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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森走进祭衣室的时候,帘子突然拉开,一个头发姜黄、满脸雀斑的孩子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慢点,孩子。慢点!这么急着干吗?”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忘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右手抓着一管吃了一半的水果软1 祭衣室(vestry),教堂里牧师更换祭衣的房间,同时也存放一些礼拜物件。
糖,然后偷偷藏到背后。
“希望你没有在我布道的时候吃?”
“没有,先生。”
“不是说你吃了,我就一定要责备你。我的布道有时候有点乏味,你觉得呢?”劳森严师般的口吻变得柔和起来,他拉着男孩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彼得·默里斯是风琴师的独子,他抬头望着劳森,小心地咧嘴笑了笑,声音很轻。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牧师语气的细微变化;不过他明白现在没事了,于是沿着座椅的后排跑开了。
“彼得!”孩子赶紧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不要在教堂里面跑!”
“是的,先生。呃——我是说,我不跑,先生”。
“不要忘了合唱团下星期六的郊游。”
“当然不会,先生”。
劳森注意到,之前,彼得的父亲保罗·默里斯和布伦达·约瑟夫斯正在北侧的门廊里窃窃私语,但是现在他已经跟着儿子悄悄溜出了门,布伦达好像正在庄重地注视着圣洗池 1:一三四五年落成,简明旅游指南将其视为“值得关注的景物”
之一。劳森转过身,走进祭衣室。
哈里·约瑟夫斯是教堂的管理员,他已经快要收拾妥当。每次礼拜之后,他都会在教堂登记簿的相应日期后面记下两组数字:首先,会众的人数,精确到五个人;其次,献祭盘中的钱数,精确计算到最后半便士。从大部分计算结果来看,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可以算作颇为兴旺的机构。
信徒主要是社区里的富人,大学放假的时候,教堂里甚至可以坐满一半。因此,教堂管理员要计算这笔钱的总数,然后由牧师亲自核对,再汇入1 圣洗池(font),教堂里的大型石制碗状容器,用于盛放洗礼所用的圣水。
教会在高街上的巴克莱银行开设的第一账户,这当然不是小数目。上午的收入按照面额放在祭衣室劳森的写字台里:一张五英镑钞票,大约十五张一英镑钞票,二十余个五十便士的硬币,还有其他一些小面额的硬币,这笔钱整齐地堆放在那里,金额一目了然。
“今天又有甚多会众,哈里。”“甚多”是劳森最喜欢使用的词。虽然神学界对上帝是否有很大兴趣清点礼拜人数这个问题一直有些争议,但是在世俗的意义上,只要布道的对象至少在数量上颇为强大,就值得欢欣鼓舞;而且“甚多”
似乎是个恰当的中性词,可以模糊“多”和“神”
之间的区别,前者是纯粹的算数统计,后者是更有灵性的计算结果。
哈里点点头,起身让劳森进来。“如果您愿意,先生,可以尽快核对一下金额。我算出来今天的会众有一百三十五人,捐献一共有五十七英镑十二便士。”
“今天没有给半个便士的吧,哈里?我想唱诗班的某些孩子应该已经牢记我的话了。”他像银行职员那样熟练灵巧地迅速点清了英镑纸币,然后用手指数过那堆硬币,就像是在坚振圣事 1 上摩顶的主教。清点的数目丝毫不差。
“说不定哪天,哈里,你想让我吃惊,然后点错数目。”
约瑟夫斯猛然扭过头,盯着劳森的脸,牧师正在教堂登记簿的右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温和而亲切。
牧师和管理员一起把钱放在古老的亨特利和帕尔默 2 饼干罐里。它看起来不像什么伟大财富的1 坚振圣事(Confirmation),圣公会的礼仪之一,象征人通过洗礼与上帝建立的关系获得巩固。
2 亨特利和帕尔默(Huntley&Palmer),英国一家历史悠金库,但是教会最近一次开会讨论安全问题的时候,没有人提出更好的建议,当然,有人认为他们可以换一个类似的年代稍新的罐子,这样人们就会更加坚信,这个放在约瑟夫斯后面的敞口容器里装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不过是上次联谊会上吃剩下的几块生姜饼干或者竹芋饼干。
“那么,我先走了,牧师。我的妻子一直在等我。”
劳森点点头,看着管理员离开。是的,布伦达·约瑟夫斯在等她的丈夫,她必须等。六个月之前,哈里因为醉酒驾驶被判有罪,就是因为有劳森的求情,地方治安官才会相对仁慈地轻判他五十英镑罚款和吊销执照一年。约瑟夫斯一家住在沃尔福库特村,在市中心北面三英里左右,星期天往返其间的公共汽车比献祭盘上的五英镑钞久的饼干制造商,成立于一八二二年。
票还要稀少。
