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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个人一定还没有死,他还有什么值得为自己骄傲的?马如龙是个骄傲的人,非常骄傲。
连漆黑的头发都结了冰,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这个人居然奇迹般的活着,——一个人如果被埋在冰雪里,要过多人才会被冻死?
据说女人忍受饥寒痛苦的力量,要比男人强些。这个人是女人,很年轻,却不美,事实上,这个女人不但丑,简直丑得很可怕。她的鼻子下是一张肥厚如猪的嘴,再加上一双老鼠般的眼睛,全部长在一张全无血色的圆脸上。这个女人看来就像是个手工拙劣的瓷人,入窑时就已烧坏了。
现在她虽然还没有死,要活下去也已很难。如果有一杯烧酒,一碗热汤,一个医道很好的大夫,也许还能保住她的命。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
马如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足御寒,自己的命也未必能保住。他已经尽了心,现在应该抛下这个其丑无比的陌生女人赶快走的。但是他却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可以保暖的干燥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子紧紧包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男人最大的悲哀是“愚蠢”,女人最大的悲哀是“丑陋”。一个丑陋的女人,通常都是个可怜的女人。马如龙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丑陋而抛下她,反而对她更同情。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看着她像野狗般冻死。但是他并不知道把她带到哪里去,现在他自己也已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这时天已黑了。寒冬的夜晚不但总是来得特别早,而且总是特别长。
第四章 长夜
漫长的寒夜刚开始。马如龙拾了些枯枝,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很可能会烟敌人引来,任何人都知道,逃亡中绝对不能生火的,就算冷死也不能生火。但是这个女人实在需要一堆火,他可以被冷死,却不能让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畏惧敌人的追踪而被冷死。他宁死也不做这种可耻的事。
火堆生得很旺。他将这女人移到最暖和、最干燥的地方,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休息。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有个人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居然醒了。她不但丑得可怕,声音也同样尖锐可怕。马如龙没有回答她的活。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亡命的人。
既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他慢慢的站起来,想过来看看这女人的情况。
是不是能走能动,能不能再活下去。谁知这女人却忽然从火堆旁抄起一根枯枝,大声嚷道:“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他冒险救了他的命,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却好像认为他要来强奸她。马如龙一旬话都没有说。
又坐下。
这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枯枝,用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马如龙又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懒得去看她,这女人却又在尖声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马如龙也懒得回答。
这女人总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所以才问道:“我刚才好像已经被埋在雪堆里,是不是你救了我?”
马如龙道:“是的。”
想不到这女人又叫了起来:“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城里找个大夫?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破庙来?”
她的声音更尖锐:“你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存好心。”
马如龙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你放心,我下会强奸你的,像你长得这副尊容,我还没兴趣。”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女人的脸在火光下看来更丑,他不忍再去伤她的心。所以他只有缓缓地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送你去找大夫,只因为我已囊空如洗。”
这女人冷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混成这种样子,穷得连一文都没有,一定是因为你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马如龙又懒得理她了。这女人却还不肯放过他,还在唠唠叨叨地骂他不长进,没出息。
马如龙忽然站起来,冷冷道:“这里的枝柴,足够你烧一夜,等到天亮,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的。”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走。
这女人却尖声嚷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走?难道你想把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管了,你还算什么男人?”她这样子实在不能算是个“弱女子”,可惜她确实是个女人。
这女人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对头追来,所以想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有对头?”
这女人道:“我没有时头;难道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埋在雪堆里的,难道我有毛病?”
马如龙又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并没有问她,对头是谁?为什么要来追你?他只知道现在绝不能走了。一个弱女子,被人埋在冰雪里被人追杀,一个男于汉以既然遇见了这种事,就绝不能不管。
这女人又问道:“现在你不走了?”
马如龙道:“我不走了。”
这女人居然道:“你为什么不走,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生意?。乌如龙居然笑了。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得很,想不到他居然在无意间遇到一个。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去痛哭一场?难道去一头撞死?
