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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们的领导也到了现场,看了也很满意,虽然秩序有点混乱,那也是前进中的缺点,要我们好好地总结提高,然后推向全行业。
五 化险为夷
五化险为夷这一下朱自治可就走投无路了!尽管我们的经验很难推开,许多名菜馆都是敷衍了事,弄几只大众菜放在橱窗里装装门面。可是风气一开那苏州名菜便走了味,菜名不改,价钱不变,制作却不如从前那么精细。朱自治有一张什么样的醉啊,他能辨别出味差的千分之几哩!一吃便摇头,便皱眉,摆弄向人家提意见。朱自治看错皇历了,这时候再也没有人把他当作朱经理,资本家三个字也不是那么好听的。有钱又怎么样,不许收小费,你爱吃便进来,嫌丑请出去,反正营业额的大小和工资没有关系。如果依了你朱自治的话,还要落得个为资产阶级服务的臭名气!
朱自治怎么受得了呀,他每吃一顿便是一阵懊丧,一阵痛苦,一阵阵地胃里难过。每天都觉得没有吃饱,没有喝够,看到酒菜又反胃。他精神不振,毫无乐趣,整天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时常买些糕点装在草包里,又觉得糕点也不如从前,放在房间里都发了霉,被我的妈妈扫进垃圾堆。哪个很有气派的小肚子又渐渐地瘪了下去。
有一天晚上,朱自治居然推门而入,醉醺醺站在我的面前:“高小庭,我……我反对你!”
资产阶级开始反扑了,这一点我早有准备:“请吧,欢迎你反对。”
“你把苏州的名菜弄得一塌糊涂,你你,你对不起苏州!”
“这是你的看法,菜碗没有打翻,一塌糊涂是谈不上的。是的,我对不起苏州的地主和资产阶级,对苏州的人民我可以问心无愧!”
“你你……你对不起我!”
“是的,应当对不起你,因为你自己也是资产阶级!”
“小庭啊,人可要凭点儿良心,这些年来我可没有亏待过你!”
朱自治语无伦次了,他竟然想揭下伤疤当膏药贴,这就惹得我火起:“朱经理,我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中有三个是地主,有两个是在反动党团特的册子上登过记的,还有三个是拿定息的,包括你自己在内。别以为定息可以拿到老,这资产阶级总有一天要被消灭!”
朱自治吓了一跳,因为我们的政策又要改变。对他来说吃当然重要,消灭却是性命攸关的。他的酒意消掉一半,不由自主向后退,掏出一根前门牌塞过来,被我用飞马牌挡回去。他乘势把香烟一叼,吸了一口:“该死,今天托人到常熟去买了一只叫花子鸡,味道还和从前一样,不免多喝了几杯,这就糊里糊涂跑到你家来了。咦,我是从哪个门里进来的呢!”朱自治想夺门而走了。
“慢点!”
朱自治站住了。
“朱经理,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的话,那就是我没有告诉你一句最要紧的话:你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要逐步地学会自食其力!”
“是是,我一定铭记。”
从此以后,我很少碰到朱自治,他当然也不会再来向我表示反对。我对他倒是十分关心,常常向妈妈问起。妈妈说她也不清楚,经常不见朱自治回家,房间里一股霉味。我想,朱自治也许是去干什么了吧,吃是终身的必需,总不能是终身的职业。
隔了不久,包坤年来向我回报——他经常向我回报。
“不得了,杨中宝他们开地下饭店了,是专门为资本家服务的,每天晚上赚大钱!”
“可当真?”
“一点不假,是我亲眼看见的,地点就在你家东面的五十四号里,天天晚上有许多资本家在那里聚会,杨中宝烧菜,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收钱!”
包坤年说得有根有据,我怎能不问不理?立刻到居民委员会去调查,找杨中宝来谈话,一问一查又找到了朱自治的踪迹。
朱自治开始隐退了,他对饭店失望之后,便隐退到五十四号的一座石库门里。这门里共有四家,其中一家的户主叫作孔碧霞。孔碧霞原本是个政客的姨太太,这政客能做官时便做官,不能做官时便教书,所以还有教授的衔头。苏州小巷里的人物是无奇不有的。据说,年轻时的孔碧霞美得象个仙女,曾拜名伶万月楼为师,还客串过《天女散花》哩!可惜的是仙女到了四十岁以后就不那么惹人喜爱了,解放前夕,那政客不告而别,逃往香港,把个孔碧霞和一个八、九岁的女儿遗弃在苏州。
孔碧霞年轻的时候打扮惯了,也可能是由于登过台的关系,所以举手投足、顾盼摆扭等等都讲究个形体美。讲究得过了分便变成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特别是在无姿可弄而硬弄时便有点怪里怪气。苏州骂人也不是那么好听的,人家暗地里叫她“干瘪老阿飞”。
朱自治一贯地不近女色,为什么突然之间和孔碧霞混到一起去呢?很简单,那孔碧霞烧得一手好菜!
