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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人-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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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阿道尼斯说:“感激不尽?帕萨坦波骑的第一头驴子是他叔叔给的,可他连那位叔叔也杀了。”

“那么,我将教他懂得感激的含义,”吉里亚诺说道。过了一会,他说:“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仔细考虑好再回答我,而且,即使你拒绝,我还是你忠诚的教子。不谈你是我父母的好友,也不谈你对我的感情,我今天请你帮忙可是为了你一向教育我要热爱的西西里。你做我在巴勒莫的耳目吧。”

赫克托·阿道尼斯对他说道:“你是叫我一个巴勒莫大学教授去做一名十匪?”

皮西奥塔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在西西里,人人都与‘联友帮’有点瓜葛。除了在西西里,哪有文学历史学教授随身带枪的?”

赫克托·阿道尼斯一面打量着两个小伙子,一面默默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可以满口答应提供帮助,然后转脸将它抛到脑后。他也可以一口回绝,只答应尽朋友的责任不时给予帮助,就像今天所做的这样。接着,他悲伤地想道,不管怎样,好戏不会长久。吉里亚诺或是战斗时被打死,或是被人出卖,或也许能逃往美国,那样就一了百了啦。

赫克托·阿道尼斯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当时图里和阿斯帕组都还不足8岁,那天的情形跟今天很相似。他们俩坐在吉里亚诺家和大山之间的一块牧场的草地上,等着吃晚饭。赫克托·阿道尼斯给图里带来了一袋书,其中有一本《罗兰之歌》,当时他给他们读了。

阿道尼斯几乎能把《罗兰之歌》这首诗背下来。在西西里几是识字的都爱读它,不识字的也十分喜爱这个故事。在乡镇巡回演出的木偶剧团都把它作为保留节目,其中的传奇人物形象甚至画到了奔驰在西西里山野间的每一辆马车上。沙勒曼有两名伟大的骑士,罗兰和奥利弗,他们与撒拉逊人奋死拼杀,保护着沙勒曼退走法兰西。阿道尼斯给他们讲两位骑士如何在伟大的荣塞维莱斯之战中一起战死——奥列弗如何三次恳请罗兰吹号以招来沙勒曼的部队解围,罗兰出于自尊又如何拒绝的。当他们寡不敌众,罗兰吹响那把巨号求救时,已经为时太晚了。等到沙勒曼回来解救他的骑士,他们已经倒在成千上万具撒拉逊人的尸体当中了,沙勒曼悲痛地直扯自己的胡子。阿道尼斯清楚地记得,当时吉里亚诺听得热泪盈眶,可是奇怪得很,阿斯帕纽·皮西奥塔的脸上却露出轻蔑的神情。罗兰之死在吉里亚诺看来乃是人生中最壮丽的时刻,而皮西奥塔则认为,罗兰死于异教徒之手,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两个年轻小伙伴从草地上站起来,图里将双臂搭在皮西奥塔的肩上,两人一起回家去吃晚饭。阿道尼斯见状笑了,这是罗兰扶住奥利弗的动作。当时,面对袭击的撒拉逊人,罗兰就是这样扶住奥利弗站好,以便两人能挺立而死。罗兰临死之前还举起手臂直指青天,这时一位天使飞来,将他的铁护手收了去。至少诗中或者传说中是这么讲的。

那是1000年前的事了,但是现在的西西里还是和那时一样:茫茫无边的橄榄树林,烈日曝晒的平原,路旁的神龛仍是耶稣的首批信徒所建,数不尽的十字架上曾钉死过无数追随斯巴达克思的造反奴隶。而他的教子是又一个这类英雄,他们没有意识到,要想改变西西里,必须有一次道德火山的爆发,将这片土地彻底焚烧一遍才行。

这时,皮西奥塔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吉里亚诺面带微笑,那双深褐色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阿道尼斯,好像在说:教父,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阿道尼斯注视着这一切,忽然,眼前的景象奇妙地发生了变化:他们俩宛若那刚劲有力的雕像,超凡脱俗。皮西奥塔变成了希腊瓶上的一个人物,爬在他手上的壁虎酷似他抓在手里的毒蛇,在山中骄阳下,一切都刻划得分外明晰。皮西奥塔看上去是个危险人物,一个给世界带来毒药和利剑的人物。

希腊花瓶的另一面是他的教子萨尔瓦托尔·吉里亚诺。他形象饱满,具有古希腊阿波罗神般的美感。他的双眼眼白清澈见底,几乎给人一种失去视力的错觉。他的脸坦诚开朗,带着传说中英雄人物的那种圣洁。他大腿粗壮有力,背部肌肉发达,宛若那些洋溢着阳刚之气的地中海雕像。他比大多数西西里人身高体壮,完全是美国人的体格。就是有一点,阿道尼斯想,他必须抛弃多愁善感的性格,坚毅果敢的年轻人才能成为英雄。

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两人就显示出截然不同的特点。皮西奥塔爱要滑头,而吉里亚诺则十分相信必须与人为善,并且很为自己能真诚待人而自豪。那时赫克托·阿道尼斯常想,他们长大后,吉里亚诺准得听皮西奥塔。可是他错了,相信自己美德的人远比相信自己狡诈的人更加强大。

皮西奥塔那嘲讽的声音打断了赫克托·阿道尼斯的遐想:“教授,还是答应了吧。我现在是吉里亚诺队伍中的二把手,可手下却没人听我指挥。”他咧嘴笑了笑,“我倒是愿意从小做起。”

阿道尼斯虽没被惹恼,吉里亚诺的目光中却带着怒意。不过,他仍然平静地问阿道尼斯:“你的答复是什么?”

