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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起来,见天色阴沉沉的,原来以为时间还早,躺在炕上想了一阵心事。因听到院子里有了响声,便隔了窗户叫问道:“胡妈,还早吗?”胡妈道:“您该起来啦,已经半上午了。今天刮风,满天都是黄沙。”月容道:“好,起来,你找点儿热水我洗把脸,洗过脸之后,我要出去。”胡妈摸索着走进屋子来,向她问道:“昨天的事情……”月容淡笑道:“求人哪有这样容易呢,今天还得去。我所求的人,大概比我也好不了多少。”胡妈道:“既是这么着,你还去求人家干什么?”月容道:“我现在并不是为了穿衣吃饭去求人,我是为了寂寞可怜,没有人知道我,去求人。”胡妈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懂。”月容道:“你不会知道这个。你不要问,你预备了热水没有?没有热水,凉水也可以。”胡妈见她这样性急,倒真的舀了一盆凉水她洗脸。她洗过之后,在茶壶里倒了一大杯凉茶,漱了漱口,随着咽下去一口,放下茶杯在门框边,人就走出了门。
今天是特别的兴奋,下了极大的决心,向二和家走去。这时,天空里的大风,挟着飞沙,呼呼乱吼,在街巷上空,布满了烟雾,那街上的电线,被风吹着,奏出了凄厉可怕的嘘嘘之声。月容正是对了风走去,身上的衣服穿得又单薄得很,风把这件棉袍子吹得只管飘荡起来,衣襟鼓住了风,人有些走不动,只管要向后退。但是月容也不管这些,两手放下来,按住了胸襟,只管低了头朝前钻了走着。有时风太大了,就地卷起一阵尘土,向人头上脸上扑了来,月容索性闭着眼睛扶了人家的墙壁走。终于她的毅力战胜了环境,在风沙围困了身子的当儿,走到了目的地。二和那个跨院子,那是自己走熟了的道路,再也不用顾忌着什么,故意开着快步,就向那院子门里冲了去。自己心里也就估计着,这样大风沙天,也许他母子两个人都在家里。见了二和,不要弄成这鬼样,把身上头上的土,都挥挥罢。站在那跨院门下,抽出身上的手绢来,将身上脸上的灰,着实的挥了一阵,然后牵牵衣襟向院子里走去。
自然,那一颗心房,差不多要跳到嗓子眼里来。因为自己要极力的压制住,这就在院子里先高声叫了一声:“老太。”屋子里有人答应了一声:“谁呀?”挡住风沙的门,顿时打开了,出来一人,彼此见着,都不免一怔。月容认得那个人是田二姑娘。怕碰见人,偏偏是碰见了人,只得放出了笑容,向她一点头道:“二姑娘,好久不见啦,丁老太在家里吧?”二姑娘当看到月容的时候,也说不上是像什么东西在心上撞了一下子似的,手扶了门框,倒是呆呆的站着望了她,一只脚在门槛外,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呢。这时月容开口了,她倒不得不答话,也微笑道:“哟,我说是谁,是杨老板,这儿丁老太搬家了,我家搬到这屋子里来了。”月容道:“哦,他们搬家了?什么时候搬的?”二姑娘道:“搬了日子不少了。”月容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在这儿住着,不是很好的吗?”二姑娘顿了一顿点着头道:“外面风大,你请进来坐一会子吧。”月容站着对那屋子窗户凝神了一会,也就随了她进去。
田二姑娘已是高声叫道:“大嫂,咱们家来了稀客了。”田大嫂由屋子里迎出来,连点了几下头笑道:“这是杨老板呀,今天什么风,把你吹了来?你瞧,我这人太糊涂,这不是正在刮大风吗?”说着,还用两手一拍。月容见她穿一件青布旗袍,卷了两只袖子,头左边插了一把月牙梳,压住了头发,像是正在做事的样子,便道:“我来打搅你了吧?”田大嫂道:“你干吗说这样的客气话?假如不是你走错了大门,请也不能把你请到的吧?请坐请坐。”她倒是透着很亲热,牵住了月容的手,拉了她在椅子上坐着。自己搬张方凳子挨了月容坐下,偏了头向她脸上望着笑问道:“杨老板,听说你这一程子没有唱戏了,怎么啦?在家里作活吗?”月容听说,不由得脸上就是一红,把头低下去,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田大嫂倒是很体贴她,向她微笑道:“不忙,你慢慢地说。”月容低下头,对地面上很注意了一会子,低声道:“据我想,大嫂你也应该知道的。我自己失脚作错了一点儿事,这时你教我说,我可真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十四回 翠袖天寒卜钱迷去路 高轩夜过背蚀泣残妆
