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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炼-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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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科长觉得应当宣告讨论终止,把这“技术问题”赶快结束;他胸有成竹地决定了游艺项目是八个,大家都应当“尽其一切”,想法来凑足这个数目。

关帝庙内的一群,现在也从苦闷转而为快乐,大家有说有笑。他们不但一致决定了颇为得体的一个数目,并且也把筹集的方法弄得相当冠冕堂皇。赵朴斋的绸长衫背上湿透了一大块。谢林甫把一方手帕吸足了汗水,依然满头满脸布满了珍珠,其余各位,大家也都流了汗了。然而这汗全不是白流的,各位的钱袋因此保持了原状——至少是近乎原状。

这时候,国民小学内也不寂寞。刚从上海公毕回来的周副官正和刘梁两位连长谈论他晋见团长的结果。离他们谈话的房间不过十多步,在那本来是校役室的小房内,上了“油煎猢狲”一个大当的那个乡下佬,正在苦苦地哀求孙排长。

周副官眉飞色舞谈着上海的吃喝和玩耍。这位生长在西南山乡的家伙,倒也不是十足的土老儿,他在汉口住过,这一次又到了南京、无锡、苏州,然而他的眼力毕竟不错,他断定了上海是中国第一。

“光是那一点气魄,就叫你心里舒服,”周副官忽然庄严起来了,“慰劳品堆积如山,那不用说;面包、饼干、罐头、毛巾,什么都有。有一天,也不知是哪家报馆的记者访问师部,师长随便说了一句前线缺少脚踏车,那记者回去在报上把这句话一登,好呀,立刻有许多人抢着把脚踏车送来,堆满了一院子!”

“咳,咳,这就叫做民气!”中等身材方脸的刘连长说,显然他是受了感动了。

“打仗要这样才痛快!”梁连长也慨叹地说,眼睛看着周副官脸上那些沉甸甸下垂的浮肉,心里却想到:副官们当然更喜欢上海这样的地方了,油水大。他一面这样想,一面就开玩笑似的大声叫道:“周副官,你又胖了几公斤了!上海真是名不虚传,好地方!”

“哪里,哪里!”周副官并没听出这话里含着讥诮的意义,却满口谦虚起来。“喂,梁连长,上海的好处就在什么都有!现在为的是打仗,一般老百姓的娱乐场所都停了业,有许多大游戏场还改做难民收容所,可是,半秘密的玩玩的地方有的是呀!真开心,真……”他忘情地喷出了格格的狂笑,话也说不下去了,一条口涎挂在他那肥胖的嘴角,足有三寸长。

刘连长皱了眉头,似乎看不惯这样的怪相。

“喂,真有很漂亮的呢!”周副官勉强抑住了笑声,睒着眼,鬼头鬼脑,压低了嗓子,又接着说。“喂,刘连长,您要是见了,恐怕也顾不得夫人的恩爱了!比那次无锡县长请客的时候叫来的那两个漂亮到万倍呢!”

“这胖子又说疯话了!”梁连长笑着拍一下大腿,就站起来,回头看着周副官,又放声大笑。

“报告!”

从门口来的这一声,把三位都吓了一跳。

孙排长站在门槛外,挺胸立正,脸上有点尴尬相。梁连长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报告连长,上午抓来的那个乡下人,汉奸嫌疑犯,请示怎样处置。他说他可以找保。”

“哎!又是汉奸!”周副官摇头叹气说,“解到军法处就得了。”

“那倒不如就地枪毙了他!”刘连长冷冷地说。

梁连长朝他的同伴看了一眼,便想起刚才王保长来保释“油煎猢狲”的时候,刘连长是不主张释放的;刘连长那时曾经说:“要放,两个人一齐放。”就因为两位连长的意见不大一致,所以“油煎猢狲”虽然终于释放了,而那个乡下人也并没解到军法处,还在等候发落。

“押起来再办!”

梁连长朝门外的孙排长下了这样的命令,就又转脸笑了笑,似乎是表示他的公正,对刘连长和周副官说:“明明知道那乡下佬是糊涂虫,上了人家的当,可是他有真赃实据。那就只好关他几天再说了。”

刘连长转换了话题,问周副官道:“团长怎么说?我们这两个连在这里待命待到哪一天啊?”

周副官做了个鬼脸,用了浓重的鼻音回答:“团长也在待命啊!不过他是待在上海,那可跟我们不同了!”

 十

一连三天,所有的上海报纸都用了夸张的笔调描述那所谓沪北血战。虽然各报的特写颇有出入,但是基本一点则相同:敌我争夺某某阵地,而且屡进屡出。另外一点是各报大同小异的,这便是强调了此一阵地的重要,几乎好像可以决定上海战局的变化似的。

四十八小时内,两租界所有公私广播电台都一致呼吁:大上海的市民啊,前线缺乏车辆,伤兵不能下来;车辆,车辆,大上海的市民啊,有钱出钱,有车的请出车罢!

