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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与天分一半?!”这不是明摆着要跟朝廷分一半天下吗?龙济光脸上又现出那种深邃莫测的阴笑。
第一百二十九章 落井下石
王之春自诩历练军务,踌躇满志,初上任即统筹全局,调兵遣将分路进剿会党之乱。然而就任数月,反而越剿越烈,广西全境爆发了上百股会党暴乱,各州县纷纷告急,屡受朝廷责难。
他寻思不是办法,得找个替罪羊才脱得了自己的干系,便请来情投意合的广西学政汪诒书商议对策:“仲楞兄,广西匪乱屡剿不灭,你看如何是好?”
汪诒书沉吟道:“广西匪患,根子在苏元春。剿匪只是治标,须得标本兼治,方能根除匪患。”
王之春道:“朝廷刚刚下旨:‘召苏元春入觐,以黄呈祥署理广西提督’,正合釜底抽薪之计。”
“上次奉调湖北没有走成,匪情更加猖獗。但愿这次不要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这次不会了,本部院已经催促他赶紧料理交卸,尽快起程——仲楞兄说广西匪患根子在苏元春,这话从何说起?”
汪诒书侃侃而言:“游勇多是苏元春的旧部,只要他在广西,游勇便有恃无恐。修筑炮台防线本来无可非议,但应量力而行,不可倾尽全省财力,弄得省库短绌,连剿匪的钱也拿不出来。更要命的是,他筑炮台时挪空了底饷,只得默许遣勇带走枪械作为抵押,更使匪情火上加油。他无计可施,只好一再招抚,游匪则旋抚旋叛,每次都带走一批枪械……”
王之春道:“简直是养疽遗患,说他通匪济匪也不为过。”
汪诒书说:“遣勇离营,不但带走枪械,也带走了腰牌号衣,加上边军纪律松弛,日间为勇、夜间为匪的也为数不少,兵匪不分为害地方,百姓苦不堪言。这种情况以前就很严重,马盛治死后,苏元春管不过来,更不用说了。”
“马盛治是他的属下,纵兵殃民的干系他无论如何是脱不掉的。广西防军看来靠不住,本部院有个想法,等苏元春一走,便与法国人谈判,以准许他们独家开采广西矿产为条件,借法款法兵之力镇压会党暴乱。”
其实王之春早已不信任苏元春的边军,曾提出过借法款请法兵平息匪乱的想法,遭到苏元春的强烈反对,还威胁说只要法军入境,他将视同外敌入侵,亲自率领边军全力堵剿,来一个灭一个。
汪诒书迟疑地问:“这样做……行吗?”
“怎么不行?我当安徽巡抚时,曾将三十余处矿山出让给列强开采。洋人开采技术比我们强,既然我们无法开采,倒不如坐收厘税之利——听说苏元春把大连城的白衣洞改名为白玉洞,又把镇南关两侧山峰改名为左弼山、右辅山,依仲楞兄之见,他是不是有些谋反的嫌疑?”
汪诒书有点惊愕:“谋反?不至于吧?”
王之春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仲楞兄疏忽了吧?上‘白’下‘玉’,合起来不正是‘皇’字吗?弼辅不就是宰相,专门辅佐皇帝的吗?”
汪诒书若有所悟:“此人身为武员,还有这般心计!”
“还不止这些。听说白玉洞和龙州小连城的龙元洞里,有谋反嫌疑的摩崖题句比比皆是,有的还十分露骨。他住的小洞里题名‘养心处’,明白是同紫禁城里的‘养心殿’攀比——这些都是刻在石头上的确凿罪证,没人往他头上栽赃。什么时候到边境,你我不妨去见识见识这位‘朝廷忠臣’的丑恶嘴脸,”王之春顿了一下,悄悄观察汪诒书的反应,“本部院曾向他借几营兵剿匪,他死活不肯松口,其实我是在试探他。苏元春对游勇抚了又遣、遣了又抚,不敢说不是收买人心、欲擒故纵的谋略——这个貌似敦厚老实的人,城府深着呐!”
见汪诒书将信将疑,王之春又说:“仲楞兄现在该知道苏元春为什么总说兵勇不足,是要求添营募勇、催拨军饷了吧?他在拥兵自重啊!在广西干了近二十年,该肥也肥了,他家业大着呢:凭祥、龙州的军装局、制造局、利济局、碾米厂,甚至八角经营、煤矿开采,还有酒肆、茶楼、客栈,到处都有他的股份;在贵州镇远有几千亩良田,在防城有几百亩盐田,在家乡永安建了座富丽堂皇的‘帅府’,还打算到上海、武汉那些大城市置办大批产业,这些钱哪里来,还不是吃空饷喝兵血?有人说他卖了自家田地养兵修炮台,这话你信吗?这年头哪有这样的官,掏自家的银子去办朝廷的事情?”王之春知道这些话都是捕风捉影,有的出自被苏元春处罚过的部将,有的甚至出自会党之口,分明是有意栽赃,便点到为止,拿出份刚亲手拟好的电稿,“陶模、丁振铎一直在参他,北京那边监察御使周树模等人也呈了弹劾他的奏折,朝廷已命岑制台按照所参各节确切查明,据实具奏。这次召他进京,麻烦大了——本部院也凑热闹参了他一本,仲楞兄帮忙看看,用字措辞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汪诒书接过奏稿看了一遍,内容不外刚才说过的话,心中暗忖:苏元春群怨日久,众叛亲离,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看来真是死定了。又问:“抚台大人刚才所说之事可是真的?”
