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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容低头微笑着,就没有接着向下说。但在这一低头之间,却看到刘经理口里衔的那半截雪茄落在地上,便弯腰在地面上拾了起来,在怀里掏出手绢来,将雪茄擦抹了一阵,然后送到刘经理面前来。刘经理接着烟衔在口里,她又擦了一根火柴,将烟点上。这样一来,刘经理只管高兴,把月容刚才说的话也忘记了。
月容回转头来向宋子豪道:“大爷,我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轮着我们了吧?”宋子豪点着头笑道:“是是是。”把挂在墙上的胡琴取下,就拉起来。大家叫好,说杨老板爽快。月容就站在刘经理身边,背转身去,唱了一段。唱完了,向刘经理笑道:“干爹,你指教指教。”刘经理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的笑道:“好,句句都好。”月容笑道:“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我有什么不妥的所在,你应该说明白,让我好改正过来。尽说好,显着是外人了。”刘经理伸手搔着头皮道:“是的,是的,我应当向你贡献点意见。可是你唱得真好,难道叫我说那屈心话,愣说你唱的不好不成?”月容笑道:“那么,干爹,再让我唱一段试试瞧。”刘经理笑道:“可以,你就唱一段反二黄罢。”月容道:“这回要是唱得不好,干爹可是要说实话的呀。”说毕,向刘经理溜眼一望,鼓了两只腮帮子。刘经理点着头笑道:“就是那么说,我是豆腐里面挑刺,鸡子里挑骨头,一定要找出你一点错儿来的。”月容带了笑容,又接着唱了一段。
唱完了,刘经理先一跳,由椅子上站起来,笑道:“我的姑娘,你打算怎么罚我,你就明说罢。你这一段,比先前唱得还好,我不叫好,已然是屈心,你还要我故意的说出不好儿来,那我怎能够办到?我要是胡批评一起,这儿有的是内行,人家不要说胡闹应当受罚吗?”他说了这一大串,弄得月容倒红了脸,勉强地带了笑容,只是低了头。刘经理以为是给了她钉子碰,她不好意思,又极力敷衍了一阵。月容这才告辞说回家去。
刘经理这就叫伙计来,还要雇汽车送,月容笑道:“干爹,你在别件事上疼我一点罢。我们那大杂院,还是在小胡同里,汽车进不去的。”刘经理每听一声干爹,就要心里痛快一阵,现在索性叫干爹在别件事上疼她,更让他心痒难搔。无如月容已是穿上了大衣,已经走到房门口,不能再追问哪一件事是别件事。便笑道:“这就走了吗?没有吃好。”月容鞠躬笑道:“干爹,咱们明儿见罢。”交代了这句话,她已扭着身子出去了。
刘经理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明儿个见。以为是指着在清唱座上见,也就很干脆的答应了一句“好,明儿个见”,这五个字,也许比月容说得还要响亮些。月容同宋子豪去了,在座的人,又向刘经理夸赞了一阵,说是这位姑娘,真得人欢喜,将来一定可以藏之金屋。刘经理将手指点着大家笑道:“你们说的不是人话,有干爹娶干姑娘的吗?”赵二笑道:“多着呢。收梨园行的人作干姑娘,那也就是这么回事。”说完,大家又呵呵大笑一阵。
月容去后,刘经理已是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叫汽车开了来。回家之后,见着刘太太,她问道:“你说下午不出门,陪我去听戏的,怎么又溜出去了?”刘经理笑道:“吴次长打着电话来了,要我到东兴楼去吃便饭。”刘太太一撇嘴道:“你又胡扯,刚才你打电话回来,说是你请客,这一会子,又变成吴次长请你吃便饭了?”刘经理道:“你想罢,东兴楼我那样熟的地方,我哪能够叫别人会东呢?也没吃多少钱,不过十块上下。”刘太太道:“我管你吃多少钱,不过我讨厌你撒谎就是了。”把话说到这里,这一回交涉可就过去。可是到了次日上午十点钟,刘经理这一句谎话可就戳穿了。
第三十九回 谈往悟危机樽前忏悔 隔宵成剧变枕上推贤
丁二和这一副眼泪,在刘经理眼里看来,自然是感激涕零了。但是二和伸手去接那封介绍信时,周身都跟了颤抖着,把信接过来以后,未免向刘经理瞪了一眼,立刻低了头下去。刘经理站起来笑道:“我们后会有期。”说时,伸出手来向二和握着。二和也来不及去看他的脸,也照样的伸出手来和他握着。当刘经理烫热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时候,就恨不得将他由座位里面直拖出来。勉强放着手,说了一声多谢经理,这就扭转身来向外走去。仿佛自己是吃了什么兴奋剂,步子开得特别大。一直走到公司大门外面,才回转头来向公司里凶狠狠的瞪眼望着,自言自语的道:“总有一天,我可以看到你们灭亡!”说着,气愤地向前走了去。