全上海的人心紧张起来了。自动报效的各式车辆由各处集中到某一后勤机关了,然后又分散;居然也有十分之四五开上了西郊的煤屑路,再迂回而达沪北的前线。

然而就在这时候,各家报纸上又出现了差不多字句相同的报道:我军增援部队到达,予敌寇以重大杀伤完成任务后,业已遵照统帅部预定计划,转进新阵地,局势已见缓和云云。

事实上,“转进新阵地”是在大小报纸渲染这“屡进屡出”的血战如何有关全局的时候就完成了的。现在,西郊的煤屑路上躺着那孙排长,他属于“增援部队”,受伤在四十小时以前,大上海市民们自动报效的车子虽然把他和其他的伤兵从前线抢救下来,却不能送他们到上海租界内的伤兵医院。

半环月亮已经爬得相当高了。孙排长渐渐苏醒过来。他躺在路边,离他不远,有小小一个土堆,土堆四周歪歪斜斜有几株冬青树,——这大概是无主的坟墓。树下草丛中,秋虫在婉转长鸣,树上的络丝娘从容不迫地唱着劳动的歌曲。孙排长的手脚抽搐了一下。而且,和那些哼哼唧唧的虫声相应,他的喉头也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一群蚊子向他的脸部展开了齐头并进的攻势。突然,埋伏在那土堆后面的几只青蛙同时阁阁地噪起来了。这尖锐而强烈的声浪似乎刺激了孙排长的神经,他惨厉地叫了一声,身体转动,终于滑下了倾斜的路边,滚进了土堆下的草丛。

青蛙们还在使劲地鼓噪。这在孙排长的半昏迷的感觉上,宛然是机关枪射击的声音。一会儿以后,他更加清醒些了,睁开眼,看见半轮明月正躲进了一大块的乌云,原野、树木和公路的轮廓渐渐渗和,终于成为混沌一片不可分。然而近在身前两三尺,却有一汪白的东西,愈来愈明亮。他意识到这是水。而且这时他也渐渐记起自己受了伤,早已从火线下来,而现在这地方离前线也很远了。他把蚊子的轰轰然的闹声误以为敌机,然而他也辨明了那阁阁的声音只是青蛙叫。

一阵火热的刺痛从左边半个身子扩大到全身,孙排长咬着牙呻吟。可是比这创痛更难受的,是口渴。他本能地往前爬,然而两三尺以外的那一汪水却也在退走。最后,被他追上了,不过他又不能动弹了。

月亮又从那一团乌云里钻了出来。几簇矮树和残破的草房忽然也从一片苍茫中跳出来,而且好像都向着孙排长在移动。煤屑路上,这里那里,散在几个炸弹洞的四周,一些破烂的布片、皮鞋,压扁了的钢盔,甚至半副床架,也都争先恐后露了脸了。在清冷的月光下,所有这一切都很美丽,只有那些炸弹洞却是丑恶的,像是打掉了牙齿的大嘴巴。

孙排长吮干了那小小水泓中的最后一滴泥水。他撑起上半身,背靠那土堆坐着。络丝娘还在他头顶工作,青蛙也依然那么叫闹,可是孙排长却觉得很静;这是沁人心脾的很甜蜜的清静,他当然不是没有享受过,不过那是很久的事了。至少也有五六年了,那是在他入伍以前,在他多山的家乡。那时他的父母也还在堂。……但是,这久已失去了的宁静,孙排长也不能享受较长,沉重的隆隆的声音扰乱了这静穆,这声音愈来愈近,孙排长知道这是卡车。希望又在他心里燃起来了。然而,转眼之间,伴随这声音而来的一辆大卡车在眼前一闪就过去了,只有车尾那一点忽亮忽熄的红灯光还可以看见。再一会儿,连这点红光也消逝了。

这飞驰而过的卡车唤起了孙排长的回忆。这是大概半小时以前他和另外三位同伴所经历的一场恶梦,现在一点一滴地又显现在他昏眊的眼前了。

他和另外三位弟兄曾经哀求那押车的副官不要把他们丢在路旁。那时候,他们还肩挨肩的蹲在那从前线下来开往上海去的卡车上。三位弟兄中间有一位炸伤了下巴的,绷带松掉了,露出血肉模糊的半个脸,看了叫人发抖。可是他们的哀求,那押车的副官全然不理。他只顾吆喝着他手下的两个兵,把他自己那辆坏了机件的吨半卡车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全搬上孙排长他们那车子。这些东西是:十来箱的子弹,两架行军床,无数的洋酒、罐头、水果,还有两卷铺盖、一架留声机。当这一切都过了车,那副官便做个手势,命令他的两个部下把孙排长他们都撵下车去。那两个面面相觑,不肯动手,那副官对孙排长说:“你们从前线下来,我们要上前线去;留你们在车上,没有意思。这里离上海不过五六里地,来往的车多,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就有车来把你们带走!”说完,他就转脸吆喝那两个兵道:“还不动手,等什么!误了限期,回头师长枪毙你!”这样,孙排长他们就像四捆行李似的被扔在路旁了。孙排长是最后下来,抬扶他的那两个兵好像是为的减轻自己良心上的痛苦,也安慰孙排长道:“当真是在这里等一下好些。再带回前线,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有车子下来,那不是糟了糕么?”可就在这当儿,那个炸伤了下巴的忽然像发疯一般跳了起来,一转眼间,他已经攀住了司机室的车门,蚂蝗似的死钉住在那里。那押车副官立即拔出手枪,恶狠狠地扑过去,可是另一个伤兵又吊在车后的木板上了。孙排长那时忿火中烧,全然不想到为什么,也挣扎到车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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