这女人又尖叫道:“你一个人偷偷的笑什么?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说!”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说,因为破庙外已经有人在说道:“他不会说的,这位马公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火光闪动中,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赫然竟是彭夭霸。
彭天霸手里还拎着那件银狐皮裘,用左手拎着。他的右手里提着的是把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五虎断门刀。可惜这女人既不认得他这个人,也不认得这把刀。她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大声道:“你是谁?”
彭天霸道:“我是条猪。”
这女人道,“你虽然长得胖了些,比猪好像还瘦一点。”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比猪还笨一点,所以才会接下他这件银狐裘。”
这女人显然很意外,问道:“这是他的?”
彭天霸道:“是。”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用这件皮裘拿住我的手。”
这女人道:“是你用手拿住这皮裘,还是这皮裘拿住你的手?”
彭天霸道:“都是一样的。”
这女人道:“怎么会一样?”
彭天霸道:“不管是这皮裘拿住了我的手,还是我的手拿住这皮裘。
反正我这双手上已经有了东西,既不能拔刀,也不能发镖了。”他的飞虎追魂镖,也和他的五虎断门刀同样可怕。
这女人却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拔刀,又不让你发镖?”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逃走。”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是不是因为你欺负他,你为什么要欺负人?”
彭天霸只有苦笑。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女人说话,实在不是件明智之举。他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马公子,这次用不着再逃了,这次我们三个人分成了三路,现在只有我一个,你不妨把我也杀了灭口。”
马如龙没有开口,这女人却抢着道:“他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
彭大霸道:“他是个好人?”
这女人道:“他当然是个好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么好的人,你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彭天霸笑了,冷笑,想不到这女人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膀子,大声道:“我替你挡住他,你快走。”
马如龙没有走,她也挡不住彭天霸,彭夭霸的臂一振,她就倒在地上。
彭天霸道:“你说的话大多了,一定累得很,还是躺一躺的好。”他轻轻一脚踢出,踢住了他的睡穴,把手里的狐裘盖在她身上。
马如龙眼睛盯着他子里的刀,等着他出手,想不到彭天霸反而把刀插入腰畔的刀鞘,伸出一双手来烤火。他知道马如龙逃不了的,在出于之前,先使双手的血脉畅通,这老江湖的镇定与沉青,让人不能不佩服。
马如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既没有显得焦躁不安,也没有抢先出手。
火势已弱。彭天霸又加了几根柴木在火堆里,才缓经他说道:“你可知道我跟你三叔是朋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生前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说起我的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有没有说起过,我跟他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马如龙道:“没有。”
彭天霸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他笑了笑,又接着过:“你三叔是个极骄傲的人,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
马如龙道:“为什么?”
彭天霸道:“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比不上他,可惜他的兴趣太广了,琴棋书画,什么他都要去学一学,练剑的时间当然就不会有太多。”
这一点马如龙也听说过,他的三叔不仅是位极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位极有名的花花公子。
彭天霸道:“所以他虽然样样比我强,武功却不如我,我跟他曾经交手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一百招之内将他击败的。”他不让马如龙开口,忽然又问道,“你的剑法比起你的三叔如何?”
彭夭霸道:“我也相信你的剑法绝对不如他,所以你手里纵然有剑。
我也可以在一百招之内,取你的性命。”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是空着手的,最多只能接我六十招。”
马如龙没有开口,彭天霸又道:“我的刀法,刀刀但是杀手,每招出手必尽全力,有时虽然不想杀人,但是一刀劈出后,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的刀下一向很少有活口。”马如龙沉默。彭天霸又道:“你也和你三叔一样,是个绝顶聪明、也骄傲已极的人,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和他一样早死。”
马如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彭无霸也沉吟了很久,寸缓缓道:“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几点奇怪的地方。”
马如龙道:“哦?”
彭天霸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