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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为了这个原故,在令尊大人向我说明你的环境之后,我明白了我的责任,于是我也决定我将要怎样处置这件事,然后才对得起你,对得起我们当初相识的动机。
真的,对于你,我只有感谢。你不仅仗我完成了我在艺术上的志愿,而且使我明白了在我们纯洁的友谊上,我的最伟大的责任是什么。
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一个献身于艺术的人,能借了一种可爱的可钦佩的友情的帮助,完成了他的梦寐未忘的工作。他是可以含笑死去,决不再希冀旁的什么了。
我知道,在我们相识以来,这是毋庸隐讳的,各人也许有过一些过于美好的梦想。但梦想是自私的,我们该明白我们各人的责任。也许是我过于尊重我们的友谊,所以我也尊重你的责任。我不忍因了我的自私的梦想,破坏了你在家庭上所负的责任。
你也许要误会吧?你也许要怨我吧?我希望你能谅解。梦想是美好的,未实现的梦更是甜蜜的,让我们永远生活在梦中,永远做一对梦中的——恕我这样写——情人罢。
我知道你这几日的心情,所以我也不希望有机会见面,我只请你努力用理智克服你的感情。勇敢的尽你所应当尽的责任。在你能获得一个美满的家庭的时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在最近,我也许要离开上海。但无论在天涯海角,我始终不会忘记你,始终为你祝福的。
那一幅画,你的那一幅画像,本应该送给你,作为我们相识的纪念。但请你原谅我,接受我这一点卑弱的要求罢。一个可怜的人,在寂寞中,在飘泊中,他要永远用这一幅画作为安慰,作为他的光明的指导。
还有,也许使你听了高兴的事,你曾经见过一面的罗小姐,我们最近也要订婚了。到那时候,我当设法通知你。我但愿在我通知你的时候,我也可以获得你的喜讯。
旁的事恕我不多写了,我只有一句话:
我不会忘记你!
一一四、空洞的心
读完了信,朱娴只叹了一口气,一声不响的去伏在枕头上。
她并不想哭,她只觉得心里空洞得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究竟置身在什么地方,自己也有点茫然。
真的,一切都是一个梦,一个短而飘渺的梦。什么事都成了过去,现在已经到了梦醒的时候了。
命运真是太可恶的东西。在一颗平静的心上,它无故的掀起了一阵波浪,接着就悄悄的消逝了,不管所撩起的是什么,留下的是怎样的创伤。
在朱娴的眼前,她渐渐的觉得今后的岁月,将永远是一个无尽的沙漠,自己也分不出甘苦。只知道是被注定了要经过这一番跋涉而已。旁的希望,都真如信上所说,一切都是梦中的事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她的心事,她感觉到,今后不仅无处诉说,而且说出来还要受旁人的嘲笑,受旁人的指责。她只合永远生活在寂寞中了。
——为什么这样理智呢?为什么用家庭责任这类的名义来压服我呢?为什么这样的薄情呢?
想列秦枫谷的态度,她确实有一点怨恨。她本是弱者,她正仰待秦枫谷来给她向命运奋斗的勇气。哪知他不仅不鼓励自己,反而和父亲站在一条阵线上去了。
他也许是根本在作弄我的吧?想到秦枫谷在信上所说,不久要和罗雪茵订婚的话,朱娴忽然这样的对自己说。她真有一点怨恨他了,觉得只有自己始终是一个被捉弄的人,在命运掌握中颠倒的人,从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的同情她。
她现在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再看一看那张画,那一张自己的画像,只要一分钟也好。她知道如果不乘现在的机会,以后要永远不能见到了。
——向父亲说罢,我什么话都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我也不写复信给他,我只要看一看那幅画,到他那里去看一看我自己的画像。
她这样的伏在枕上对自己说。她并不想哭,她觉得自己的心早已冷了,早已灰了。
“小娴!”
父亲忽然这样的喊着,在外面敲门。他料想朱娴看了信一定又要哭了,所以在楼上坐了一刻,便到亭子间来看她。
朱娴又叹了一口气,揉着眼睛,咳嗽了一声,便站起来将带上的房门开了。
朱彦儒料想女儿一定要哭的,但是走了进去,看见她的脸色虽然很惨淡,却并没有泪痕,于是也就不问起那封信的事,只是说:
“敬斋说就要来的,大约再过一刻要来了,你也该收拾收拾,有好多的话要谈哩!”
“知道了。”
朱娴温顺的回答。
一一五、结婚会议
这一天晚上,在朱彦儒的家里,可说是重复了以前一向的家庭联席会议的局面,不过上一次是冲突的开始,这一次却是一幕喜剧的尾声。
七点多钟的时候,朱娴的继母回来后不久,刘敬斋也如约来了。吃过了晚饭,大家便在楼下的客厅里,举行结婚会议了。
朱娴和她的继母坐在靠壁的一张长沙发上,刘敬斋坐在对面,朱彦儒自己躺在下首的一张安乐椅上,衔着烟卷,现着很悠闲的神气。实在的,这一场风波能够平安过去,言归于好,他的心中无论如何是高兴的了。
“我想就是这样决定罢,”靠在沙发上,刘敬斋结束了刚才吃饭时的谈话,“日期就是十一月一号,地点是慕尔堂,我明天去和张牧师接洽。旁的事统在一品香办理,好在是熟人距离又近,省了许多往返的跋涉,老伯以为怎样?”