孔碧霞数十年的风流生涯,都是在素手作羹汤中度过的。她丈夫的朋友都是政界、实业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象朱自治这样的人是休想登堂入室的。什么美食家呀,在他们看起来,朱自治只不过是个肉头财主、饕餮之徒,吃食癞皮。哪有一个真正考究吃的人天天上饭店?“大观园”里的宴席有哪一桌是从“老正兴”买来的?头汤面算得什么,那隔夜的面锅有没有洗干净呢!品茶在花间月下,饮酒要凭栏而临流。竟然到乱哄哄的酒店里去小吃,荷叶包酱肉,臭豆腐干是用稻草串着的,成何体统呢!高雅权贵之士,只有不得已时才到饭店里去应酬,挑挑拣拣地吃几筷,总觉得味道太浓,不清爽,不雅致。锅、勺、笊篱不清洗,纯正的味儿中混进杂味,而且总有那种无药可救的,饭店里特有的油烟味!朱自治念念不忘的美食,在他们看起来仅仅是一种通俗食物而已。他们开创了苏州菜中的另一个体系,这体系是高度的物质文明和文化素养的结晶,它把苏州名菜的反复内容用一种极其淡雅的形式加以表现,在极尽雕琢之后使其反乎自然。吃之所以被称作艺术,恐怕就是指这一体系而言的。
孔碧霞的烹调艺术,就是得之于这一派的真传。她在当年的社交界是个极其有名的姨太太,会唱戏,会烧菜,还会画几笔兰花什么的。二十多年间她家的庭院里名流云集,两桌麻将让八个男人消遣,一桌酒席由她来作精彩的表演。她家有一个高级的厨娘,这高级的厨娘也只能当她的下手!
朱自治被逼得走投无路之后,偶尔听他的一位吃友谈起,说是五十四号里有个孔碧霞,此人当年如何如何,如何身怀绝技。
朱自治一听便笑了:“你老兄是说吃解谗的吧,好菜怎么能家里做呢。你没有那么多的佐料、高汤,没有那么大的炉火与油镬,办不成的。”
“不信?那也没有办法,我请不动那位尊神。她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解放前我想尽天法也没有打得进去……对了,近几年来听说她的家境不好,手头拮据,也许看了孔方兄的面上,能为我们操办一席。你家和她靠近,去试试。”
朱自治病急乱投医了,他为了吃总会赶出一些冒冒失失的事体;他冒冒失失地去敲五十四号的大门,径直说明来意。
如果是在解放前的话,孔碧霞不把朱自治赶出来才怪呐!可年孔碧霞不如朱自治,她没有那么多的存款和定息,已经把房子租给了三家,还得靠变卖家具和首饰度日。同时她也多年不操此道,有点技痒难熬,很想重新得到别人的称赞,再现西日的风流。她内心已经许诺,表面上还要搭搭架子:
“啊呀,朱先生,(人字旁,右边奈)是听啊里一为老先生活嚼舌头跟,(人字旁,右边奈)尼女人家会做啥格菜呢,从前辰光烧点小菜,是(口字旁,右边无)没事体弄弄白相格!”这女人的一口苏白象唱歌似的好听,可惜写出来却不是那么好懂的。
朱自治当然懂罗,蜒皮搭脸地恳求着:“行行好吧,不管你办什么我们都吃,总归要比饭店里好点。”
“饭店!……”孔碧霞十分轻蔑地拉长了声音:“你们男人家真没出息,闻了饭店的那股味道之后居然还吃得下东西!”
朱自治目瞪口呆了,饭店里有什么味道?有的是美食的香味,闻了以后才胃口大开哩!
“啊,是是,我们这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吃了一世什么也不懂,赏个光吧,让我们开开眼界。”
“好吧,那就献丑了,你们几个人呢?”
朱自治默算了一下,把食指一环:“九个。”
“不行,最多只能七个,人多是没好食的。”
“那就八个,正好一桌。”
孔碧霞笑了:“朱先生,你不懂规矩,那下手的一个位子是给烧菜的人留着的。”
“好好,对不起。”朱自治醉里叫好,心里犯疑,哪有厨师上桌的?为了吃也只好迁就了,随即从身边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五十元放在桌子上,心里盘算,这十块钱算是小费。
孔碧霞面有难色了:“哎呀,这几个钱吃点什么呢?”
朱自治把心一横,八十块全部豁出去,买个面子。
孔碧霞迟疑了半响,好象在那里算帐,最后乜了朱自治一眼:“好吧,不够的地方我也凑个份子。唉,你这人也实在可怜!“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孔碧霞足足地准备了五天。据说还有一只红焖鳗没有来得及做,因为买回来的鳗鱼必须先用特殊的方法养一个星期,而那朱自治又谗得等不及。
至于这一顿到底吃了些什么,我没有参加,不能乱吹。
杨中宝是参加了的。那一天他正好休息,在大街上碰到了朱自治。朱自治是去通知他的吃友们准时上阵的,没想到有位老友因病不起,需要另找候补的。看见杨中宝便说:“走走,跟我去见见世面。“接着摆弄把如何找到孔碧霞等等说了一遍。连说带吹,借以发泄对我们饭店的怨气。
杨中宝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