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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北方人
抱着这样的心情来拜访的朱娴,她的兴奋和说话上的泼辣,当然要使秦枫谷于艺术的狂热中,开始感到了一点旁的意味。在半路上不期而遇的见面之后,更增加了双方的浪漫情绪,秦枫谷最高的希望是一封不拒绝的回信,决想不到在今天就会自己来了。朱娴也踌躇着到了他家里第一句要怎样开口,却不提防出于双方意料之外,竟在马路上彼此遇见了。一切的困难既无形打消,于是两人的态度便也带着逾常的浪漫色彩了。
谁也不曾以为彼此是生平第二次见面,而且还够不上说是“认识”。相反的,彼此却觉得好像是好朋友一样的熟悉了。
“秦先生府上是广东吗?”
“是的。你呢?”
“你猜!”
“我猜至少不是上海人。”枫谷说,“上海小姐是不敢这样大方来拜访不认识的朋友的。我想,也许是北方人吧?”
“你聪明!”
眼睛却远远的望着天上。
“北方哪里呢?北平吗?”秦枫谷又问了。
“是的,所以我始终带着北方老实的天性,虽然到上海已经好几年了。”
“你看,”秦枫谷指着渐渐走近了的竹林说,“你看,那竹林后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不是在路上遇见,也许不容易寻哩!”
“哦,这样幽静!不是你说,我倒当是一位诗人隐士的家。幸亏在路上遇见了,否则我真要迷途了。”
“实际上,你只要问他就知道了。”走近了家,秦枫谷指着电杆木下的水果摊说,“他会告诉你秦先生住在哪里的。”
他走过去照例买了四毛钱的水果。
“不要客气罢。”
“第一次见面,这里是乡下,没有什么可以敬客。”
朱娴的脸突然的红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今天的行动,给秦枫谷一提,才想起今天是瞒了一切在和一位陌生的男子谈话,于是突然感到羞涩起来。
看了她不开口,秦枫谷知道是自己的话引得她难为情了,便连忙的说:
“怎样,乡下比都市好吧?”
“我最不爱住在租界上。”她也连忙回答。
北方的豪爽融混在南国的热情里了。
二九、圣母
对于那幅画像的准备,秦枫谷差不多什么都完成了。他早已充足的配齐了应用的油彩,一幅二十号的细麻画布也上好了许久,几枝最应手的画笔也早已洗得很干净的放在一边。他只待命运允许他的最幸福的时刻一到,他就可以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下他第一根生命线了。
将朱娴带到他的家里,让她在那张沙发上坐下了以后,她还在四面视察房里一切的时候,他就急急的问:
“我想,朱小姐今天自己来了,当然是答应让我画那幅画像了?”
他紧靠了窗口站着,惟恐她用否定的话来回答,自己将要连站住的勇气也要消失了。
“大概要多少时候画好呢?”
她抬起头来问。
“每天下午画两个钟,大约至多一星期可以好了,”枫谷说,“我不知道,朱小姐自己什么时候便利?”
“我是没有事情的。不过,我想再麻烦的问一句,秦先生到底要画怎样的一幅画像,要怎样的装束,我到底适合吗?”
秦枫谷不开口,他走过去拿起了一本速写簿,站住对朱娴望了一下,扬起手来说:
“请不要动,就是这样的姿势,我先画一张速写给你看,其余慢慢的告诉你。”
说着,两道敏锐的目光停留在朱娴的身上。
被他这样的望着,朱娴觉得自己的脸渐渐的红了。她觉得这目光透过了她的心里,看出了她的灵魂,看出了她隐藏在里面的寂寞,害羞的低下头来扯着自己胸前的衣服。
“请不要动,一刻就好了。”秦枫谷连忙阻止她,现着庄严的脸色。
“就是这样的姿势,一张胸像罢了,装束就像平日一样,不过衣服的颜色要静一点。”
他将画好了的速写自己先看了一下,然后送到她的面前。
“你看,如果不是寻到了适合的,我为什么肯在马路上就不择礼貌的招呼人呢?”
朱娴接住看了一下,微微一笑:
“对于艺术我不敢批评。不过,我哪里有资格够得上这种圣母一样的构图?”
“就是为了这点,”秦枫谷连忙接住了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肯放过一样,“就是因为需要这种典型,所以我寻不到一位适合的女性,一直到见了你的照像,才觉得如果要实现我的画像,非要认识你不可,所以才发疯一样的四面去打听的。”
三○、木炭
听着秦枫谷所讲的话,再看看这间狭长的厢房里的物件,站在角落里的画架,堆在地上的画布,流荡在空气里的亚麻仁油的香气,完全是一个艺术家的生活。朱娴觉得小说里的描写,电影中的故事完全搬到了面前,自己是真正的尝到艺术的氛围气了。有人说艺术家是落拓不修边幅,冷淡不近人情的,但是从他所得的印象,从第一面起,一切竟是这样热情而体贴!
