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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默默由书斋小门下。
曾思懿(同时走到大客厅喊)霆儿,霆儿!
〔霆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上。
曾霆(一脸汗)妈。
曾思懿(责备,冷冷地)妈叫你,知道么?
曾霆(歉笑)知道。
曾思懿(气消了一半)快穿好袍子马褂给祖先上供去!(霆立刻转身,向书斋走,思一手拉住他,异常和蔼地)孩子,以后,你别跟那个袁小姐玩,野姑娘,没规没矩的。(一半鼓励,一半泄愤的样子)你要是嫌瑞贞不好,你中学毕了业我给你再娶一个。好好念书,为你妈妈争气,将来——
〔霆正听得不耐烦时张顺由左边姑老爷的卧室走出,霆乘机由书斋小门溜下。
〔左面卧室内:(门开时)混蛋!滚!滚!(砰地门随着关上)曾思懿什么事,张顺?
张顺(也气呼呼地)大奶奶,张顺想跟您请长假。
曾思懿又怎么啦?
张顺(指手画脚)我侍候不了这位姑老爷,一天百事不做,专找着我们当下人的祖宗八代地乱“卷”。(骂的意思)
曾思懿(愤愤)他是条疯狗,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张顺(盛气难息)不,您另找人吧!我每天搪账不必说——
〔突然又由隔壁传来一声“混账——”。一个女人喊着说:“你别去!别去!”男人暴叫:“撒开手,我要见她!”
曾思懿(仿佛感到什么,立刻低声)张顺,这边来说,让他去喊去。
〔张随着大奶奶由书斋内小门走出。
〔同时几乎一阵闯进来的是扭持着的姑老爷和姑太太。江泰顿时甩开手,曾文彩目瞪口张地望着他。他手握着一束钞票,气呼呼地乱指。
〔姑老爷江泰是个专攻“化学”的老留学生,到了北平,就纵情欢乐,尽量享受北平舒适的生活,几乎和北平土生的公子哥儿的神气,毫无二致。他有三十七岁神色,带着几分潦倒模样,人看来是很精明的,却仿佛走到社会里就比不过与他同样聪明的朋友们。于是他时时刻刻想占些小便宜,而总不断地在大处吃人的亏。他心地并不算奸恶,回国后,颇想大大发展一下。他不知为什么抛弃本行,洋洋自喜地做了官。做了几次官都不十分得意,在最后一任里,他拉下很大的亏空,并且据说有侵吞公款的嫌疑,非常不名誉地下了任。他没剩多少钱,就和太太寄居在丈人家里,成天牢骚满腹,喝了两杯酒就在丈人家里使气。人愈穷,气愈盛,指桌骂人,摔碟子摔碗是常有的事。
〔但他也不是没有可爱的地方,他很直率,肯说老实话,有时也很公平,固然他常欺蔑他的病妻,在太太偶尔高兴,开始发两句和他不同的议论的时候,他总是轻蔑地对她说:“你懂得什么?”他还有一件长处,北平的饭馆、戏园各种游乐的场所他几乎处处知道门路。而且他最讲究吃,他是个有名的饕餮,
精于品味食物的美恶,举凡一切烹调秘方,他都讲得头头是道,说得有声有色,简直像一篇袁子才的小品散文。他也好吹嘘,总爱夸显过去他若何的阔绰豪放,怎样得到朋友们的崇拜和称赞,有时说得使人难以置信。
〔通常他是无时无刻不在谈着发财的门径的。但多半是纸上谈兵的淡话,只图口头上快意,决未想到实行,只有一次,他说要办实业想开一个一本万利的肥皂厂,就在曾家的破花窖里砌炉举火,克日动工,熬开一大锅黄澄澄的浓汤,但制成时,一块块胰子软叽叽的像牛油,原来他的化学教科书不好,那节肥皂的制造方法没有写明白,于是那些锅儿灶儿就一直扔在破花窖里,再没有人提。
〔经过这一次失败后,有一阵他绝口不谈发财。但不久躲在房里又忍不住和他的妻轻轻叹息说:“总有一天我能够发明一种像万金油似的药,那我就——”于是连续地又有许多发财的梦,但始终都是梦。看相批命也不甚灵,命中该交财运的年头,事实都不如此。最近他才忽然想起一个巨大的计划,他要经商,他劝他丈人拿钱到上海做出口生意,并且如果一时手下不便,可以先卖了房子,作为营利的资本。但他的岳父照例以为不可。却又怕他的“姑老爷”的脾气发作,就对他唯唯否否,弄得他十分不快。
〔他身材不高,宽前额,丰满的鼻翼,一副宽大的厚嘴唇,唇上微微有些黑髭,很漂亮的。他眼神有些浮动,和他举止说话一样。
〔他穿一套棕色西服,质料和剪裁都好,领带拖在前面。一绺头发在顶上翘起来,通身上下都不整齐。
〔他的夫人曾文彩有三十四岁,十年前是一位有名娇滴滴的蜡美人,温厚娴静,婚后数年颇得他丈夫的宠爱。后来一直卧病,容颜顿改。人也憔悴瘦弱,脸色比曾家一般人还要苍白,几乎一点也看不出昔日的风韵。她非常懦弱。任何事她都拿不定主意。在旧书房里读了几年书,她简直是崇拜她的丈夫,总是百依百顺地听她丈夫的吩咐,甘心受着她丈夫最近几年的轻蔑和欺凌。病久了,她进门有些颤抖,唇惨白失色,头发微乱,她穿一件半旧蓝灰色羽纱旗袍,青缎鞋也有些破旧。
曾文彩(哀求地)你这样去,成什么样子?
