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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的女性-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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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谷俏皮的说。

罗雪茵将嘴唇一撇,冷笑着说:

“不要讲笑话,我哪里有那样的资格?我如果有这种资格,早已给你作画像了。你看,也许人家才有资格哩!”

说着,她将这本《中国画报》高高的举了起来。

秦枫谷咬了一咬嘴唇,心里暗暗的佩服罗雪茵的眼力倒不差,居然也看出这是一个适合他画像的人,他不觉对她有了一种好感,但他仍不愿将自己的心事泄露给她知道。

“你也不要讲笑话。如果你真的觉得她适合,为了艺术的原故:你该将她介绍给我了。”

他半真半假的说。

“你以为我不认识她吗?”

秦枫谷的心里跳了起来。他想这也许是可能的事。但表面上仍是竭力掩住了自己的惊异:

“那么,你该给我介绍了。”

“我为什么要介绍呢!”罗雪茵冷冷的说,眼睛望住了秦枫谷,“我为什么为自己增加一个敌人呢?”

秦枫谷吃惊了一下:

“怎么的敌人?”

“一切的女性,彼此都是敌人。一个美丽的女性,更是一位拥有最强的武器的劲敌,我为什么要介绍给你?”

秦枫谷觉得这种对话很难继续下去,只好突然改了话题:

“你上次说要做夹大衣,已经做了吗?”

“这几天总是下雨,我怎好去做——你不要误会,刚才开玩笑的,我并不认识她。我如果真的认识,我当然要给你介绍的,将来也可以多一位好朋友,何致是敌人呢?”

说了,又向他笑起来。

秦枫谷的心中不安极了,他完全看不出罗雪茵所说的话,究竟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一五、难题

秦枫谷虽然不能决定罗雪茵所说的话,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话,但是他自己的主张却是决定的。他无论如何,不让她知道他确是想认识这封而上的人,不让她干涉到关于艺术上的事。

——何况她仅是我的一个普通的朋友,而且根本又不理解艺术,她的干涉是不能容许的。即使不是朋友,我也不让任何人闯入我艺术的境界。

这样想着,他便开始和罗雪茵谈到别的事。

“我本来也预备要出去的。你不是说要做大衣吗?我们一同出去走走罢。”

深懂人情世故的他,不愿罗雪茵过于研究那张封面的事,他想将她的注意力引到她自己的身上去。但是罗雪茵却说:

“你有工夫陪我去吗?”

这句话显然有一根刺。

他一笑:“我倒不动气,你反而动气了。一切都是你一手弄出来的。什么爱人,什么敌人,我并没有说过一句。”

“我懂你的心事的。我可以是你的朋友,但是我不懂艺术,不懂画的,所以不配和你讨论这种问题。一提到艺术,你便要陪我去买衣料了,是吗?”

罗雪茵显然是真有点动气了。

秦枫谷心里有点不高兴,但他了解女性在任何的事上都肯让步,只有遇到了敌人,起了嫉妒作用时,是一切都不顾的。他忍住了,依旧笑着说:

“你说笑话。对于体育,我也是不懂的,你不愿意我陪你去,难道是因为画家没有资格陪体育家买东西吗?”

罗雪茵所以要认识秦枫谷,便因为他是“艺术家”;而她对于自己的自负,也是这“体育家”。现在给枫谷一说,她潜在的虚荣心满足了,不觉笑了起来。

“你既自认是画家,衣服做好了,你该给我画一幅画像才是。”

这也是她许久想要实现的一个愿望。

秦枫谷见她又提到那个问题,只好仍旧用了俏皮的态度说:

“好的好的,只怕我画不出你的漂亮罢。你如果不怕我将你画成红头发,青面孔的摩登安琪儿,你便放心等我给你画罢。”

这样,秦枫谷结束了这一个难题

 第二节

一六、广告画

虽然江湾路上满浸着几天来的积水,但是只要一过北四川路底的电车站,两旁水门汀的人行道上,已经反射着新秋的阳光了。

久雨初晴,路上的人好像显得特别的多,特别的匆忙。几天以来的郁闷,现在都带着高兴的脸色,畅快的吐在街上了。

秦枫谷和罗雪茵沿了北四川路走着,觉得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新秋的阳光已经由炎热转成了温暖。

“你预备到哪家去买大衣料呢?”

“我不想到三公司去买。来的时候我看见惠罗公司大减价,我们到那里去看看罢。”

“好的。怎样,这样好的天气,不要乘车如何?”

