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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欢喜在客厅里用中国家具。在纽约把它们找齐了,真的不容易。但是,你知道,我除了爱旅行以外的爱好是什么?就是去找老式的中国家具。我喜欢它们的情调。”婶婆对范妮说,“将它们换一种摩登的风格摆放起来,最让人舒服。这是我从维也纳的青春艺术风格里面学来的。你晓得我年轻的时候常常做什么?我常常在家里自己把家具摆来摆去,就我一个人,像苦力一样工作。但我最享受摆出一个新风格的乐趣。”
范妮一点也没有想到,婶婆是这样的人。
沙发前的嵌骨茶几上,已经放好了几个细瓷的小碟子,里面放着黄油曲奇,切成四小块的糖纳子,黑色的巧克力饼干,牛奶壶,糖缸,还有两套茶杯。这是专门为范妮准备的。“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婶婆吩咐说。
婶婆家的沙发到底老了,一坐下去,就软软地往下陷,象在梦里从楼上堕下的感觉一样。范妮努力维持着端正的背脊,不把自己的头靠到软垫上去。她也要自己和婶婆的风度相衬。
婶婆打量着范妮,突然微微笑了:“你的嘴让我想起甄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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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范妮对婶婆笑,“我家都是这样的大嘴,象黄鱼。”范妮一边开自己的玩笑,一边紧紧地掐自己的合谷|穴,想让自己的胃安定下来。
“甄展有没有告诉你,你其实长得更象你奶奶。”婶婆说,“你的手指长得像。她的手指最漂亮,所以她总是不停地买好看的戒指,吸引人注意她的手指。她是个city girl。”
这真让范妮吃惊,她张开自己的手看了看,她还一直以为自己和简妮的手都长得好,是因为像妈妈,因为爸爸和郎尼叔叔的手都像农民一样粗大,维尼叔叔的手长得像爷爷一样。原来自己像奶奶啊,她马上想到了爷爷对自己的疼爱。
“我们家的照片全部被爷爷烧掉了,怕被人抄去。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奶奶的样子。”范妮说。
“全都被你的爷爷烧掉了?”婶婆挑起她的眉毛,“他会做这样的事情?范妮是最喜欢照相的人,你爷爷也是最喜欢玩照相机的人,你爷爷为你奶奶照的相,还摆在百老汇大厦楼下的照相店橱窗里过,他把照片都烧掉了?”
“他怕别人来抄家。”范妮说。她想起爷爷,他从来都不说从前的事情,什么都不说,要是有人问起,像饶舌的维尼叔叔,他就是有本事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照样什么也不说。这也是为了怕家里的事情终于传出去,惹来灾祸吧。他也从不说奶奶的事。以至于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维尼叔叔告诉范妮的,而范妮常常怀疑那些事情是疯狂怀旧的维尼叔叔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会为你找来看,我这里还有许多。”婶婆许诺说。
“你总晓得你的奶奶也叫范妮吧?”婶婆说。范妮想起爷爷的嘱咐,要是见到奶奶,一定要告诉奶奶,自己的名字叫范妮。奶奶1955年离开上海去香港,范妮1964年出生。原来自己叫范妮是这个原因,甚至连爸爸妈妈都没有告诉过自己。维尼叔叔会告诉自己的,但显然维尼叔叔自己也不知道。
这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呢?范妮想。
“你见到过我奶奶吗?他们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奶奶的人。”范妮问。
“我在看唐人街过年游行的时候遇见她,还没有说两句话,人一挤,就散了。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要避开我。”婶婆说。
“为什么她不想跟我们家联系呢,其实爷爷真的一直很想她的,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就是我也是刚刚知道自己叫范妮,是为了纪念奶奶,维尼叔叔告诉我说,爷爷大概以为,那时候奶奶叫他申请到香港去,他没有申请,奶奶记恨他了。其实,当时上海的情况是,奶奶走了不久,申请到香港去,就越来越严了,好象你要叛国一样。要是勉强去申请,不要说不能批准,把柄也被别人抓在手里了。爷爷在造船厂这种要紧的部门工作,爷爷以为共产党会让他参加设计。”范妮说。