走了有两条街,自己突然站住了脚,失声道:“怎么回事?他发给我两个月的薪水,我完全不要了吗?虽然不是劳力去换来的,反正他们公司里这种大企业,剥削得人民很可以,分他几文用用,有什么要紧!”于是回到公司里,在会计股把钱取到手,雇着车子,坦然地坐着,一路唱了皮黄回家去。进到院子里以后,口里还在哼着。
二姑娘在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问道:“这早就回来了?今天在路上捡着钞票了吧?这样欢喜。”二和笑道:“你真会猜,一猜就猜着了。这不是钞票?”说着,由怀里掏出来,一把捏住,高高举着。二姑娘看着,倒有些愕然。
二和也不理会她,一直走到老太太屋子里去,高叫了一声妈,接着昂起头来,不住地哈哈大笑。丁老太正坐在屋子里念佛,心是很静的,听他笑声里不住的带着惨音,便仰了脸问道:“什么事?又给谁闹了别扭了吧?你这孩子,脾气总不肯改。”二和道:“给谁闹别扭?人家向我头上找是非,我也没有法子躲了吧?”丁老太道:“谁向你找是非?我猜着了,又是你听清唱的时候,同捧角的人发生冲突了吧?”二和道:“那何至于。我要出门了。”说着,又呵呵笑了一阵。
丁老太只管仰着脸,把话听得呆了,很久才点点头道:“我知道,迟早你会走上一条路的,你在公司里辞过了职吗?”二和道:“用不着辞职,人家先动手了。”丁老太道:“那未是公司里把你辞了?本来,你进公司去,就是一件侥幸的事。现在人家把你歇了,这叫来也容易,去也容易,你也不必怎么放在心上。这个月剩下没有用了的钱,大概还可以支持十天半月的。我知道新娘子手边,还很有几文,稍微拿出来补贴几文,我想一个月之内,还不会饿饭。”二和道:“公司里没有辞我,而且还发了两个月的恩薪呢。只是刘经理给我写了一封荐信,好端端的要我到济南去找官作。”丁老太道:“这亦奇了。事先并没有听到他提过一个字呀。”二和道:“你怎么会知道?就是我本人在接到这信的前一秒钟,我也不知道。他给我的时候,就说已经吩咐了会计股,给我预备下两个月的薪水,马上可以去拿。同时,又叮嘱我说,自明天起,不必再到公司去了。”丁老太点着头,哦了一声。二和道:“这两个月薪水,我本来打算不要,但是我若不要,那是白不要,我就拿回来了。这封介绍信,我恨不得立刻就撕碎了,可是转念一想,留着做一项纪念品也好。”丁老太默然了很久问道:“把你介绍给谁?”二和道:“是一个姓袁的,现时在山东当民政厅长。据姓刘的说,也是在我们老爷子手下作过事的。”丁老太道:“是袁木铎吧?是有这样一个人,他和刘经理是联手。他介绍你去,你跟着去就是了,也许他真是一番提拔你的意思。”
二和在矮凳上,两手撑了腿,将眼望了地面上的砖块,只管出神。许久,才哼了一声道:“他提拔我,那犯得上吗?你是个慈善的人,决不猜人家有什么坏心眼。这是人家一条调虎离山之计,要把我轰出北京去。”丁老太道:“那不至于吧?因为你已经够受委屈的了。你在北京也好,你离开北京也好,碍不着姓刘的什么事,他又何必要把你轰出北京去呢?”二和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有钱的人,专门就爱糟踏女人取乐儿。你说的话,是指着他糟踏第一个女人说的;他现在又要糟蹋第二个女人,大概嫌我碍事,要把我轰起跑。其实我握在人家手掌心里,又能碍着人家什么事呢?”丁老太道:“第二个女人吗?”说时,微微的摇着头,继续着道:“不会,不会,哪有第二个女人?干你什么事?”二和淡笑道:“当然你猜不着,就是我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女人身上出了问题。月容不是在卖清唱吗?他又看上了。大概知道月容和我以往的关系,觉着老为了女人和我过不去,是不大好的事,所以给我一块肥肉吃。让我走开。我不吃这肥肉,我得瞧瞧这究竟!这小子倚恃他有几个臭钱,无恶不作,有一天,他别犯在我手上,犯在了我手上,哼!我要讨饭,拿着棍子走远些,也不能受他这种冤枉气。”说着,在怀里掏出那封介绍信来,嗤嗤几声,撕成了几十片。
第四十回 一恸病衰亲惨难拒贿 片言惊过客愤极回车
田老大对于自己家里的事,说明白,却糊涂,说糊涂,多少又明白一点。今天妹妹被刘经理推动得小产了,便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闷。这时妹妹死了,也就顾不得自己的职业,心里计划着,要和姓刘的算账。二和一声大喊,跳起来要和姓刘的拼命,引起了他的共鸣,也跳着脚道:“是要同他妈的拼了!”二和本来就是满腔怒火不能忍耐,经田老大这样鼓励一句,立刻扭转身子,就向医院大门外走。
田大嫂虽然是在呜咽着,还不曾昏迷。看到二和向门外走,立刻也跳了起来,向前伸手一把将二和衣服抓住,连连叫道:“老二,你这是怎么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