王之春信誓旦旦地说:“本部院与苏元春素无冤仇,难道吃饱饭撑的,非得无中生有栽赃陷害他不成?仲楞兄在广西供职多年,对他的所作所为更加了解,若能参他一本,更有份量了。”
落井下石虽与文人情操格格不入,然而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汪诒书沉吟半晌,也表了态:“此人仰沐皇恩,却不思报效,太不象话。回去下官也须参他一本才是。”
礼送汪诒书告辞离去,王之春心中暗喜,又拿起他刚写好的奏稿反复推敲,一边思忖,正在率部到百色剿匪的苏元春接到催他从速进京的电旨,应当有十来天了,根据同时带兵参加三省会剿的心腹部将黄呈祥密报,苏元春看来并不着急,仍在接部就班地沿途剿匪。何不在他屁股下面再点一把火……
主意拿定,他又拿起笔,边斟酌边修改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最后一次巡视
……邕城忽传之春有称边军生心之电,人情为之惊疑……昨京都、省门函电交驰,均以边军别有生心为虑。两司经先电静帅,请急派重兵来浔、梧后路援应,种种惊惶。及电即到邕,早日交卸停妥,免人口实等语。接览不胜惊悚。元春受国厚恩四十余年待罪边防十有九载,犬马愚忱,久蒙圣明洞鉴,若如之春电将视元春为何许人……何以京都、省门即有函电交驰,甚至两司径请重兵,以杜边军生心?夫兵危事也,之春徒以无稽之言摇惑人心至于此极。假令激而生变,纵不为己计、为人计, 独不为地方计耶!此元春一生名节所关,不敢不直陈于圣主之前。惟上年咨明,元春四月朔添募亲兵两营,六月朔添募奋勇两营,截至本年四月半,共垫饷银八万七千四百二十八两,均系息借商款。之春咨裁所留五营,三月朔始行接咨,而来文请在二月内停止勇饷。查裁撤该营至速,亦须四月半方能蒇事,必须预乔迁一月半饷,约银一万二千余两始能清理。元春回防至今,所用铅药及修枪炮,皆系垫款制造,龙州机器局每月购办药料、铜片、煤炭、人工共用银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六两。本拟咨明之春归款,以清经手,再行就道。今既如此见疑,若再稍缓,必致又如之春所言,贻人口实。以上各款总计垫银十万三千余两,可否仰恳天恩饬之春如数筹拨归垫,元春当派员在营领收,清理移交,并乞饬之春催署提督黄呈祥前来接印,俾元春先行北上……免之春又疑藉故耽误各缘由电陈。
虽然这份给朝廷的电奏发出了好几天,苏元春仍不时拿在手中默默沉思。上次进京面圣已经三年了,各省官员定期陛见本来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现在却发生了这么多不正常的现象,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几个月前广西游匪攻陷云南皈朝后,在朝廷的严厉呵责下,他和黄呈祥各率所部会同云贵防军会剿流窜在三省连接地带的游匪。此役斩获颇丰,擒斩匪首陈亚秋、李二等人,匪众四散逃窜。正欲乘胜追剿,却接到了命他进京陛见的电旨。
对于朝廷的责难,苏元春虽有苦衷,却不想分辩,然而身为广西巡抚的王之春无中生有地奏称边军将要发生兵变,并称他迟迟不肯交卸进京与此有关,布政、按察两司甚至煞有介事地请求重兵进入广西弹压。这件事已经引起朝廷的极度重视,事关个人名节,他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
董乔添了茶,顺便朝他手里瞟了一眼,知道他还为这事心神不定。身为幕僚,却无法替幕主排忧解难,他深感内疚。
苏元春看他一眼:“没什么事吧?一起上炮台走走。”
莫寓道说得不错,董乔忠心耿耿,可以信赖。这些年来部将幕僚们死的死走的走,可以说话的只剩这几个人了。
习习的山风吹拂着苏元春的衣袍,他默默站在卫连中台上,久久地眺望绵亘起伏的边境山峦,下意识地抚摸克虏伯要塞大炮冰凉的炮身,象在自语,又象对董乔说:“这些天好多人来看我,连张锦芳、梁兰泉这些离营多年的旧部都来了。象是约好似的,众口一辞,都是劝我不要进京,有的还说了出格的话。大家有这份情义,我已经知足了。”
董乔自己也说不准,这次进京是祸还是福,张勋的来信说,一些苏元春心怀不满的部下已经捏造事实向王之春、岑春煊等人告密,这次接到进京陛见的电旨后,他隐隐觉得苏元春的麻烦来了。一些幕僚也意识到这一点,纷纷自找门路另栖高枝,他不能这样做,作为随侍幕僚,不能在幕主最困难的时候拍屁股走人。
他幽幽地说:“大帅得为自己多留条后路才好。”
苏元春回过头:“留什么后路?怎么留?”
董乔低声道:“大帅想过没有?边军一直在你的严密掌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