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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星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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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尚难民营的大部分居民都是山民。他们都生活在这些红色的山谷里,那里播种着带刺的树丛,孩子赶着羊群,在山间慢慢地走着。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大海。甚至阿玛·乌伊雅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我,我生在阿卡,就在大海前方,我是在那儿长大的,在城市南边的海滩上。我在海浪中淋浴玩耍,那海浪一直涌到英国人城堡附近的城墙边,有时我也会在法国人的城墙附近,守候着渔船那尖尖的风帆,我总是想成为孩千当中第一个发现父亲渔船的人。我仿佛觉得只要我能够再次看见大海,死神就不那么可怕了,它不再能占据我,不再能占据阿玛·乌伊雅。太阳也不再会这么无情了,还有这日子,不再会天天相继地被剥夺些什么。现在,这周围的一切却让我什么也不能做。
当那些外国士兵把我们装上带篷卡车,运往这尘世的尽头,这我们再也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我就知道我再也不能看见我所喜爱着的一切了。那些在海上飘动着的渔船啊,那些海鸥和鹈鹕,都上哪儿去了呢?
那些孩子蜷缩在茅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就像是没有人在意的野狗,在他们的目光中,我看见了自己的衰老,我自己生命的尽头。我日渐消瘦,皱纹丛生的脸,我日渐干枯的皮肤,还有我的这头头发,以前曾是邢么美丽,长长的一直盖到腰间,像一匹丝绸,现在却又干又涩,乱蓬蓬的,打着结,满是灰尘和荆棘,而且长满了虱子,我的身体也越来越轻了,还有我的手和脚,黑黑的,经脉突出,仿佛那种老妇人的手和脚。
有很长很长时间,奴尚难民营的人都没有见过镜子了。那些士兵在检查我们行李的时候拿去了所有有可能做武器的东西:刀子,剪刀,还有便是镜子。他们是害怕我们用这些东西来伤害他们呢,还是害怕我们用这些东西来伤害自己?
以前我从来投有想到过镜子的同题。看到自己的脸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现在,我知道没有了镜子,生活就不一样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自己。也许那些拿走我们镜子的士兵也知道这一点?也许他们已经设想到我们会满怀焦虑地望着别人的脸,想在别人的身上猜度出自己的模样,从别人的脸上回忆起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名字?
在奴尚难民营所度过的每一天,每一星期,都会进来新的成员,男的,女的,还有孩子。
现在我想起我们的乌伊雅姨妈是怎么来的了。虽然她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她是在我后面两三天才到的,和阿尔盖次的难民一道来的,我喊她姨妈是因为我很喜欢她,她就像是我真正的亲人。和我一样,她也是坐着联合国的带篷卡车来的。她只带了一件行李,那是一台鞋纫机。由于她没有房子,我便把她领到我单独居住的木板房单来,房子正好位于难民营的石山脚下。她最后一个从卡车上下来,而她是那么特别,我一眼就在队伍的最后认出了她,她威严庄重,在我们这些被几天以来的经历弄得疲惫不堪的人中显得那么神采奕奕。地立于灰尘之中,那侧影是那么让人放心,让人觉得她真的很能干。她穿着传统服装,是一件长长的浅色的加拉比,黑色的长裤,脸蒙着白纱,嵌铜的凉鞋。那些新来的人都抬好了行李,向难民营中央走去,想要找一处遮阳的地方,一座房子。外国人的带篷卡车又离开往图尔甘的方向去了,卷起一团尘云。而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缝纫机旁,好像在等另一辆卡车来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去。接着,她在所有那些注视着她的孩子中选择了我,也许因为我是最大的,她对我说:“我的孩子,能给我指下路吗?”她是这样说的,用了这个词,她对我说,我的孩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喊她阿玛的,就是姨妈的意思,就像她到奴尚难民营来就是为了看我,就像我一直等的就是她。
她在茅屋里摘下了面纱,我真的是很喜欢她的那张脸。她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她的双眼闪着奇怪的光芒,那里面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她看着我的时候,那日光是那么平静,可是我却被搅乱了。也许她能够看到人与事以外的东西,就像有的盲人那样。
