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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为。”
沉吟了一会儿,严仲平终于表示可以商量。
严季真深知乃兄的性情,打铁如不趁热,廿四小时内也许又有变化,当下他便逼着仲平立刻作了三项决定:正式答复工人们的来信,请周为新即日动身到镇江接洽轮船吨位,派蔡永良限三天之内办好一切手续。严季真又自告奋勇讨了个差使,到汉口找房子预备安顿工人和机器。
对于最后这一项,严仲平踌躇了一下,这才说道:
“志新和淑芬就在汉口,罗任甫五六天以后又要到汉口去,不如拜托了他们罢。”
“那么,我就和任甫一路走。”严季真坚持他的意见。“反正我总要到汉口去,我自己也有自己的事!”
“既然你本来要去,也好!”
不大乐意,但又无可如何,严仲平终于答应了。
这样,迁厂一举便成了铁案,无可再翻。甚至蔡永良想要怠工也不可能,严季真天天督促他,有时还带了他去周游各机关,催办各种证件。
那时候,成立了一个多月,专门负责办理工厂迁移事务的官方机关,有所谓“上海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由资源委员会、财政部、军政部、实业部会同组织。另外,厂商方面也成立了“上海工厂联合迁移委员会”,受官方监督指导,算是官方的迁移监督委员会和厂商中间的一个联系。个把月来,这两个委员会订制了若干规章,议决了若干议案,表面上何尝不是井井有序,然而事实上不是那么简单。
严季真和蔡永良一方面要自己设法找运输工具,另一方面又要找各机关办理通行凭证。后一件事几乎占去了整整两天时间方才有个眉目。一条苏州河沿途都有驻防军队,为了所谓清查汉奸,这些部队对于通过它们防区的船只都要检验“护照”或通行证;然而那时官方并无一个机关统一办理这项事情,“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的凭证,军队不买账,驻防各地段的各军各师都各自发它的“护照”或通行证。单是弄明白究竟有多少军队单位必须接洽,蔡永良就在一打以上的机关中团团转了一天。
然而,不花几个钱,“护照”或通行证还是不肯痛痛快快地发下来。当蔡永良把这情形向严仲平昆仲请示的时候,严季真听了就生气道:
“这简直是笑话!明天我自己去办交涉,看他们怎么说!”
蔡永良不作声,只看着严仲平的脸色。
“还是花几个钱罢!不然,种种留难、挑剔,我们就不用打算迁移了!”
严仲平倒是心平气和地说。既然被迫着不得不迁,严仲平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赶快动身,赶快通过危险地带,到达汉口。连日战事十分紧张,苏州河这一条水路的危险性一天一天大起来了,在这一方面的考虑,严仲平当然比他老弟周到
十九
敌机已经不大看得见了,高空中还有嗡嗡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明蓝的天空只有几朵白云,发酵的面粉似的,每次看它都觉得它又涨得大些。河流弯弯地划过那黄褐色的田野,在夕阳光下,河水变成了金红色。
黄绿斑驳的小点子构成一条虚线,沿那河流的一个弯曲拖到一簇白头的芦苇。这虚线的最后一点,现在渐渐从那雪白的芦花中间钻出来了;这是一条大号木船,伪装着树枝。伪装之下,叠着两层的木箱,中间却留有三尺见方的空隙,有一架帆布床和一只凳子,这是姚绍光为他自己所准备的“防空室”,同船的人们却称之为老鼠洞。
在上海出发的时候,姚绍光极力主张只可夜间行船,以免敌机轰炸。然而蔡永良请示严仲平的结果,则是可行即行,不分日夜,早到早安全,极力争取时间。姚绍光无可奈何,只好在自己那条船上利用装机器的木箱构成那个“防空室”,同时也就是他的“办公房”,整个白天他都躲在那里。好在有帆布床,长日迢迢,他唯一的公事就是睡觉。
也是碰巧,动身以后,接连阴了两天,敌机并未出现。第三天是大好的晴天,从早上起,姚绍光心里就十分不安,他命令周阿寿和石全生轮流站在船尾,瞭望有无敌机,又再三嘱咐船家,如果发见了敌机,务必将船泊在岸旁的芦苇丛中,或大树之下。
整个上午平安过去了,大半个下午也平安过去的。姚绍光放下了一半心,从他那“防空室”内钻到舱面,左顾右盼,欣赏那田野的一片秋光,并且在筹划今晚上如何赏月喝酒了。
不料飞机的吼声突然来到,他慌慌张张钻进了他那“防空室”,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然而使他又吃惊又勃然怒不可遏的,却是在飞机的嗡嗡而外,仍然有篙橹打水的声音,——船仍在行。
“混蛋!停下来啊!你们不要命?”
