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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晞天摇着头说。
“怎样怎样?”
大家都争着问。
“枫谷说不要陈列,撤回作品了。”
“什么原故呢?”
“画中人的未婚夫来办交涉了。”
大家都舌头一伸:
“真的吗?”
大家都有点知道秦枫谷和朱娴的事,于是一齐围着张晞天,争着追问里面的原因。
张晞天将今天秦枫谷托罗雪茵送信来邀他,以及托他送信到一品香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他坚嘱我要将这幅画送回给他。里面也许有别种困难,而且他又在病中,当然只好依从他了。”
“那么,我们也去看看他罢。”丁明瑛说。
“不必了,待我今天送去了再说,明天大家再去罢。”
因了不知道秦枫谷究竟愿否使大家知道他的事,所以张晞天这样推托的说。
到了秦枫谷的家里,他正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见张晞天进来,连忙抬起头来问:
“送去了吗?他在吗?”
张晞天放下挟在胁下的画像,搓着手说:
“送到了,送到了,他还问了你的住址,说明天要来拜访你哩!”
“真的吗?”
秦枫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捧起那张画,看了一会,然后很恭敬的去靠在沙发上,出神的望着。
“他真的明天要来吗?另外还说别的话吗?”
“他没有说什么,这位朱老先生的为人倒像世故根深。”
秦枫谷不开口,只是仔细的望着那一幅画像。张晞天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
“这件事你到底预备怎样呢?罗说来的,怎么到现在没有来?”
秦枫谷摇摇头。
“大家听见说你病了,都想要来着你,还是我拦住了。你现在觉得怎样?”
“刚才吃了一碗饭,精神倒并不怎样。只是,一切的事连我自己也无从说起。”
秦枫谷走近一步,用手拂着那张画上的一点灰尘,叹了一口气。
“枫谷,我今天想不回去了,我们不妨谈谈,有些事不妨大家商量商量。”
“真的吗?”
“当然。”
“那么,我们来作一个长夜谈罢。”
说着,他突然兴奋了起来。
一○三、谁结婚
听见张晞天说要住在这里,秦枫谷突然兴奋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有一位朋友可以陪他作长夜谈。他的兴奋,还另有他心里的别种原因。
罗雪茵说过要来的,虽然到这刻还不曾来,但是她是从来不失约的人,早迟总要来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她既然在清早会跑来,那么,在晚上十点钟也会来的。
虽然因了朱娴的事,秦枫谷已经有了不妨和罗雪茵结婚的意念,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心情下,他是没有这种兴致的。他现在不仅不愿意接近罗雪茵,更不愿意接近一切的女性。
他知道罗雪茵的性情。他怕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突然起了更大的奢念,向他作进一步的表示,会借了夜深路远或其他种种的借口,要住在他这里不回去。
虽然他是一个自信有相当自制能力的人,但是人终是一个感情的动物,万一发生了一些旁的事情,那以后一切更不容易处置了。
所以他听见说张晞天要住在这里,心里不觉得兴奋了起来。这是一来满心的烦恼,有了一位知己的友人可以倾吐一下,二来有张晞天在这里,罗雪茵来了之后,即使住在这里,他没有什么顾虑的必要了。
他的料想果然没有错。张晞天来了不久之后,听见厨屋里有了橐橐的脚步声,罗雪茵果然来了。
她匆匆跑了进来,嘴里喊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去遇见了朋友,一同吃了晚饭,所以到这刻才来。张晞天来了吗?”
说着,走进来看见了张晞天,连忙接着说:
“哦,原来你已经来了……”
但是一眼望见放在沙发上的那张《永久的女性》,她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问着秦枫谷:
“刚才我在这里还不见这幅画,是谁拿来的?张先生吗?”
张晞天点点头。
“难道叫我去请张先生来,是专程为了这件事吗?”
“你不了解的,”秦枫谷拉着她的手说,“等我有机会再告诉你。谢谢你跑一次又跑了来,等我好了再酬谢你罢。”
“这是不用的。”罗雪茵说,“大家是朋友,这一点义务是应该的,不是吗?”
她将脸向着张晞天问。
“当然当然。”张晞天回答。
“但是,这张画到底为什么要拿回来?展览会不是还没有闭幕吗?”
“人家要结婚了,我要拿去送礼。”
秦枫谷突然的说。
“谁结婚?她吗,这位朱小姐吗?”
秦枫谷点点头。
罗雪茵的脸上突然光亮了起来:
“怪不得你要不高兴了!几时呢?我也要去送一份礼,吃一杯喜酒!”
