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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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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张不忍夫妇住在县里“最高学府”中心小学的附近。房东就是周老九的洋货店里的管账先生程子卿。善堂董事胡三先生介绍兼作保。 
程子卿对于潘云仙女士的手,并不感兴趣,从没细看过一下。好事之徒或少爷班借买东西的机会,也曾问他道:“喂,老程,你说罢,你是她的房东呀!”程子卿总是用摇头来回答。 
其实x县里除了整天盘据在茶馆里的好事之徒以及顶着“高贵的职业头衔”所谓“守产”的少爷班,谁也不曾把“八少奶奶”的手当作一桩事来侦察研究。满县满街都为了壮丁训练的抽签而嚷嚷,哪有闲心情管人家的手呵! 
程子卿常常关心的,倒是张不忍的脚。每逢回家看见张不忍的皮鞋沾满了泥土,他便要问道: 
“八少爷,又下乡了么?坟田查得差不多了罢?” 
有时张不忍的回答是:“查了一处,佃户倒老实,可是那乡长刁得很,从中捣鬼。” 
有时却摇着头说:“白跑一趟。今天那一处,连四至都弄不明白。” 
“慢慢地来罢。”程子卿安慰一句,于是迟疑了一会儿,便又问道:“看见汽车路动工么?” 
张不忍摇摇头,程子卿也就没有话了。 
一天,程子卿又很关心地问起查得怎样时,张不忍愤然叫道:“算了罢!麻烦得很,真想丢开手了。” 
“呀!可是,胡三先生一番好意,不能辜负他。况且,您来一趟不容易,总得清出个眉目。” 
张不忍只是苦笑。他何尝是为了查坟地来的?并且他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祖遗的坟地。都是胡三先生的指拨,他反正没事,到乡下去看看也好。况且,多少也像有点正经事把他留住。 
程子卿等候了一会儿,见没有话,就摸着下巴,悄悄地又问道: 
“八少爷,那条汽车路,说是要赶筑了,您看见在那里动工么?” 
“哦,不明白。”张不忍像被这一问提起精神来了。“不,还没看见动工。说是军用。呃,程先生,您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么?” 
“就是听说要赶筑。等筑好了路,就要派一师兵来县里驻防。” 
“哦,哦!” 
“少爷,您看来今年会不会开仗?” 
“难说。”张不忍随口回答,悯然望着天空,他的思想飞得老远,——程子卿万万意想不到的远地方。程子卿的心却也离开了这间房,在未来的汽车路上徘徊。他有一块地,假定的路线就在他这地上划过,只留给他一边一只小角;他曾经请陆紫翁托人关说,不求全免,但求路线略斜些儿,让那分开在两边的两只小角并成一大角,人家也已经答应了他;然而这条路一日不开工,他就一日放心不下。 
“既然路是要筑的,就赶快筑罢!”程子卿叹一口气说,望着张不忍,寂寞地笑了笑。 


五

张不忍跑进自己房里就叫道:“云仙,真得想出点事来做才好!” 
“可是我只想回去。”云仙头也不抬,手里忙着抄写。 
“回去?回去有事么?不是前天还接到老刚的信,说这半年他也没处去教书了;何况你我?” 
“但是闲住在这里,真无聊!” 
“云仙!”张不忍叫了这一声,又顿住了,踱了几步,他似乎跟自己商量地说:“生活是这里便宜。而且,他们从封建关系上,把我们当作有地位的人,总可以想出点事来做做罢?” 
“他们!这里的人真讨厌,我就讨厌他们的跳不出封建关系的眼光!他们老在那里瞎猜我的娘家。一会儿说我是军阀的女儿,一会儿又说我出身低贱了!”云仙把笔一掷,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些,理他们干么。”张不忍走近到书桌边。“哦,你又抄一份,投到哪里去?——可是,这几天,这里的空气有点不同,紧张起来了,云仙,我们真得想出点事来做才好。” 
云仙仰脸望着天空,寂寞地微笑,不大相信专会造她谣言的环境也能紧张。 
镗镗!从街上来了锣声,镗镗又是两下。而且隐隐夹杂着人声喧哗。 
云仙将脸对着不忍眉梢一耸。似乎说:这莫非就是“紧张”来了么? 
“这是高脚牌。一定有紧急的告示。”不忍一边说一边就走出去了。 
高脚牌慢慢往中心小学那边走。镗镗!引出了人来。大人们站在路旁看,孩子们跟着,——一条渐渐大起来的尾巴。 
张不忍追到中心小学门前,高脚牌也在一棵树下歇脚,掮牌的那汉子将牌覆在地下,却挺着脖子喊道,“催陈粮啦!廿二年,廿三年,廿四年,催陈粮啦!后天开征,一礼拜;催陈粮啦!” 
张不忍感到空虚,同时这几天内他下乡时所得的印象也在那覆卧的牌背闪动。忽然听得那汉子自个儿笑起来,换了唱小调的腔调: 
“还有啦,今年里,不许采树叶子呢:柏树,桑树,榆树,梧桐树,榾柮树,乌龟王八蛋树,全不许采叶子!采了也没事,只消打屁股,吃官司!” 
跟着来的孩子们都拍手笑着嚷道:“乌龟王八蛋个树!”① 
…………………… 
①此为谐音——乌龟王八蛋告示。——作者原注。 

