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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抱到了坐落在服装店里面的办公室,空气中飘着咖啡味儿、香烟味儿、毛料衣服味儿,以及找到我的那个人脸上的剃须水味儿,那气味与父亲的剃须水味儿不一样,更浓烈更尖锐,我也想让爸爸拥有那种气味儿。找到我的那个人用阿拉伯语对聚集起来的人们说了几句话,这是因为办公室里有些人站在或坐在了我和正在角落里哭泣的格里塔阿姨之间,他也对格里塔阿姨说了一句话,她的脸更红了,与此同时,这个人动作迟缓,负责,像个医生感到自己找出了伤痛的位置,把我递到了格里塔阿姨的怀中。
不过我不是特别愿意待在她的怀里,我只想在营救我的那个人的胸前多靠些时候。
之后,他们又在那里聊了一会儿,是别的人,不是营救我的那个人,营救我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脸颊,拍拍我的肩膀,便离开了。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否还活在人世?他是住在自己家里,还是住在某个肮脏贫困的难民营?
而后,我们乘坐3路公共汽车主线回家。格里塔阿姨洗了她自己的脸,也洗了我的脸,于是就显示不出我们已经哭过了。她给了我一些面包和蜂蜜、一碗米饭、一杯温热的牛奶,她还给了我两块杏仁蛋白奶糖作为甜食。接着她给我脱掉衣服,把我放到她的床上,她拥抱了我半天,还喵喵地叫,最后是黏糊糊的吻,她给我盖好被子说,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宝宝。也许她希望抹去痕迹,也许她希望我从午睡中醒来后,会认为一切都是一场梦,不会和我的父母讲,或者即便我说了,她也会莞尔一笑,说我总是在下午的睡梦里编织这样的传说,确实需要有人写下来收入书中,配上精美的插图,这样一来其他的孩子们也就可以享受了。
但是我没有睡着,我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毯子底下玩我的金属蜗牛。
我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起过巫婆、墨海深处或是营救过我的那个人。我不想让父母把我的蜗牛没收。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我在哪里发现它的。我无法说我是把它作为礼物从梦中带来的。要是我告诉他们实情,他们就会对格里塔阿姨和我发火:那是怎么回事?殿下!做贼?殿下发疯了吗?
他们会径直将我带回到那里,强迫我交回蜗牛,请求原谅。
接着便惩罚我。
下午晚些时候,爸爸来格里塔阿姨家接我。他和平时一样,说:“殿下今天显得有些苍白。他今天不顺利吗?他的船在大海中沉没了吗?还是他的城堡让敌人攻克了?”
我没有回答,然而我确实可以让他不快。比如,我可以告诉他,从今天早晨开始,我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位父亲,一位阿拉伯父亲。
他一边给我穿鞋,一边和格里塔阿姨开着玩笑。他总是通过说俏皮话来取悦女人。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聊天,不让任何房间有片刻安宁。我父亲终生惧怕安静。他总是感到对谈话生活负有责任,倘若谈话有片刻索然无味,他会认为这是一种失败,是他的过错。于是乎他编了顺口溜儿来取悦格里塔阿姨:“既纯洁,又真挚,/没有罪,没有错/只是和格里塔/逗逗乐。”
也许他还会有进一步的举动,说:
“亲爱的格里塔,亲爱的格里塔,你真的打动了我这里。”指着他自己的心。格里塔阿姨的脸立即红了,因为她为自己红脸感到难为情,因此她的脸更红了,脖子和胸脯近乎发紫,像个紫茄子,尽管如此,她依旧喃喃地说:“咳,可是真的,可是真的,克劳斯纳博士先生。”但是她的两条大腿却轻轻朝他点头,好像是要给他来个快速旋转。
当天晚上,父亲带我做了漫长而详尽的印加文明旅行,我们对一本德国大地图册如饥似渴,一起穿过海洋、山脉、河流和平原。我们用自己的双眼在百科全书和一本波兰画册上看见了神秘的城市和宫殿寺庙遗迹。妈妈整个晚上蜷腿坐在扶手椅里读书。煤油取暖器燃烧着,静静地冒着深蓝色的火苗。
每隔几分钟,气流汩汩会通过取暖器的细管,发出三四下嗡嗡的声响,使房间显得更宁静。
【注释】
'1' 阿佛洛狄特,希腊神话中爱与美之神,从海水的泡沫中诞生,罗马神话中称其为维纳斯。
31
说花园并非真正的花园,只是踩踏出来的一小块矩形土地,像混凝土一样坚硬,那上面甚至连荆棘都无法生长。它始终遮蔽在混凝土墙壁的阴影下,像监狱的院子。墙外邻居伦伯格家花园里的一棵高高的柏树也把阴影投向了它。在一个角落,一棵低矮的胡椒树长着粗粗拉拉的小齿挣扎着生存下来。我喜欢用手指摩搓它的叶子,吸吮它那令人激动的气味。对面,靠近另一面墙,长着一棵石榴树,或者说只是一大丛灌木,当年凯里姆亚伯拉罕还是一片果园时那棵树就已经存在,而今它成了一个醒悟的幸存者,年复一年顽强地绽放花朵。我们这些孩子们不会等到结果实,就残忍地切下尚未发育成熟的花瓶状花蕾,往里面插入手指般长短的小棍,使之像英国人抽烟用的烟斗,我们小区一些家道殷实的人喜欢模仿英国人,我们一年一度在院子的一角开一个烟斗商店。由于花蕾有颜色,所以有时每个烟斗的一头看上去都似乎闪烁着红光。
一些有农业头脑的拜访者,钱塞勒大街上的玛拉和斯塔施克·鲁德尼基有一次给我带来一份礼物:三个纸包里分别包着萝卜、西红柿和黄瓜的种子。于是父亲便建议种一小块菜地。“我们都将成为农夫,”他热切地说,“我们将在石榴树旁建立一个小基布兹,靠自己的努力从土地上生产面包!”