阿玛在我独自居住的茅屋里安顿下来。她把她的缝纫机放好,缝纫机外面那层包装布已经满是灰尘,破烂不堪了。她选择了靠近门边的那个位置。她就裹一张床单睡在地上,然后她把床单边都掖得紧紧的,让自己的身子整个儿地消失在里面。白天,准备好饭以后.她经常踩着地的缝纫机.帮人们补衣服.人们拿得出什么就付给她点什么作为报答,食物,香烟,但是从来没有人付钱,因为在这里,在我们的难民营里,钱根本没有用。只要有线她就会干活。别的女人给她送来面包,糖,茶叶,或是橄榄。但有的时候,她们除了对她说声谢谢,什么也不能给她,可这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而夜晚,由于她讲的故事,一切变得很没。有时,就这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在午后将尽时分,太阳西沉,消失在大海那边那一抹薄雾之后,或是恰好相反,风把云都驱散了,天重新澄澈清朗起来,一弯腰刀似的新月挂在了天边,阿玛就开始讲神灵的故事了。她知道这一点,她感觉到了,只有夜晚才适合讲故事。她在我面前坐下来,双眼闪耀着奇怪的光芒,她说:“听好,我要给你讲个神灵的故事。”她认识那些神灵,她看见过他们,她说他们就像是一丛丛红色的火焰,夜间会在沙漠里翩翩起舞。白天,人们从来不能够看见他们,光线很强的时候,他们就会隐身。但是夜里,他们就会出现。他们生活在城市里,就像人类一样,也筑有塔楼和城墙.他们的城市里也有池塘和花园。只有地卸道他们的城市在哪里,她答应过我只要战争结束了,她就带我去。
然后她就丌始讲故事了。她坐在我们茅屋门前,脸朝着外面,没有带而纱,因为她的故事不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我坐在房子的阴处,就在她身边的地方,这样我好听见她的声音。
于是附近的孩子一个个全来了。他们一个通知一个,然后在房子前坐下来,就在灰尘之中,有时他们也站着,靠着木板墙。乌伊雅姨妈开始讲神灵的故事时。她的声音和平时的不一样,那是一种全新的声音。这不是日常生活里的那种声音,却更厚重,更低沉,所以必须保持安静才能听得见。晚上,难民营罩没有别的噪声了。她的声音便如同一种喃喃自语,但是我们听得清每一个词,并且永远无法忘记。
渐渐的,阿玛·乌伊雅的面容也变了。为了听得更清楚,我在门前躺了下来.我看见她的脸峦得生动起来.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地闪着耀眼的光芒。她模仿着各种神情,时而恐惧,时而愤怒,时而又是忌妒,她还模仿各种声音,一会儿厚重低沉,一会又尖利短促,有时还仿佛在呻吟,她的手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就像是在跳舞,铜手镯发出盯叮铛铛的声音。但是她身体的其它部分则是一动不动,笔笔直地坐在门洞里。
这是些十分美丽的故事,阿玛·乌伊雅所说的这些,她就坐在茅屋前的尘土之中,其时阳光变得柔和起来,白天的暑气也开始减弱。这是些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故事,有的说人在渡河的时候会变成狼,还有的说的是死人跳出坟墓呼吸新鲜空气。那些魂灵的故事,还有迷失在沙漠某地的死人的城市,迷路的旅者在那里遇到了种种怪事,从此再也没有能够回来。有的故事说神灵成了某个女人的丈夫,或是某个女神灵缠上了一个男人,一直把他带到山顶的居处。当沙漠之风吹过的时候,有个恶鬼还会进入孩子的体内,让他们丧失理智,让他们像小鸟一样爬到屋顶上去或是让他们像癞蛤蟆一样跳到井底。
她还给我们讲眼睛的故事,说巫婆拜路特魇住了一个小孩子的母亲,并且让孩子相信她是他的姨妈。
年轻的母亲暂时离开丁一会儿,于是拜路特抱起孩子,然后放在摇篮中,她在衣服里包了块大石头,接着开始煮孩子准备给她自己的母亲吃,阿玛·乌伊雅告诉我们怎样抵抗巫婆的眼睛,说只要把手放在她脸的前方,并用水混了烟灰在她的额头上写下上帝的名字就行了。她还告诉我们怎样吓跑她们,说要在她们摊开的手掌上吹一点砂。她还和我们说非洲人阿伊莎的故事,那个阿伊莎黑黑的,残忍极了,她专门吃孩子的心,好使自己永生。当阿玛·乌伊雅握起我的手,拉我在门前她的身边坐下,问我:“今天晚上我跟你讲什幺故事呢?”我就会立刻回答她:“永生的老阿伊莎!”
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忘记了那三口日渐干枯的井,还有那些男男女女席地而睡,等着黑夜来临,等着来知的将来的破棚屋,我忘记了那些饥饿之极的孩子,他们爬上山顶,守候着联合国的卡车,当他们看见公路上卷起的尘烟,他们就喊:“面包!面粉!牛奶!面粉!”然后我们开始分这些硬硬的,苦苦的面包,每人每天只有两片,有的时候甚至只有一片。我忘记了孩子们身体上满布的伤口,虱子的痕迹,还有跳蚤,以及他们开裂的脚后跟,大把大把脱落的头发,不少孩子还患了沙眼,眼皮肿得都睁不开来。
阿玛·乌伊雅讲的也不尽是骇人的鼓事。有时她看到我们受惊了的样子,或是看见我们疲惫不堪,饥渴难忍,被太阳晒得浑身无力时,她会说:“今天,我们将讲个有关水和花园的故事,讲一座到处是泉水欢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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