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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就站在那存放她衣物硕大的衣橱前。他突然想看看那些衣服——她用过的和穿过的东西。衣橱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可及。他果然立刻触到了。他用指关节敲了敲。
他为什么要敲它?说不清。也许是本能驱使。是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驱使他——命令他动手。他敲了敲橱门。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给这寂静的房间带来的是——恐怖。为什么会带来恐怖?他自己说不清。恰如他说不清为什么身不由己去敲打衣橱。可事实是,他听到了衣橱里响起微弱的声响,这清楚说明那女人就在里面,他惊得呆立着哆嗦起来。同时他可怕地预感到,几乎是希望听到里面传出回应声——也许听到的是挂在里面裙子的窸窣声,也许,更糟的是,看见锁着的橱门慢慢地在他眼前打开。
从这时起,多多少少显出他已部分失去自控能力,至少丧失了判断力。你看他内心产生一个无法抗拒的欲望,想要打开橱门,看看里面那些衣物,于是他用房间里所有的钥匙,一一去试,但就是打不开。结果,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便按起铃来。
但是在大清早两点钟,无缘无故,毫无道理地按了铃后,他就立在房中央等着服务员进来。这时他第一次意识到,是自身之外某个东西逼着他作出了此举。差不多好像指挥他的是内心的一个声音……过道那边终于传过来脚步声,进来一位怒气冲冲、睡眼惺忪的女佣,立在他面前,满脸的困惑:这么晚了,打铃召唤人来为的哪一桩?这可难不倒他,轻而易举地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刚才迫使他非要打开衣橱的那股力量,此刻又让他不由自主地说出话来。
“我打铃召呼的不是你!”他说得斩钉截铁,且显得很不耐烦,“我要的是个男人。把那个杂役叫醒,立刻打发他过来——快!听到没有——快!”
女佣看他那么焦急,吓了一跳,赶紧走了。她走后,明腾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说出这等话,不但吓坏了那女佣,同样也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话说出了口,他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这时,他知道,某种力量,一种与自己本性格格不入的力量,利用了他的思想和器官。刚刚控制他的那种阴暗的忧郁感也是这种力量在作祟。这位失踪的女子的精神力量强大无比,短时间内控制过他——也许是通过房间内还属于她的东西所产生的氛围传达了她的意志。但是,即便此时此刻,那杂役来不及穿外套、戴领圈,赶来立在他面前,他还要声色俱厉,一口咬定非要对方把衣橱钥匙找到,打开橱门不可,不容置疑,不得延误。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等固执己见。
这场面也够古怪的。那杂役到过道另一头与那女佣不知所云耳语一通之后,好不容易找来了钥匙,疑虑重重地给了他。无论是杂役,还是女佣实在不明白,这位激动的英国人到底要干吗,为什么他在大清早两点钟急不可耐地要打开衣橱。他俩满脸狐疑,打量着接下去他要干出什么事来。他这急不可耐的举动,甚至刚刚流露出的恐惧,竟感染了这两位下人,钥匙在橱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咯咯声把他俩吓了一跳。
他俩屏声敛息,看着橱门嘎嘎地慢慢打开。只听得橱门内另有只钥匙“咔嗒”一声落到木板上——橱底的木板上。原来衣橱被人从里面反锁上了。可是发出尖声怪叫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女佣,她站在过道上,吓得跌倒在楼梯的栏杆上,因为她首先看见——
那杂役没有去救她。老师和他径自同时奔到橱门前。橱门洞开着,他俩也看到——
挂衣钉上没挂着衣服、裙子或外套什么的,他们见到的是那英国女人的尸体,晃晃悠悠地悬空吊在那儿,脑袋前伸。橱门一开,气流进去,使女尸慢慢地转过来,脸对着他俩……橱门的背面用图钉揿着一只旅店里的信封,上面歪歪斜斜用铅笔写着这些字:
“厌倦——不幸——绝望沮丧——无法活下去——一片黑暗。我务必一举了断……原想在山上完成,但我害怕了,便悄悄回到房间,没被人看见。这办法最容易,也最好……”
姚锦熔译
9.夜莺别墅
〔英国〕阿加莎·克里斯蒂
“再见,我亲爱的。”
“再见,亲爱的。”
爱丽克丝·马丁靠在小小的园门上,望着她丈夫一路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变小。
不一会儿他拐过弯去,不见影儿了,但爱丽克丝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神情恍惚地望着。
爱丽克丝·马丁长得并不美丽,打扮得也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她脸上有一副快活、柔和的表情。这副表情要是她过去的朋友见了,会认不出她来。爱丽克丝的日子一直不好过。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这十五年中,她得自己照应自己(这中间又有七个年头她得伺候有病的母亲)。她做过打字员,工作起来干净利索,效率很高。但是,为生活而奋斗的过程中,她年轻的面容蒙上了风霜。
确实,她恋爱过一次,那是跟她共事的职员狄克·温迪福德。虽然他们表面上只是好朋友,爱丽克丝心里却知道他爱她。狄克辛辛苦苦干活,从微薄的收入里攒点钱,好送他弟弟上一所好一点儿的学校,还轮不到他考虑结婚问题。
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姑娘突然从单调的日常生活中解放了出来。她一位表亲死了,把钱都留给她,有几千镑。这一下爱丽克丝自由了,日子好过了,能独立了。现在她和狄克不必久等就能结婚了。
但是狄克的行事与众不同。他过去从来没有直接向她吐露过爱情,现在好像更不愿意表露他的感情。
他躲着她,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爱丽克丝很快就悟出其中的道理。她有钱了,狄克自尊心强,不愿意求她做他的妻子。
她并没有因为这一层而不喜欢他,而且确实在考虑要不要由她先提出来。正在这个时候,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在一位朋友家里结识了杰拉尔德·马丁。他热烈地爱上了她,一个星期之内就向她求婚。一向自以为稳重、明白事理的爱丽克丝完全被他迷住了。
没想到这一下激怒了狄克·温迪福德。他找她谈话,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对你来说,这个男子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你对他什么都不了解!”