罗雪茵本是一个极喜欢在热闹的街上走路的人,尤其有了枫谷在一起,她立时答应了:

“好的,我们走去罢。”

在稠密的人群中,伴着车辆的噪音,他们沿了北四川路向南走着。

对着往来在街上的行人,藏在秦枫谷的心底,他有着不肯告诉人的希望。

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位封面上的朱女士的脸,很有南国的风韵,也许是广东人;那么,在这充满了同乡的北四川路上,也许有遇见她的可能。

——不是吗?下了几天的雨,今天难得晴了。谁都要到外面来走走,说不定她也会在这路上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他仔细的注意着一切的行人;同时,也是因了这个原故,他才提议不要乘车的。

“喂!”眼看着秦枫谷只顾注视街对面,将要撞在迎面走来的一个日本水兵身上的时候,雪茵连忙将他向自己身边一拖,不觉这样喊了一声:

“有什么好看?你要撞在人家身上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罗雪茵乘势将右手套进了他的臂弯里。

秦枫谷一惊,像是自己的心事被发觉了一样,不觉脸红了。他连忙笑着说:

“没有什么,我在看对面墙上的广告画。”

这样回答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

——刚才走过去的穿灰色绒线衫的女性,倒有点像是那个人哩!

“恐怕是活广告,不是贴在墙上的吧?”罗雪茵好像已经看出了他的秘密,这样向他说。

一七、霞飞花店

陪着罗雪茵买好了大衣料,秦枫谷便转到上海百货公司。这几天公司里准备秋季大减价,每个橱窗都要用新鲜的花样陈列秋季的应时货物,枫谷便特别忙了一点。傍晚的时候,他接到张晞天的电话,约他明天上午到他那里去,继续商量展览会的事。

张晞天住在马斯南路。那靠近霞飞路的一间广阔明朗的三楼,便是他的家,同时也是独立美术社的会所。

充满了异国情调的霞飞路,衬托着这一间闹中取静的三层楼,在缭绕的烟气和红茶香味中,这一群热心的青年画家总在这里兴奋的谈论着,常作了巴黎的拉丁区。

第二天上午,秦枫谷便如约而去。几日以来的内心不安定使他在心身上都感到一种郁闷,他要借此机会和他们痛快的畅谈一下。

照着习惯,从天主堂街换上了法租界的电车,他总爱乘到吕班路口就下车,在整齐的霞飞路上,欣赏着两旁商店的陈设和路上的行人,步行到马斯南路。

上午的太阳,用着一种新秋天气所特有的抚爱,照在他的身上。也许今天是星期六的原故,路上往来的行人,脸上总带着高兴的色彩,在轻快的急行着。一阵微风过处,也会有一两张早凋的树叶从两旁的街树上落下,但这带来的是秋天的明朗和愉快,却不是忧郁。

秦枫谷的心上。汹涌着创造的热忱和诗意,完全消除了早几天的消沉。走在晒满太阳的霞飞路上,他觉得眼前充满了光明。

——再过两天,也许陈晓风的第二封复信要到了。一切问题,都可以从那封信上获得一个解决了。

他觉得关于罗雪茵的事已不成问题。昨日试验的结果,他知道只要相当的满足她的虚荣心,她根本不会过问他艺术上的活动。

面对着华龙路口,有一排落成不久的新建筑物,浅黄色的墙面,衬着赭色秦山砖的装饰,铺面的玻璃窗上映着近午的太阳光,显得格外的辉煌。

几家新开的商店都装演得很漂亮。一家花店陈列得更考究,整个大橱窗都堆满了各色的鲜花;黑色磁砖的铺面上,嵌着四个镀了克罗米的大字:霞飞花店。

走在街对面的秦枫谷,这样沿路看着的时候,看到霞飞花店的门口,好像有什么吸住了他一样,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停脚站了下来。

一八、百合花

霞飞花店的门口,一个穿柠檬黄旗袍的女性,捧着一大堆刚买来的百合花,雪一样的拥在胸前,正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张圣母型的脸,两道秀逸的长眉,松散的鬈发遮掩着右额和耳朵,微微的在颊上留下了一道可爱的阴影。捧着花在门口略略停留了一下,这一瞬间的姿态,于端庄之中更流露着优雅。

虽然隔了一条马路,但只要望了一眼,秦枫谷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停住脚迟疑了一下:惊异得睁大了眼睛。在这片刻的停留中,他灵敏的脑筋立刻告诉他这是一个毕生仅有的机会。不容他有考虑和思索的余裕,是一纵即逝的永不再来的机会。一想到这点,他立刻压着跳动得厉害的心房,向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人世的礼仪和隔膜已不再在这样紧逼的境界中存在。

“对不起,请问,是朱小姐吗?”

走过了马路,更证实他的认识并没有错误。但是她已经预备转身向西走了,秦枫谷便抢上一步,排除了不容存在的踌躇急急的这样问了。

她回过身来,注视着这出其不意向她说话的人,安详的脸上在抚爱之中带着逼人的严肃,丝毫不显得惊慌。

“对不起得很。请问:是朱小姐吗?”

微微的鞠了一个躬,秦枫谷带着笑容这样再说了一遍。

“有什么事吗?”她也点了一点头,这样轻轻的说了。

说话的口音,是圆润的纯熟的北平口音。

“我姓秦。因为早几天见过《中国画报》的封面,所以知道是朱小姐,我有一点……”

一缕珍珠一样可爱的笑容忽然从对方的脸上闪出,她笑着这样说了:

“原来是秦先生,我知道了。我昨天曾到《中国画报》社去过,曾听见说起先生有信问起我,我知道的。”

这几句话是用这样一种轻盈的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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