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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议罚他请客,罚他请看电影,我做陪客!”
正在闲着没有事干的这一群人,有了这机会,便包围着罗雪菌和秦枫谷两人,立时闹做一团糟。
在这样情况之下,罗雪茵即使要发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作,何况她给秦枫谷带笑的几句话,怒气早已消了一半,现在这样一来,虚荣心获得了十二分的满足,不仅不生气,反而得意起来了。
“不敢不敢,”她笑着说,“我也拜托诸位,要怎样处罚他,我完全委托诸位全权办理。”
适才的怒气,空跑了一趟江湾的懊恼,现在完全忘记了。她又背过脸去,打开手提袋,拿出镜子照起来了。
集团裁判的结果,发现罗雪茵还饿着肚子,没有吃晚饭,便一致议决罚秦枫谷去喊了一客八角钱的俄国大菜,买了一块钱的水果来请客,又罚他在最近期内请看电影。
“好的好的,等发了薪水,我立即全体请客。”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高兴的自己跑去喊俄国大菜。他觉得破费了两块钱来平息这一场风波,同时又换得那样一个美满的下午,无论如何是值得的。他更庆幸自己从沙利文出来便到张晞天这里来,他万想不到罗雪茵居然曾寻到这里来的,如果他不在,那决不会像这样简单的过去了。
六八、高兴
虚荣心满足了的罗雪茵,觉得今晚全盘占了胜利,吃了俄国大菜,谈了一会,看见他们这批人好像确是有事,满口只谈着展览会的种种,自己觉得没有趣味,便告辞走了。
虽然不曾听到虹口公园的音乐,但她觉得今晚也不辜负自己的一番打扮、一番跋涉。她要听音乐会本是另有目的,现在却从另一方面将这目的达到了。她觉得今晚在秦枫谷许多朋友的面前,他对自己的表示,自己所获得的胜利,是足够夸耀的了。此后,只是时间问题,她觉得不难一步一步的捉住秦枫谷。
她满足的走了,秦枫谷一直送她上了霞飞路的电车。
“不要忘记,有了钱就要请我看电影!”
“当然当然。”
“这一次你再临阵脱逃,我要在你家里坐到天亮,等你回来,知道吗?”
秦枫谷向她扮了一个鬼脸,伸了伸舌头,心上轻松了许多似的看着她走了。
展览会就在二十号要开幕,今天已经是十六号,各方面当然紧起来了。会场已借定了环龙路幽静的法文图书馆,为了照料和搬运画件也便利些。今晚大家都在核对目录的校样,拟新闻稿,更要发展览会的请帖。
目录上一共印了这次参加展览的八幅代表作,秦枫谷的《永久的女性》占了最荣誉的地位,他心里的高兴可想而知。但今天在他的心里,一切高兴的事,都被另一件无可比拟的高兴的遭遇将它掩盖了。
这就是他今天和朱娴两小时的对坐和谈话。
他从朱娴的态度和谈话上,看出她对待自己,显然不仅是一点普通的友情,也和自己一样正在缓缓的向着同一的中心点走来。虽然她的举动很矜持,说话也很谨慎,但这是该原谅的,她是女性,自然比自己冷静一点。
他觉得惟一可作证据的一点,就是她继续和他的来往,不肯断绝。虽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几次自动的来看他,写信来约他,这举动并不是无因的,可知实在是有另一种动力在背后推动。
罗雪苗不是也继续自动的来看他吗?如果罗雪茵的这种行动是有野心,那么,同样的,朱娴的这种举动也是一个证据了。
况且,始终不肯告诉人的住址,如果罗雪茵的这种行动是有野心,那么,同样的,朱娴的这种举动也是一个证据了。
况且,始终不肯告诉人的住址,也因了自己再三的坚持,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小心,正是她的破绽。她如果连住址也不愿人知道,她怎么反而会到沙利文去呢?足见她是不愿意使自己的行动给家里知道罢了。
还有,她种种无意之间露出的温柔的态度,他觉得幸福的花,确是在缓缓含苞开放了。
因这一切,最兴奋的展览会,最重要的画像的完成,都给这一种对于自己前途幸福的憧憬所掩盖了。他的脸上今晚始终带着笑容,做事时常会出神,朋友们都以为他是对于自己艺术上的成就而高兴,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所高兴的是什么。
六九、孝女
朱娴的家,在亚尔培路清源坊十九号,是一间一上一下的单幢小洋房。朱彦儒老夫妇俩住在前楼,女儿朱娴便住了后面的亭子间。房子虽然小一点,但推开后窗望出去,正临着一家法国富翁的私人花园。从疏落的法国梧桐树中望过去,这几天的菊花开得正盛,五色缤纷,好像一座锦绣的小山,所以环境很幽静,空气也新鲜,而且眼中又不寂寞。
但是住在亭子间里的这位少女,近来的一颗心却不安定得厉害。从沙利文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在自己一册小小的日记簿上写着:
“我只叹息我自己的命运。为了父亲,为了没有儿子的父亲将半生的希望都系在我的身上,我只好被当作了商品,默默的卖给人家了。”
“刘的人并不讨厌,如果不是因了这种关系,我或许能爱他,但是一想到我们的订婚不过是经济上的交换条件,我便恨他。”
“是他束缚着我,是他收买了我的幸福!”