“甄展是这样的,他一直有精英思想的,他恨国民党的愚蠢,所以他有点粉红色。那时候,这是大学生里面最时髦的。”婶婆说,“他和你的奶奶真的不一样。你奶奶,你看到照片就知道了,是摩登人。但是,他们两个人真的相爱,他们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一直像鸽子一样,不停地亲嘴。”婶婆说着笑起来,摇着她满头整齐的白色卷发,“他们是维尔芬街上最性感的中国人。”
“什么叫粉红?”范妮问。
“就是倾向社会主义的人,又不是共产党,那时候我们叫他们pinker。”婶婆说。
爷爷居然会愚蠢到倾向共产党的地步?范妮被气得笑了出来。她想起来郎尼叔叔脸上对爷爷永远爱理不理的样子,爸爸和爷爷之间的隔膜,还有从不说人不是的维尼叔叔对爷爷的遗憾,而爷爷的脸总是像尘封的门一样。爷爷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难怪后来我们找奶奶,都是由维尼叔叔出面的。”范妮说,“爷爷不好意思自己再出面了吧。他的粉红色,把我们一家人弄得家破人亡的。但是,”范妮又接着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呢?”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王家在上海已经问过了一百遍,一千遍。
在上海的家里,虽然大家都不说什么,可都在心里想,奶奶是嫌他们要出去靠她,太麻烦。他们都有那种被抛弃的穷亲戚的悻悻然,但是还是不能相信奶奶对自己的骨肉也会这样。还有广泛的猜测,奶奶在那里有了新家,有了自己的男人了,这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多年,一个人。但从亲戚们那里来的消息说,奶奶并没有另外组织家庭,她一直是一个人。奶奶一直是王家的一个谜,一个至关重要的谜。
“我不是真正晓得,但是我猜想,大概她过得不如意,就不想让大家知道,更不愿意你们在上海的人知道。好多上海人,老是把美国想得像天堂一样。要是实际情况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好,大家就失望。托尼家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将亲戚担保出来了,亲戚到他们家一看,没有住在第五大道上,而是住在新泽西的老房子里面,就看不起他们了。将他们家的人真正气煞。你奶奶是最要面子的人。”婶婆说,“你们到处找她,吓得她连跟我们亲戚的联系都断了。”
范妮看着婶婆,简直不能够相信她的话。这一切,仅仅因为奶奶面子上过不去,也就是虚荣心?奶奶她知道上海的家里人是怎样渴望要逃出来的吗?大家将她当成救命稻草。而她仅仅因为她在美国混得不那么好,就这样一避了之?
“我相信范妮会这样。她是这种小姐脾气。”婶婆说。
范妮摇着头:“那她也太自私了。”
但婶婆说:“这是她的权利。她不愿意自己的生活敞开给别人看到,这样并不过分。”
“但是我们在上海吃了那么多苦,”范妮说。
婶婆说:“这并不是范妮造成的,这是命运,她是没有吃到你们的苦,这是她的幸运,你们是不幸的,但你的奶奶不能因为住在纽约,就要为你们在上海吃的苦承担责任,对不对?她并没有责任。”
这是范妮所没有想到过的。但是,还是感到不能接受这样冷酷的解释。
“那你知道奶奶住在哪里吗?”范妮不甘心地问。
“不知道。好象是在唐人街里住着,或者附近。她不愿意多说。”婶婆说。
要是这样的话,奶奶也太自私了。范妮想。
她们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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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婆家里也有种香水和咖啡以及忌司混合在一起的外国气味,和着强烈的暖气潜来,范妮的头晕和恶心再一次席卷了她整个发软的身体。范妮的英文在舌头上打着滚,好象控制不了它的发音,时态的错误滚滚而来,让范妮深深感到羞耻。她还是尝试着说上海话,但婶婆却说着说着就回到英语上去了。这短暂的沉默,让范妮松了口气。她的心里突然感到有一点惘然:新生活是真的来到了范妮面前,但是,处处都是意外,这种意外,处处都在提醒着范妮努力想要假装不知道的陌生感,那是对自己信心的打击。
婶婆说:“托尼打电话来过。告诉我,将你送到了。托尼还问起,你是不是个communist,他说中共现在不让学生出国,能到美国来的,都是communist。”
范妮想起托尼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在过第五大道的时候跟她说什么“这就是资本主义啊”,她恍然大悟,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我是communist?我连想都没有想到这辈子还有人看我象一个communist。我从小学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