祭衣室的窗口在教堂南侧,劳森坐在办公桌前,茫然凝视着窗外的墓地,风化的灰色墓碑东倒西歪、摇摇欲坠,模糊的碑文早已长满青苔,或者被几百年的风雨磨蚀殆尽。他满脸愁容,忧心忡忡,这是因为今天早上的献祭盘里本来应当有两张五英镑钞票。不过,或许这是因为沃尔什 阿特金斯夫人终于用光了自己储备的五英镑纸币,只好在献祭盘里放了五张一英镑纸币?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她第一次这么做——这些年的第一次。不会。还有一种更可能发生的情况,这种情况让劳森非常不安。但是还有极小的可能是他弄错了。“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1 不要论断——至少等到证据确凿的时候。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当天上午早1 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一句。
些时候,他在上面记下一张五英镑的钞票的序列号,把钞票密封在棕色的信封里,然后放在献祭盘里。然而就在两三分钟之前,他还检查了哈里·约瑟夫斯放在饼干罐里的那张五英镑纸币的最后三位数字:不是他早先记下的数字。
好几个星期以来,劳森都在怀疑这种事情,现在他已经得到证据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当场让约瑟夫斯把口袋掏出来:这是他作为牧师和朋友(朋友?)的责任,约瑟夫斯身上某个地方肯定能找到刚从奉献金里偷来的五英镑纸币。最后,劳森低着头,盯着一直握在手里的纸条,读着上面写的序列号:AN50405546。他缓缓抬起头,再次凝望着墓地。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半小时之后,他走到自己圣艾比斯街牧师住宅的时候,空气中仿佛可以闻到大雨的气息。就像有人关闭了太阳的电源。
2虽然哈里·约瑟夫斯还在假装熟睡,但他已经听到妻子不到七点就起床的动静,而且能猜到她的每一步动作。她在睡袍外面套上长罩衫,走到厨房,灌满开水壶,然后坐在桌前,抽今天的第一根烟。两三个月之前,布伦达又开始吸烟了,哈里相当反感。她的呼吸带着混浊的气息,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也让他感到非常恶心。人们在烦恼或者紧张的时候才会拼命抽烟,不是吗?香烟真的是毒品,就像大口吃阿司匹林,大瓶喝酒,花大笔钱赌马……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烦心事再次淹没了大脑。
“茶。”她轻推他的肩膀,把茶杯放在他们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
约瑟夫斯点点头,咕哝了一声,然后翻过身来,望着自己的妻子站在梳妆台前,慢慢从头顶脱下睡衣。她臀部周围现在有发福松弛的迹象,不过腿形仍然优雅,胸部饱满而结实。但是她在镜子面前短暂裸体的时候,约瑟夫斯并没有正视她。
过去几个月,每当他注视她身体的时候,他都会越发感到尴尬,就像闯入了别人已经不再公开请他分享的私人领地。
他坐起身,轻啜了一口茶,看着她拉上那件深棕色裙子的拉链,然后问道:“报纸来了吗?”
“我已经拿上来了。”她弯着腰,在脸上涂涂抹抹了一番。约瑟夫斯对梳妆打扮实在没有兴趣。
“夜里雨真大。”
“现在还在下。”她说。
“对花园是好事。”
“嗯。”
“早餐做了吗?”
她 摇 了 摇 头。“ 不 过 熏 肉 还 有 不 少, 要 是你——”(她撅起嘴,涂上淡粉色的唇膏)“——还有一些蘑菇。”
约瑟夫斯喝完了茶,靠在床上。七点二十五分,布伦达五分钟之内就会出门。她在伍德斯托克路南端的拉德克利夫医院上早班,两年前她重新开始在那里做护士。两年前!就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她走到床边,轻吻了一下丈夫的前额,端起茶杯,向门外走去。几乎就在同时她转身回来。
“哦,哈里,我差点忘了,今天我不回来吃午饭。
你自己做点吃的好吗?我真的要去城里买东西。
不过不会太晚,最晚三点钟的样子,我想是的。
我会带点好吃的茶点。”
约瑟夫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还站在门口。
“你要什么吗——从城里,我是说?”
“不用。”他在床上静静倚了几分钟,听着她在楼下的动静。
“再见。”
“再见。”前门嗒的一声关上了。
“再见,布伦达。”
他掀起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帘的边缘向外窥去。他看到一辆阿列格罗 1 被小心地倒了出来,来到安静而潮湿的路面上,车尾突然喷出一股蓝色的尾气,然后开走了。拉德克利夫医院离这里刚好二点八英里。约瑟夫斯很清楚。曾经有三年的时间,他沿着同样的路线,开车去医院南侧的办公室——他结束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之1 阿 列 格 罗(Austin Allegro), 英 国 雷 兰 汽 车 公 司 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三年之间生产的汽车品牌。
后曾经在那里做公务员。但是两年之前,因为政府削减公共开支,机关被迫裁员,七个人里解雇了三个,包括他自己。这件事仍然让他怨恨不已!
他不是年龄最大的,也不是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