况且又是这样一种使人不讨厌的外貌。
她抬起头来,秦枫谷两道敏利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带着男性热力的目光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辉,她连忙又低下头去。
“既然觉得我还勉强够得上资格,那么,”她从地上拾起了一节断了的木炭,“我们不妨试试罢。你预备什么时候开始呢?”
“现在就可以。”秦枫谷说。
“不必太急罢,我想明天如何?我每天下午一点钟来,怎样?”她仰了头望着他回答。
“我真说不出的感谢你,”秦枫谷真觉得要跪在她的面前了,“每天画两个钟。每半点钟休息一次,不会怎样吃力的。该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我是没有什么不便的。”朱娴玩弄着这一根木炭,微笑着说,“我是一个爱好艺术而自己又没有才能的人。能为艺术尽一点力,我是高兴的。你呢,每天到这里来,你没有什么不便罢?”
“请不要误会,”秦枫谷板起了脸说,“我是一个人生活。即使是朋友们也不常来的。”
罗雪茵的影子浮到了他的心上,但他此时不愿想到这些,而且不敢仔细的想,他不能顾虑这种种了。
“那么,我明天就开始来吧?怎样,你要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色彩静一点的。有蓝色的吗?”
朱娴想了一下:
“有的,我有一件蓝色麻纱的旗袍。不嫌太朴素吗?”
“不要紧的,我明天还要买几枝百合花。而且,在画家的眼中,一位像你这样的女性,正是一切高贵华丽的象征哩!”
朱娴抬起头来向他望了一眼。但奇怪的,这次躲开去的却是秦枫谷的眼睛。他走过去拿了一条手中默默的递给朱娴,玩弄着木炭的手指完全污黑了。
“谢谢你,”朱娴微笑着站了起来,接了手巾擦着自己的手指。
“那么,那些百合花明天也由我一同买了来罢。”她说
第三节
三一、翅膀
在回家的路上,朱娴觉得今天好像看了一部最轻松的美国影片。一位醉心艺术的少女,瞒了家人,瞒了自己的未婚夫,去到郊外拜访一位偶然认识的画家,答应让他画一幅画像,画家是年青而且热情,因为偶然见了自己的照片,便立刻崇拜起来,用了极传奇的方式彼此认识了,少女抱了纯洁的心情去接近画家,但是同时又不能不瞒了自己的家庭和未婚夫,因此心里始终感到有两种情感在冲突。他们见面了,谁都很高兴,立刻熟识起来,一点都不生疏。她答应明天再来,给他正式开始画像……
以后怎样呢?朱娴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谁也不知道,故事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谁也不会知道。
她开始有点不安。一路电车上的人很多,她觉得好像都在注意她,注意她心里的秘密,她将脸转到车外去了。
从郊外走入了市内,空气突然紧迫了起来。虽然依旧是一样可爱的新秋晴朗的天气,但晒在行人道上的阳光,总觉得混浊了一点。拥挤的交通和熙攘的行人,罩在充满了都市噪音的天空下,使人真有点连呼吸都紧张了。
她想到刚才送她上电车时,秦枫谷问她的话:
“朱小姐府上住在哪里?”
她迟疑了一下,回答了一句“住在法租界”,就没有说下去秦枫谷好像也看出她的态度,也没有往下再多问。
是的,这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谨慎的地方。虽然她已经到了他的家里,一面却不想使他知道她的住址,未免有点矛盾,但她不能不这样做。她宁可自己每天到江湾去,她不能让秦枫谷到她的家里来,她不愿冒这样的危险。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矛盾,一面觉得这种行动不能任旁人知道,一面却又轻率的做了。能永远不让家里知道吗?能保证没有旁的事情发生吗?想到这点,她对于自己今天的行动怀疑起来了。
但罩在这种疑虑之上的是少女的好奇心,艺术空气的憧憬。她为了满足自己的梦想,便不愿真正仔细考虑自己的行动。
“我要给他一点暗示,我的行动不愿人知道,也不愿说出去是我的画像,否则我便不去了。照他严肃的态度,他大概肯答应我的话的。否则,如果他们知道我常到一个不认识的青年男性家里去,那还辩白得清楚吗?”
她诚知道自己这种行动太冒险,但她却没有能力能阻止自己不去这样做。灵魂已经展开了翅膀,谁也不能阻止她了。
三二、构图
秦枫谷的画室里,这一天下午,充满了春天温暖的气息。搁在画架上的空白的画布,像少女洁白的胸膛一样,在里面鼓动着一颗跳荡的心房,立时想将她的心思倾吐出来。油画箱发着光,松节油发着醉人的香气,一切都好像兴奋的期待他主人的驱使。
秦枫谷的兴奋更不用说。从早上起来,他就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的好,整个的世界充满了光明,人生是毫无欠缺的美满。他像是第一次作画一样的高兴,又像是最后一次作画一样的踌躇。他几次镇静自己,不要过于兴奋,但是上午计划构图,决定画像位置的时候,他握着木炭的手几次抖了起来。
他要画的是一张胸像。面部占着画像的上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