这种谐音的幽默,孩子们是独有创造的天才的。张不忍听着也不禁失笑,然而他依旧感到空虚。他信步走进了中心小学。 
校长和几位教员站在一带雪白的围墙前指东点西说话。校长这时的脸色跟那天在茶楼上大不相同了,似乎有天大的困难忽然压到他头上。 
校长一把拉住了张不忍,就带着哭声诉说道:“张先生,你说,刚刚粉白,不满一个月,你瞧,这一带围墙,还有一切的墙壁,你说,多少丈,刚刚粉白,不满一个月,为的厅长要来瞧啦——终于没来,可是,你想,忽然又要通通刷黑了,一个月还没到,你瞧。” 
张不忍往四下一瞧,果然雪白,甚至没有蜒蝤路;可是除了这“雪白”,校长的话,他就半点也不明白。校长好像忽然想到一件大事,丢下了张不忍转身就走,可是半路上碰到一个人,又一把拉住了;张不忍远远望去,知道校长又在那里带哭声诉说了。他惘然望着,加倍的感到空虚的压迫。 
教员中间有一位和张不忍比较说得来的赵君觉,带着一点厌烦的表情对张不忍说: 
“今天的密令,县境内所有的墙壁都须刷黑!校长气得几乎想自杀,哼!” 
“刷黑?密令么?干么?”张不忍这才把校长的话回味得明明白白了。 
“说是准备空防,跟禁止采树叶同一作用,”另一位教员朱济民回答。“校长说,上回粉白,还是他掏的腰包,这回又要刷黑,他打算要全校教员公摊呢,剥削到我们头上来了。” 
“上回他掏鬼的腰包!公摊?他平常的外快怎么又不公摊了!他倒想得巧!”又一位教员说,撅着嘴自顾走开。 
张不忍看着那一带雪白的围墙,又看看蓝色的天空,太阳正挂在远处的绿沉沉的树梢,——他沉吟着说:“战时的空气呀,浓厚了,浓厚了,”他笑了一笑,转脸对赵君觉和朱济民说:“我还听说有密令,叫准备好一师兵住的地方,真的么?”“哦,密令还多着呢!”朱济民回答,“叫办积谷,叫挖地坑,叫查明全县的半爿坟有多少,叫每家储蓄十斤稻草,—— 
嘿,这两天来,密令是满天飞了!” 
“嗯,半爿坟,什么意思?”张不忍皱着眉头望在朱济民的脸上。 
“左右不过是那么一回事。”赵君觉接口说。“你要收密令么,端整下一口大筐罢。至于一师兵,谁知道他们来作什么。为什么不开往边疆?然而,也未必来罢。听说嫌交通不便。要先开城外那条汽车路呢!” 
“我也听得这么说。住的地方,倒已经在准备了。不过,半月坟,又是干么?什么是半爿坟?” 
“就是破坍的老坟,露出了圹穴的。”赵君觉回答。“什么用,可不大明白,”李济民抢着说,“但是保安队的队长对人说,这种半爿坟可以利用来做机关枪的阵地。” 
“哦,大概是这么个用意了。” 
“不忍,这两天一阵子密令,满县满街真是俨若大战就要来了。”赵君觉说,一脸的冷冷的鄙夷的神气。 
“老百姓怕,是不是?” 
“不!很兴奋呢!”朱济民确信地说。 
赵君觉看了朱济民一眼,嘴唇一披,“对了,当真兴奋;所以我觉得他们太可怜。老百姓真好,可是也真简单,真蠢!” 
暂时三个人都不说话。张不忍用脚尖在泥土上慢慢地划着,好像划了一个字,随即又用鞋底抹去,忽而他伸手一边一个抓住了赵君觉和朱济民,皱着眉头,定睛看着赵君觉,又移过去看着朱济民,用沉着的口音说:“君觉的意见,我也觉得大半是对的;然而老百姓不怕,兴奋,这一点比什么都可贵!我们当真得想出点事来做才好,我们一定要做点事!” 
三个人对看着,末了,赵君觉和朱济民同声说:“加上密司潘才得四个人。……” 
张不忍立刻打断他们的话:“然而一定要做点事!开头四个人,后来会加多!” 
他们于是并肩慢慢地一边谈,一边走;沿着围墙走到尽头又回来,还是谈个不休。 
三个人带着朗爽的笑声走进教员休息室了。劈头忽然又遇见了校长。 
“窑煤都涨价了,一倍,刚涨的,该死,该死!” 
校长阻住了他们三位,慌慌张张说。校长的脑子里没有更值得烦恼的事。 


六

陆紫翁和周老九挑中了右面那架屏风背后的好地方,悄悄说着话。这里不是走路,四扇排门常年关着,相近左面那架屏风的四扇排门,也只开一对,作为从大厅到内室的唯一门户。 
屏风挡着,如果有人从外边走进大厅来,他看不见两位,两位却看得见他。 
这个好地方却只有一张闲搁着的太师椅,坐的是陆紫翁,斜欠着身子,架起了腿,右肘支着椅臂,右手托住了下巴。周老九在紫翁面前站着,脸朝外。 
“他们竟敢指摘我们贩运私货么?”是陆紫翁的枯涩的声音。他歪着脑袋,脸对着墙,似乎在看壁上的字画。 
“可不是!还说要组织捉私团呢!” 
“哼!看他们敢!然而,张不忍这小子真可恶!可是,不见得单是张八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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