我们街上谁家也没有铁锹、铁叉或者锄头,这些东西属于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新犹太人,他们住在山坡上,离我们非常遥远,在村庄,在基布兹,在加利利,在沙龙,在山谷。于是父亲和我开始几乎赤手空拳征服荒地,开出一片菜田。
星期六一大早,妈妈和邻居们仍在梦乡,我们二人便轻手轻脚溜了出去,身穿白背心和卡其布短裤,头戴帽子,瘦骨嶙峋,胸部狭窄,彻头彻尾的城里人模样,苍白得像两张纸,但我们都给对方肩膀涂了一层厚厚的护肤油,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这油名叫“维尔维塔”,适合抵御春日的曝晒。)
父亲走在前面,他穿着短靴,拿着锤子、螺丝刀、一把吃饭用的叉子、一个线团、一只空麻袋和写字台上的裁纸刀。我走在后面,情绪高涨,充满从事农业劳动的无限快感,手上拎着一瓶水、两只杯子和一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橡皮膏、小瓶碘酒、上碘酒用的小棍、一块纱布、一条绷带,一旦发生什么不测,可以进行紧急救助。
先是父亲煞有介事地舞动着裁纸刀,弯腰在地上画了四条线。就这样他指定了我们菜地的永恒疆界。菜地大概两米见方,或者说比挂在我们两个房门间墙壁上的世界地图只大上一点点。接着他指导我跪在那里,双手紧握一根尖尖的棍子,他把这根棍子叫作桩子。他计划在菜地的四个角落都钉上桩子,而后在四周拉紧绳子,作为疆界。然而,脚下的土地像混凝土一样坚硬,抵制父亲用锤头钉桩。于是他放下锤子,像殉难者那样摘掉眼镜,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厨房的窗台上,再次回到战场,付出双倍努力。他在奋战时大汗淋漓,不戴眼镜,有那么一两次险些打上我那为他扶桩的手指。与此同时,桩子给砸扁了。
我们凭借坚忍的努力,终于设法穿透了地表,浅浅地挖了一层。桩子入地约有半指的样子,固执地拒绝进一步下行。我们被迫用两三块大石头支撑每根桩,以求把线绳绷紧,因为每次我们绷紧线绳,桩子都威胁着要从土里出来。于是乎四条松松垮垮的线绳就把菜地圈起来了。尽管如此,我们毕竟白手起家创造了什么。从这里到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实际上是我们的菜园,在此之外的一切均属外围,换句话说是另一个世界。
“行了,”父亲谦虚地说,频频点头,仿佛对自己表示赞同,并且确认自己的工作成效。
我跟他亦步亦趋,下意识地像他那样点点头:“行了。”
这是父亲宣布短暂休息一下的方式。他让我擦去汗水,喝点水,坐在台阶上休息。他自己没有挨着我坐下,而是戴上眼镜,站在我们用线绳圈出的方块旁边,检查时至目前的工作进展,反反复复思考下一个阶段的战役,分析我们的错误,得出结论,指挥我暂时拆掉绳桩,整齐地放在墙根。实际上最好是先挖一小块地,而后再做上标记,不然的话,绳子会碍事。还决定在土上倒四五桶水,等上二十来分钟,待水渗到土里,铁壳得以软化,我们再发起猛烈的攻击。
父亲几乎赤手空拳,英勇地奋战到中午,以攻克坚硬的大地堡垒。他弯着腰,后背生疼,大汗淋漓,像溺水之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不戴眼镜时,眼睛显得光秃而无助,他一次又一次捶击着固执的土地。但是锤子实在很轻,那是一把家用锤,不是用来强击堡垒的,而是用来捣碎坚果,或者是往厨房墙壁上钉钉子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舞动着他那可怜的锤子,就像大卫向全副武装的歌利亚投石子'1' ,或者是像用煎锅猛击特洛伊城垛'2' 。锤子分叉的一头,本来是取钉子用的,现在集铁锹、叉子和锄头三种角色于一身。
很快他柔软的手心就起了大血泡,但是父亲咬紧牙关,对此视而不见,即使血泡破裂流了水,成为敞开的伤口。他那学者手指的周围起了泡,他也不在乎。他一次次把锤子高高举起,落下,连续敲击,猛打,再次高高举起,在和自然因素及原始蛮荒较量时,双唇用希腊语、拉丁语以及说不定是阿姆哈拉语、古斯拉夫语或梵语,向不屈不挠的土地叨咕着热切的诅咒。
他一度用尽全力却把锤子砸在鞋头上,因而痛苦呻吟。他咬住嘴唇,休息一下,用“不明确”或者“不准确”等词来责备自己粗心,擦擦前额,啜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