“我知道我爱他。”
“你怎么知道——才认识了一个星期?”
“并不是每个人都要等十一年才发现自己爱上一位姑娘。”爱丽克丝生气地喊道。
他脸变得刷白。“我从认识你起,就一直爱着你。我以为你对我同样有感情。”
爱丽克丝说了实话。“我也这么想的,”她承认,“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情。”
于是,狄克又大声叫喊起来,先是祈求,再是威胁——威胁那个替代他的男人。爱丽克丝大为震惊,没想到这个人火气这么大,而她一直以为她是很了解他的。
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早晨,她一边靠在别墅的门上,一边回想那一次会面的情景。她结婚已经一个月,感到幸福极了。然而她常常感到忧虑,在她美满的幸福之上投下了阴影。她结婚以来,做了三场同样的梦。每场梦的梦境不同,但梦里发生的主要情节是一样的。她梦见她丈夫躺在地上,死了,狄克·温迪福德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她很清楚地知道,是狄克把他打死的。
如果说这件事可怕,那么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呢,虽然在梦里好像是自然而然,意料之中。她,爱丽克丝·马丁,为她丈夫的死而高兴;她感激地向杀人犯伸出双手,有时候还感谢他。梦都是这么结束:她投在狄克·温迪福德怀抱里。
她从来没有跟她丈夫提过梦里的事,但私下里非常苦恼。这是不是一个警告——警告她要防备狄克·温迪福德?
房间里电话铃尖声响起,爱丽克丝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走进屋去,拿起听筒。突然,她头晕了,伸出一只手去扶墙。
“你说你是谁?”
“怎么,爱丽克丝,你声音怎么了?我几乎听不出来是你。我是狄克。”
“噢!”爱丽克丝说,“噢!你——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旅客之家’——是这个名字吧,是不是?你不知道你村子里有这么一个旅馆?我正在度假,在这儿钓鱼。今天晚上吃完晚饭,我来看你们两位,你不反对吧?”
“不,”爱丽克丝尖声说道,“你不能来。”
停了一会儿,接着传来狄克的声音,不过有点异样。
“对不起,”他客气地说,“当然,我不愿意打扰您——”
爱丽克丝急忙打断他。他准以为她的反应很离奇。确实离奇,她准是心情不好。
“我只是说我们——今天晚上我们要出去,”她解释道,尽力使自己声音自然一些。“请你——请您明天晚上来吃饭怎么样?”
但狄克听出她的口气不大热情。
“非常感谢,”他的口气还是客客气气,“不过我不定什么时候走。我正在等一位朋友。再见,爱丽克丝。”他停了一停,又急忙用老朋友的口气说道:“祝你幸福,亲爱的。”
爱丽克丝挂上电话,松了一口气。
“他不能到这儿来,”她对自己说,“他不能到这儿来。啊哟!我真笨,落到这么一个境地!不过,即便如此,他不来我就放心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顶乡间戴的旧帽,又来到园子里,停了下来,抬头看看刻在前门石头上的名字:夜莺别墅。
“这名字想得非常好,是不是?”他们结婚前,她有一次对杰拉尔德说。他笑了。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他温情脉脉地说道,“我相信你从来没有听见过夜莺叫。我很高兴你没有听见过。夜莺只该为情人们歌唱。夏天晚上,我们一起在自己房子外面会听到它们歌唱。”
爱丽克丝站在家门口,想起他们后来果真听到了夜莺的歌唱,她笑了起来。
夜莺别墅是杰拉尔德发现的。当时他非常激动地跑来告诉她,他说他已经找到一所非常理想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