,“我带你过去吧。”
胖胖的二妞不好意思地过来一把拉住了沈白的手,这个男人长得真是好看极了,小女孩儿春心萌动了。
沈白点头笑了笑,跟着二妞出门了。
这个县城是个小地方,但是空气却极好,呼吸间一股青草香萦绕鼻端,离着小山坡越近,这股青草香的味道越浓烈。
沈白唇角的笑意加深。这个小县城,这个小山坡,的的确确是个好地方,所以他对即将要看到的这个学堂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期待。
微风轻送,荡起草坡层层叠叠地摆动,走在其间,仿佛走在一条有生命的道路上。
“就是那里。”身旁的二妞拽了拽沈白的袖子。
遥遥地,似乎是一座草庐,青青的屋顶,光滑的竹子,就着远处的蓝天白云,仿佛宁静世界里的水墨画一般。
这么雅致的一个地方,里面教书的先生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你长得真好看。”沈白遥想这位先生是什么样子时,身旁的二妞已经开始对他品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