赫克托·阿道尼斯说:“行。”教父还能说什么呢?

接着,吉里亚诺就给他布置回蒙特莱普后要做的工作,并把第二天的行动计划简要地给他讲了一下。阿道尼斯不禁再一次被这个年轻人的计划显示出的勇敢凶猛所震慑了。吉里亚诺将他扶上驴去后,他弯身亲了亲他的这位教子。

皮西奥塔和吉里亚诺目送着阿道尼斯骑着毛驴下了山,朝蒙特莱普方向去了。“他可真矮。”皮西奥塔说,“要是我们小时候玩土匪游戏时他来入伙,可能倒更合适。”

吉里亚诺转过头来温和地说:“开玩笑要注意场合,谈正事的时候就不该开玩笑。”到了晚上睡觉前,他们又互相拥抱了。“你是我的兄弟。”吉里亚诺对皮西奥塔说,“这一点你要牢记。”然后,他们各自裹着毯子睡了,度过了他们名震遐迩前的最后一夜。

第09章

图里·吉里亚诺和阿斯帕纽·皮西奥塔赶在黎明的第一线曙光出现之前就起床了。尽管可能性不大,他们还是要提防武装警察乘黑摸上来借着晨曦向他们发动突然袭击。昨天深夜,他们看到从巴勒莫开来一辆装甲车和两辆满载援兵的吉普车,一直开进了贝拉姆波兵营。夜间,吉里亚诺几次沿山坡向下侦探巡查,还侧耳聆听,看是否有人上山的响动,皮西奥塔觉得他过于小心,觉得十分可笑。“只有我们小时候才会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他对吉里亚诺说,“你觉得那些懒警察会深更半夜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吗?你觉得他们愿意放弃那松软的床铺上的一夜好觉吗?”

“我们必须培养自己养成高度警惕的好习惯。”图里·吉里亚诺说。他明白,终有一天他们会遇到劲敌的。

图里和皮西奥塔把枪拿出来放在地毯上,认真细致地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然后,他们吃了一点拉·维尼拉做的蛋糕,又喝了一瓶赫克托·阿道尼斯留给他们的酒将蛋糕向下压了压。蛋糕上面撒有辣椒和其他调味品,吃到肚子里热乎乎的。这下可给他们平添不少力量,他们用小树、石块在悬崖边筑起一道屏障。他们躲在屏障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小镇以及上山的道路。皮西奥塔监视着山下,吉里亚诺向枪里压上子弹,又向自己的羊皮上衣口袋里装了几盒弹药。这一切吉里亚诺做得不慌不忙,十分细致,他甚至还亲自将剩余的供应品给掩埋了起来,并在上面压上大石头。这些精细的地方别人干他总是不能放心。这时,皮西奥塔发现那辆装甲车开出了贝拉姆波兵营。

“你说得对,”皮西奥塔说,“装甲车背离我们,朝卡斯特拉迈尔平原方向开去了。”

他们相视咧嘴而笑,吉里亚诺暗自一阵得意。原来和警察斗并不是多难的事儿,就跟伶俐的孩子在做游戏似的。那辆装甲车肯定会在道路转弯处消失,然后悄悄兜个圈子转回来,开到山后他们所在悬崖背面的位置去,当局肯定了解有关通道的情况,并且估计他们会沿着通道逃跑,这样他们正好撞上在洞口等候的装甲车,车上机关枪正严阵以待他们自投罗网。

再过一个小时,警察就会派一个分队爬上道拉山,发动正面进攻,将他俩赶跑。好在警察把他们当成了一般的山野小子,头脑简单的亡命徒。警察大概会这么想,他们在悬崖上挂出了那面猩红和金黄相间的西西里旗帜,证明了他俩简单随意,做事冒失。

一小时之后,一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吉普车开出了贝拉姆波兵营,指挥官坐在那辆吉普车上。两辆车缓缓地开到了道拉山下停下来。车上的武装警察下了车。12名手持步枪的警察在山间小路上散开,指挥官摘下头上那带扣带的军帽,朝山顶悬崖上飘扬的猩红金黄两色相间的旗帜一指,警察们便开始往上爬。

图里·吉里亚诺躲在刚筑的屏障后面,通过望远镜密切注视着山下的一举一动。有一阵子,他对山背面的装甲车感到担心,他们也派人从后山坡爬上来了吗?不过他们要爬上来得好几个小时,肯定还远着呢。他安下心来,不再去想他们。他对皮西奥塔说:“阿斯帕纽,要是我们没有这点机灵劲儿的话,今晚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回家见妈妈,吃上一盘实心细面条了。”

皮西奥塔大笑起来:“你忘了,小时候我们总是不愿回家。不过我得承认,这次更有趣。我们还杀他们几个吗?”

“不,”吉里亚诺说,“朝他们头顶上放枪。”他记起前天晚上皮西奥塔不听命令的情形,说:“阿斯帕纽,听我的。杀他们毫无意义,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们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吉里亚诺这才将他的短枪穿过那小树架起的屏障,打了两枪。原先那群有恃无恐的警察像炸营的蚂蚁般急速四散消失在路旁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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