“没有认识秦之前,我还可以做一个孝女。现在,在精神上,我早已向父亲背叛了,所差的只是实际行动。”
“我懊悔我自己为什么读书识字,我又懊悔我的学识不够使自己彻底的认识自己。如果不读书,无知无识,我还可以抱着三从四德的旧观念,安稳的做一个银行家的太太。如果我的学识能使我认清这种社会的畸形现象,我也可以毫不顾虑的和家庭反抗,偏是这两件都做不到。我不甘出卖,我又不忍违背父亲,于是我只好叹息自己的命运了。”
“昨天秦的态度多么可注意。他要我的住址的态度是那么严重,这还是我第一次从男性的面前所得的经验。不用隐讳,我了解他为什么对我要这样的严肃。可怜他始终不曾明白我几次不肯告诉他的原因。其实,我不肯告诉他,正是我爱他,我不忍使他知道我的家庭的内幕。”
“爱?我为什么写下这个字呢?我有资格写吗?我有资格爱人吗?我有资格被人爱吗?”
“没有没有!我是被命运注定了的人,我是已收了代价出卖了的人!我不仅没有爱的资格,我连自由也没有了。我如果希望有爱的自由,我便不能做一个孝顺的女儿。这二者的选择,天哪,为什么不赋给我更大一点的勇气呢?”
“我相信秦早看出了我的态度,这是隐瞒不住的。可怜他那里会料到我的矛盾?本是一个幸福的遭遇,现在却眼看着要成了悲剧,这是谁的过错呢?”
“我的画像要公然陈了出来。但愿没有人发现,但愿没有人告诉父亲。现在我已经用最后的勇气来抵抗自己了,再有意外的事,我自己也不能担保自己的行动了。到那时,会闹出怎样的变故,我想也不敢去想。”
“天哪,为什么我被注定这样的命运呢?”
深秋的夜,四面似乎特别的寂静。写到这里,朱娴抬头望着黑暗的窗外,想到自己的命运,叹了一口气,不禁滴下了眼泪
第六节
七○、搬弄是非
不满意于自己的环境,这几天心里正抑郁不乐的朱娴,在日记上悲愤的叹息着自己命运后的第三天晚上,在继母的房间里,精神上添受了更大的打击。
从亲戚家里打麻将回来的继母,当了父亲的面,突然这样的对她说:
“娴姑娘,你没有事情的时候,不妨少到外面去跑;就是要出去散散心,最好约了敬斋一同去,免得人家说闲话。你要晓得你的情形不同,虽然交际是人人需要的,但是女子社会上做人本是很难的,尤其在上海这种地方,你该自己小心一点,不要给人家背后说闲话才是。”
这突然而来的一席话,使朱娴心里很吃了一惊。她知道这话是有来历的,便沉住了脸问:
“娘,难道又有谁说什么闲话吗?”
“什么事?什么事?”躺在沙发上的父亲也连忙的问。
“没有什么。”继母冷冷的微笑着回答,“今天在张家打麻将,听见他家的七少奶奶告诉我,说早几天乘车路过抛球场,看见娴姑娘走进沙利文糖果店去,同行人的好像不是刘姑爷,问我是谁?人家是随意闲话,说没有看清楚,也许是看错了,但这样的话传到旁人耳朵中,总要有点不高兴的。”
“有这样的事吗?”父亲问。
“有的,”朱娴板着脸说,“是一位同学的哥哥。她没有看见吗,还有两位同学先走进去的?人家客气,站在后面给我开门,有什么大惊小怪?就是男朋友也不要紧,也不过是普通的交际而已。幸亏我现在不曾读书,否则哪家大学不是男女同校,在路上偶遇男同学站住讲几句话,又可以搬弄是非了!”
“你不要这样说,人家是好意,哪个知道是不是同学,人家不过说给我听而已,哪里是搬弄是非。”
因了刘敬斋是由她继母介绍的,又是她继母的内侄,所以朱娴素来对继母没有好感,这几天当然更恶劣了。
“不是搬弄是非,我的行动要她管什么?我又没有卖给人家,要她注意些什么?”
“小娴不要这样的说,”父亲也在一旁说,“人家是随便谈谈的,娘也是好意。”
“人家如果不放心,不如把我锁在家里,或者早点卖去,我横竖是件商品!”朱娴激昂的说,几天以来的郁闷实在忍不住了。
“你近来的脾气这样的坏?”继母说。
“人家太不把我当人看待了!”
“谁不把你当人看待呢?”
“家里还有谁当我是人!”
“小娴省一句,不要开口。”父亲说。
“我不开口,我从今以后永远不出大门一步,这样你们总可以满意了!”
朱娴说着,突然回转身,双手掩着脸奔回亭子间去了。
“娴姑娘的脾气近来怎突然的坏了,难道是有什么人在挑唆吗?”这是继母的话。
七一、展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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