“对不起,我头痛,我要去睡,你们进来坐罢。”
用手扶着头,秦枫谷突然这样的说,走了进去
第九节
一○四、喜酒
秦枫谷躺在床上,喊着头痛。大家乱忙了一阵,便不曾再讲什么。过了一刻,听见说张晞天要住在这里,罗雪茵站起来说:
“张先生,我本来想等你一同走;既然你不回去,我先走了。”
“晞天,烦你送她上公共汽车罢。天晚了,路上的人又少。”
“再见罢,我明天再来看你。”
罗雪茵走了,秦枫谷躺在床上不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从秦枫谷的家到公共汽车站本有相当的距离,路上又没有人力车,于是张晞天只好陪了她走了起来。
知道张晞天是秦枫谷惟一的好朋友,于是罗雪茵便利用了这难得的机会,想询问他对于秦枫谷的意见。
“张先生,枫谷今天可同你谈过什么吗?”
“关于哪方面的?”
“他说他家里要给他订婚,他向你谈起过吗?”
张晞天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回答:
“说是说起过的,只是不会是事实吧?他向你怎样说的?”
在低啸着的夜凤里,罗雪茵将大衣领子翻了起来,眼睛望着脚下说:
“张先生,我想请问你几句话。你是枫谷最要好的朋友,他近来可向你谈起关于我的话吗?张先生该知道的,自从和枫谷认识以来,我始终将他当作我惟一的朋友,就像我适才对你谈的,他昨晚对我的态度,我也并不怨他,不过他始终没有明白的表示给我。我想你是他的好朋友,他当然会向你谈起的,你在这方面给我一点点帮助,可以吗?”
“枫谷的性情太古怪了,”张晞天已经明白罗雪茵的话是什么用意了,他说,“譬如他今天要撤回那幅画的事,依我的意见是不必这样做的,但是他有他的主意,所以我也不好阻拦他。关于罗小姐的事,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也很好,旁的话也很少有机会谈到。有些事情是一时无从谈起的。彼此既是好朋友,不妨慢慢的再说。至于家里给他订婚的事,也许是他一时受了刺激之言,大约不致是事实吧?”
“那么,那位朱小姐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我也是今天来了才听见他说起的!”张晞天笑着说,“大概是事实吧?也许有人要向他办交涉,便不得不将这幅画撤回了。”
罗雪茵望着暗黑的天上的星星,叹了一口气说:
“真的,枫谷这人的性情,有些地方太古怪了。你们艺术家多少总是这样的,使人无从捉摸!”
“罗小姐!”张晞天侧过头来望着她说:“你不必灰心,只要努力,决不会使你失望的。”
罗雪茵微笑着:
“有许多地方还要张先生帮忙哩!”
“当然当然,”张晞天说,“几时请我喝喜酒呢?”
“不要寻开心!”
罗雪茵虽然这样说着,却已经笑得嘴也闭不拢了。
一○五、长夜谈
送了罗雪茵上车,张晞天再回来的时候,秦枫谷已经朦胧入睡了,听见他的脚步声,才瞿然醒来。
“你回来了吗?”秦枫谷问,“一直送她上了汽车?”
张晞天点点头,在一张沙发上靠了下来。
“你的头如何了?我今天睡在这里,还是照老例,拿两张沙发拼起来罢。她刚才问了我许多话哩!”
“什么?”秦枫谷从床上抬起头来问,“她问你什么?”
“真的,今天我们不妨谈谈,你对罗雪茵到底预备怎样?”
“你去将床搭起来再说。”
张晞天真的将外面的一张沙发拖了进来。这是他的老方法,以前在这里谈得久了,总是用这方法住在这里。
于是,在这深宵人静的郊外,狭小的一间房里,两个知己的青年朋友,便相对的躺着,预备作长夜谈了。
秦枫谷的头痛,本是因了罗雪茵的话而起,阻止她再多说对于朱娴讽刺的话。现在罗雪茵走了,他又睡了一个上午,精神反而兴奋起来了。
“真的,阿罗刚才在路上问了我许多,她对你十二分的严肃,你目前到底预备怎样?”
“你说我该怎样?”
秦枫谷微笑着问。
“我看你爽快和阿罗结婚罢。”
“你真的这样想吗?”
“真的,”张晞天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个人总该有个归宿。罗曼斯终是罗曼斯,也该有个结束的时候。既然朱娴的情形是那样,而罗雪茵对你又是这样,还不如爽快的结了婚罢。”
“你的话不错,我也是这样想。”
秦枫谷的头低了下去。
“真的吗?”
“真的,不然,我也不将那一幅画拿回来了。这样,让我的一个梦、一个幻想,永远活在这幅画上,永远活在我的脑筋里,我也可以专心在艺术上努力了。而且我也想过,即使我和朱小姐能成功,那也恐怕不是她的幸福。她的父亲的话大概不是假的,他的希望都在她的身上,但这希望我们这种穷艺术家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我想了一夜,还是牺牲了我自己罢。我可以完成一个女儿的孝顺,实现一位父亲的愿望。”
张晞天突然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说:
“好,你伟大,你这样勇敢!”
秦枫谷凄凉的一笑:
“不要开玩笑了。真的,你觉得我对吗?”
“恕我不客气的说,”张晞天回答,“朱小姐那方面,依我看来,也不过是一时刺激。我虽然不敢说日子久了,她会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