“当然就是这么决定,”朱彦儒回答,“我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你们两人同意就是。小娴有什么话吗?”
父亲又侧过脸来问朱娴。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朱娴回答,用着很轻的声调,“只要爸爸和刘先生商量定了,我是没有成见的。”
真的,到了今天,在目前这样的情形下,她真没有什么话可说?她既不感到悲哀,也不感到快乐。她知道一个梦已经结束了,已经成了残灰了,今生永不会再有一个能燃起她的热情的机会。今后的生活,她该是安分的做太太,做刘夫人。旁的事,不用自己去希望,也不由自己希望,一切早已由命运安排好了。
“但是,关于女傧相以及衣服等,还得你自己去斟酌。”
刘敬斋说。
“当然,”朱娴回答,她的脸上虽然现出笑容,但是心里却好像在想着旁的事情,“我去请两位同学,和她们商量一下再定。”
从她的语声里,完全看不出她自己就是这会议中的主角,就是新娘,她好像在谈论旁人的结婚一样。
也许是朱彦儒看出了这情形,他知道在看过了秦枫谷的来信之后的女儿,心中当然是不高兴的。他不能勉强她,但他不愿使刘敬斋也看破这种情形,使他的心里难受。他说:
“小娴,你在上海的同学和外埠的朋友,有什么该发帖子的,你也该拟好,不要漏去了招怪人家。”
父亲的话,本要打破她的沉默,使她能多说几句话,但不料这种话使得她更不高兴;她不由的想起如果在另一种情形下,她今晚的心里将是如何的快乐。
“不会的,我也没几个熟悉的同学。”
说着,她凄凉的一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向着大家招呼。
“我要上楼去有点事情。刘先生,请坐一下。”
她随即就上楼去了,空虚的心里,她并不想哭,她只愿没有一个人来过问她,让她一个人沉默的坐着,永远这样沉默的坐着
第十节
一一六、喜信
几天没有到展览会来的秦枫谷,朋友们知道他这两天的遭遇,大家都用着浓烈的友情来慰藉他。
“枫谷,你来了,好极了。我们大家正要来给你报信,你来,你来看!”
大家都不由分说的将秦枫谷推进了会场。
“什么信?什么信?我难道还有什么可喜的信吗?”
“不要管,你看见了就知道。”
最爱热闹的丁明瑛回答。
秦枫谷只好摸不着头脑的跟了进去。
“你看,你看,这难道不值得报告吗?”
在会场的西部,秦枫谷所展出的一张静物陈列的地方,下面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条,上写着:
“前田先生定。”
“今天刚定去的吗?”秦枫谷问,他的脸上也不禁有点喜悦了。
“昨天上午已经定了,”张晞天回答,“我在下午从你那里回来了才知道。我本预备当晚来告诉你,因为想起你约好今天来的,所以就不曾来。听说这位前田三郎先生是正金银行的什么课长,是一位有名的洋画收藏家哩!”
“老秦,你该请客了!”
“当然,当然。”秦枫谷笑着回答。
实在的,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并不要求旁人了解他的艺术,更不一定以有人买他的画为荣,但在自己正遇到问题心里不高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艺术被人看重,要购买,总是一件可喜的事。尤其在当前的秦枫谷的心里,他从恋爱上受了创伤,正想向艺术中逃遁,想从自己的艺术中获得安慰,这当然更给他以莫大的鼓励了。
这张静物的定价是二百五十元。虽然并不很大,然而对于一个自食其力的画家在经济上,多少是有点助益的。
“既然有了这机会,”在会场一间狭小的办事室里,秦枫谷在和对坐着的张晞天商量,“我想实现我昨日和你的谈话了。我想先搬一个家,不愿再住在那地方,完全换一个新的环境。她如果没有旁的问题,我们就不妨择个日期订婚罢。”
“我想这问题不妨待展览会结束了再说,一切包在我的身上。不过,”张晞天仔细的望着他的脸说,“我看你这两天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精神又不好,先决问题还是去找找张医生罢。”
“不要紧的,”秦枫谷用手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关系,好好的休息一晚就可以好的。”
“我看你还是去看一次医生罢,”张晞天说,“如果你一个人不高兴,我陪你去。”
碍不过朋友的敦劝,秦枫谷只好听从张晞天的话。其实,他这几天的精神真是不好,但他不愿旁人知道,不肯向人示弱。
“你真该休息一下才是。”走在路上,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