江泰(睁圆了眼)给他钱!什么样子?住房,给房钱,吃饭,给饭钱。
曾文彩(怯弱地)你不要这么嚷,弄得底下人听见笑话。
江泰(愤慨)这有什么可笑话?给完了钱,我们就搬家。(举起那钞票乱甩,怒喊)我叫你给他钱为什么不去?(拔步就走)我自己去交给你父亲!
曾文彩(死命拉住他,颤抖像一只将死的蝴蝶)江泰,你给我留点面子,这是我的娘家!
〔思懿偷偷由书斋小门冒出头窃听。
江泰(唾了一口涎水)娘家,我看还不及住旅馆有情分呢。(指着后院)老头死了,你要是拿他一个大钱,我立刻就跟你离婚。
曾文彩(哀诉地)你从哪儿听的这些闲话?哪个告诉你说嫂嫂嫌我们住在此地?又是谁说你想着你岳父的钱哪?
江泰(傲慢地)奇怪,我贪这几个钱?(愤怒)你们家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混蛋,小人,没见过钱的,第一你那个大嫂!
曾文彩(低声怯惧地)你喊什么?她说不定就在隔壁!
江泰(痛快淋漓)我喊我就是给她听,看她怎么样?看她敢怎么样?我要打死她,我要一枪打死她!
〔大奶奶先真要挺身而出,听见这么可怕的恐吓,又悄悄退回去。
曾文彩(叹息)再怎么说也是亲戚。
江泰什么亲戚?(牢骚满腹)亲戚是狗屎!我有钱,我得意的时候,认识我。没有钱,下了台,你看他们那副鬼脸子,(愈想愈恨)混账!借我的钱买田产的时候,你问问他们记得不记得?我叫他们累得丢了官,下了台,你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昨天我就跟老头通融三千块钱,你看老头——
曾文彩(连忙回头)我跟爹说!
江泰(怒冲冲)你不要去!你少给我丢脸!你以为你父亲吃斋念佛就有人心么,伤天害理,自己的棺材抬在家里,漆都漆好了,偏把人家老姑娘坑在家里,不许嫁人!
曾文彩(弱声弱气)你不要这样胡说!
江泰哼,(凶横地)我问你,他怕死不怕死?
曾文彩(枯笑)老人家哪个不怕死?
江泰那么他既然知道他要死了,为什么屡次有人给愫小姐提婚他总是东不是西不是挑剔,反对?
曾文彩(忠厚地)那也是为她好。
江泰(睁圆眼睛)你胡扯——自私!自私!就是自私!一句话,眼不见为净!我立刻走!我立刻就滚蛋,滚他妈的蛋!
〔霆由书斋小门上。
曾霆姑姑,姑丈,爷爷请您们二位敬祖去。
江泰我不去。
曾文彩霆儿,你别听他的,我们就去。
曾霆妈说等着姑姑跟姑丈点蜡呢。
江泰我不去,我江家的祖宗还没有祭呢。
曾文彩(哀恳地)走,把衣服换了,穿上袍子马褂——
〔愫方由书斋小门上。她手里拿着一包婴儿的衣服。
愫方(找着)瑞贞呢?
曾文彩不在这儿。
愫方表姐夫,还不去,姨父都在祖先堂屋等着呢!
曾文彩(几乎是乞怜)看我的份上,你去一趟吧!
江泰(翻翻眼)你告诉他,我没有工夫侍候。
〔江头也不回,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下。
曾文彩(追在后面)江泰你别走,你听我说。
〔彩追下。
〔霆欲由大客厅走出去。
愫方(哀缓地)霆儿,你别走。
曾霆愫姨。
愫方你——(欲说又止)
曾霆什么?
愫方(终于)你为什么不跟瑞贞好呢?
曾霆(不语)
愫方(沉重)你们是夫妻呀。
曾霆(痛苦地)您别提这句话吧。
愫方譬,譬如她是你的妹妹,你忍心成天——
曾霆(哀恳地)愫姨!
〔他们觉得有人来,回头看见瑞贞低着头仿佛忍着极端的痛苦匆匆由书斋小门走进。
曾瑞贞(抬头,突然望见霆)哦,你,你在这儿。
愫方(立刻)你们谈谈吧。(急向大客厅那面走)
〔前院袁圆在叫——
〔圆的喊声:“快来呀,曾霆!”
〔霆原来与瑞相对无语,听见喊声,立刻抢在愫方的前面,疾步走进大客厅。
愫方霆儿,你——
〔霆不回顾,忙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出。愫回过头脸上罩满哀伤,慢慢向瑞贞走来。
曾瑞贞愫姨!(扑在愫的怀里哭泣起来)
愫方(低声抚慰)不要哭,瑞贞。
曾瑞贞(忍不住地抽咽)我,我不,我不。
愫方(拉着她)我看你回屋躺一躺去吧。
曾瑞贞(摇头)不,他母亲还叫我侍候开饭呢?
愫方(不安地探问着)你怎么一早就出去了?
曾瑞贞我有,有点事。
愫方(摸着她的脸哀怜地)我看你睡一会吧,你的眼通红的。
曾瑞贞(惨凄)不,那他母亲更要以为我是装病了。
愫方(同情地)你还吐么?
曾瑞贞还好。
愫方(无意地)瑞贞,还是让我,我替你说了吧。
曾瑞贞(坚决)不,不。
愫方那么先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