他伏在他那帆布床上,翘起头,对着两排大木箱中间的一道细缝,大声吼叫。从那条缝中,他明明看见艄棚上那船家的下半身,甚至还看见一张歪面孔(那是石全生),然而谁也不理他的命令。
他又不敢出去,赌气似的不再喊叫了,翻身仰卧着,自己宽慰道:“算了,随这些混蛋乱搞一通罢!反正我这‘防空室’很结实,敌机扫射也不怕。”出发以前,他请教过许多权威人士,他们一致同声都说敌机对于河里的船只“照例”不扔炸弹而只用机枪扫射。而他这“防空室”既以大木箱构成,大木箱装得满满的又是机器,那全是钢铁,机关枪弹之类当然是穿不透的。
他差不多完全放心了,可是忽然又想到:船身可没有铁甲保护呀,要是枪弹射穿了船壳,难道船不沉么?那时候,他可怎么办呢?这一个新的“发见”,几乎把他吓得半死。他随手拿起床边那张小木凳子,拼命地敲着那些木箱,抖着声音大喊道:
“停——下——来呀!停下来——呀!混蛋呀!”
这样又敲又喊,好一会儿,觉得实在累了,便屏着呼吸再注意听,篙橹拨水的声音比先前更响了,而且还有谈笑的声音,其中特别清脆的当然是张巧玲。“奇怪,他们倒在开心!大概没有敌机?”姚绍光一边忖量着,一边就翻身下床,躬着腰走到“洞”口,又侧耳听一下,然后慢慢把头探出“洞”外。强烈的光线使他立即闭了眼睛,同时却听得哄然一阵笑声,中间还夹着一个人说,“乌龟钻出头来了!”这大概是周阿寿。
姚绍光的上半身露出在舱面的时候,船尾正离开了最后一簇芦苇。雪白的芦花飘荡而下,舱面那些伪装的绿枝上像铺了一层雪。石全生的小女儿阿银蹲在左侧,睁大了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像窥伺什么奇怪的动物,看着姚绍光。离阿银不远,就是张巧玲、周阿寿、石全生的老婆,——他们看见姚绍光出来,就都把头别转去了。除了橹声和水声,舱面竟寂静无声。
“哦,很好!”姚绍光搭讪地说,装作很高兴的样子。“第一次碰到敌机,总算平安无事。”突然他眉头一皱,唤着周阿寿道:“喂,阿寿,怎么你不去瞭望?你保得定敌机不再回来么?”
“现在不是我的班!”
周阿寿冷冷地回答,依然别转脸看着那金红色的河水。“哦!不是你的班。”姚绍光讨了个没趣就赶快自己下台。他转身望着船尾,勉强笑了笑道,“现在是石全生的班了,很好。”他挪动身子,挨到张巧玲旁边坐下,松了一口长气,然后用最诚恳的态度对张巧玲说:
“密司张,下次再发见了敌机,我劝你还是躲一躲为妙。我那间‘办公房’,——哦,就是那‘防空室’,虽然小了一点,多一个人倒也很舒服。密司张,我十二万分诚意,欢迎您共同享有这安全的幸福!”
“谢谢。我喜欢舱面。”
张巧玲回答。她的话并不缺乏礼貌,调子却是冷冰冰的,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又忍不住笑了一笑。
这一笑可把姚绍光头脑冲昏了。他着急地说:
“不然!舱面不安全呀!”
“同在一条船上,舱面如果不安全,您那老鼠——嗳,防空洞,也不见得安全罢?”
“不然,大大不然!哎,密司张,我用我的人格担保,舱面是不安全的。为什么呢?哎,你看,这一点竹叶和松柏枝,中个屁用,挡得住机关枪的子弹么?”
姚绍光指手画脚地说着,同时把身子再往张巧玲这边挪移。不防张巧玲突然站了起来,把姚绍光吓得一跳。
张巧玲不出声,只离开远一点,就又坐下了。
这时候,船到了河流弯曲的地方。走在前面的八九条船看去像是不动的,拉成了极长一根虚线,最后的一条离姚绍光他们约有半里路。极目望去,河流尽头出现了一簇房屋,那当然是村庄:好像是这村庄一下将这河流堵塞住了。一朵云影在水面飘浮,在船的前面。这朵云影好像在跟船赛跑,永远比船头前进这么十来步。
姚绍光朝这朵赛跑的云看了一会儿,忽然振起精神大声咳一下,严重地对舱面所有的人说道:
“大家注意!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一说。——喂,石全生,来呀!来听我说话。——刚才敌机来了,你们不把船停下,这是严重的错误。这是十二万分危险的。我不是早就警戒过你们,怎么又忘记了!”
“可是,”歪面孔恰好从后舱走来,听得姚绍光怪他们不听话,就懒洋洋地答辩道:“刚才那飞机高得很呢!唐先生也告诉过我们,船上有伪装,飞机上看下来目标不清楚,又那么高,不怕。”
“谁说不怕?飞机上有千里镜,你看它芝麻一点大,它看你呀,哼,连你这歪面孔也看得清清楚楚呢,怎么不怕!”
姚绍光理直气壮大声说。歪面孔他们都怔住了,一时倒无话可答。姚绍光大为得意,正待继续训他们一顿,忽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悄悄地说:
“停下来不动,那不是等它来炸么?”这是歪面孔的老婆,她是偷偷地对歪面孔说的。
姚绍光鄙夷地朝她看了一眼,摇着头说:“没有知识!哎,你们要注意!不动,当然是消极的办法;最好是积极。积极的办法就是快把船撑到芦苇堆里隐蔽起来。隐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