人坐在家里,忽然有人送钱来,这自是一桩幸运的事。像杨月容正在穷苦得当当买米的时候,有人送了大把银钱上门,这更是幸运的事,但这决不能是天上落下来的一笔财喜,所以猜着是信生父亲送来的运动费。那人笑道:“杨老板,你也善忘吧?昨天你不是坐了人家的汽车回来的吗?”月容道:“哦,你是郎司令派来的?我和他并不认识,昨天蒙他的好意,送我到东城,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可是他并不知道我住在这里。”那人笑道:“别说你已经告诉他住在东城,你就不告诉他住在东城,有名有姓儿的人,他要找,没有个找不着的。昨天晚上,我们司令,就把你的情形打听清楚了,说你生活很困难,他很愿帮你一点忙。这桌上的大小纸包儿,是替你买的衣料,这钱,你拿着零花。你快一点儿把衣服作好,郎司令还要带你出去逛昵。我姓李,你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李副官,我立刻就来。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月容。
她对桌上的东西看看,又对李副官看看,便摇头道:“我又不认识郎司令,怎好平白的收他这些东西?”李副官笑道:“昨天你们不是认识了吗?”月容道:“也不能那样见一面,就收人家这些东西。东西罢了,这现钱……”李副官笑着摇摇头道:“没关系,漫说是这一点儿,就再多些,他也不在乎。你别客气,干脆就收下来罢。再见,再见。”他说着话,抓起放在桌上的帽子,两手捧着,连连作了几个揖,就推门走了出去。月容跟在后面,紧紧地跟出了大门外来,叫道:“喂,李副官,你倒是把东西带着呀!”她说这话时,李副官已是坐上了他那漂亮的马车,前坐的一位马车夫,加上一鞭,唰的一声,就把马车赶着走了。他坐在马车里,隔了玻璃窗户,倒是向她微笑着点了几点头。月容只管叫,那车子只管走,眼望着那马车子转过了胡同角,也就无法再叫他了。
关上了大门,回到屋子里来,那些送来的东西,道先送进了眼里。胡妈站在桌子角边,原是在用手去抚摸那装东西的纸盒子,当月容走进来的时候,她猛可的将手向后一缩,倒是向她笑道:“你不用发愁了,衣服也有了,钱也有了,早晓得是这么着,就不该去当当。”月容也没有理会她,索性坐在椅子上,对了桌上那些纸包和洋钱只管发呆。胡妈以为她嫌自己动过手了,只得低了头,缓缓地走出去。月容呆坐了有十分钟之久,自言自语地道:“我也要看看到底有些什么玩艺。”于是走向前,先把大纸包透开,里面却是一件新式的呢大衣,拿出来穿着试试,竟是不肥不瘦,恰恰可以穿得。另有比这小一点的一个纸盒,猜着必是衣料了。也来不及脱下身上这件大衣了,一剪刀把绳子剪断,揭开盖子来看,却是一套雪白的羊毛衫裤。在那上面,放着一张绸缎庄的礼券,标明了五十块。既是纸包里东西,不容易猜,索性一包包的都打开来看看罢,看时,如丝袜,绸手绢,香胰子,脂胭膏,香粉,大概自回北京以来,手边所感到缺乏的日用东西,现在都有了。再数一数桌上所放的那两叠现洋钱,共是四十块。
在计数的时候,不免撞了叮当作响。胡妈在院子里走得叮当有声,月容回看时,她那打满了皱纹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伸缩着活动起来,正偏了脸向里面张望。月容道:“这样鬼头鬼脑的干什么?进来就进来罢。这桌上的东西,还怕你抢了去吗?”胡妈手扶着门,颤巍巍地进来了,把那没有牙齿的嘴,笑着张开合不拢来。因低声道:“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干,好好儿的过,桌上这些钱,也可以凑付两个月了。”月容摇摇头道:“这个钱,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付是好呢!你想,世界上,有把洋钱白舍的吗?我是唱过戏的人,我就知道花了人家的钱,不大好对付。”胡妈道:“你怎么啦,怕花了人家的钱,会把你吃下去吗?钱是他送来的,又不是你和他借的,你和他要的,你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怕什么?来的那个人说,花钱的人要同你出去逛逛罢?你让姓宋的那小子把你骗够了,他也不要你了,你还同他守什么身份?趁早找个有钱的主儿,终身有靠,比这样天天过三十晚强吧?天可越来越凉了,今天屋子里没有火,就有点儿待不住。你当的那几件衣服,也该去赎出来了。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身上穿得好一点,见人说话,也有一点精神。”
月容把整叠银元,依然放在桌上,却拿了一块钱在手,缓缓的轻轻的在桌上敲着,带了一些微笑道:“这也是合了那句话,肥猪拱庙门,十分好的运气,趁着这好运气,我倒要去想一点儿出路。”胡妈把桌上的大小纸包,全都给她搬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