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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说:“难道你不还不知道?”便把地保所禀,店小二的父亲打碎了他们一个碗,被他揪住不放,还要往衙门里送的话说了一遍。首县听了,呆了半天不能言语。知府道:“你们是在外面做官做久了的,不知道里头的情形。兄弟在京里的时候,那些大老先生们,一个个见了外国人还了得!他来是便衣短打,我们这边一个个都是袍褂朝珠。无论他们那边是个做手艺的,我们这些大人们,总是同他并起并坐。论理呢,照那中庸上说的,柔远人原该如此。况且他们来的是客,你我有地主之谊,书上还说送往迎来,这是一点不错的。现在里头很讲究这个工夫,以后外国人来的多了,才显得我们中国柔远的效验咧。依兄弟愚见,我们此刻先去拜他,跟手送两桌燕菜酒席过去,再派几个人替他们招呼招呼,一来尽了我们的东道之情,二来店家弄坏了他的东西,他见我们地方官以礼相待,就是有点需索,便也不好十分需索,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等到出了界,卸了我们干系,那怕他半路上被强盗宰了呢?”首县道:“大人明见,卑职就跟了大人一块儿去。”知府说:“很好。但是一件,我们没有一个会说洋话的怎么好?”首县说:“卑职衙门里的西席老夫子,有个姓张的,从前在省城里什么学堂里读过三个月英文的,现在请他教卑职的两个儿子读洋书。”知府说:“原来世兄学习洋文,这是现在第一件经世有用之学,将来未可限量,可喜可敬。”立刻叫跟班拿名片去请县里张师爷。
停了一会了,张师爷穿了袍褂,坐轿来了。知府接着,十分器重,说了些仰慕的话。张师爷也高兴的了不得。三人会齐,立刻鸣锣开道,齐奔西门外高升店而来。有分教:太尊媚外,永顺县察看矿苗;童子成军,明伦堂大抒公愤。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识大体刺史讲外交 惑流言童生肇事端
却说柳知府同了首县、翻译,一直出城,奔到高升店,当下就有号房,抢先一步进店投帖。少停,轿子到门,只见参府里派来的老将,带了四个营兵,已经站在那里了。且说这店里住的外国人,原来是意大利国一个矿师。只因朝廷近年以来,府库空虚,度支日绌,京里京外,很有几个识时务的大员,晓得国家所以贫弱的缘故,由于有利而不能兴。什么轮船、电报、织布、纺纱、机器厂、枪炮厂,大大小小,虽已做过不少,无奈立法未善,侵蚀尤多,也有办得好的,也有办不好的。更有两件天地自然之利,不可以不考求的,一件是农功,一件是矿利。倘把这二事办成,百姓即不患贫穷,国家亦自然强盛。
所以,那些实心为国的督抚,懂得这个道理,一个个都派了委员到东洋考察农务,又从外洋聘到几位有名矿师,分赴各府州县察看矿苗,以便招人开彩。这番来的这个意大利人,便是湖北总督派下来的。同来的还有一个委员,因在上县有事耽搁,所以那矿师先带了两个外国人,一个通事,两个西崽,一共六个人,早来一步。到永顺城外找到高升店住下,原想等委员来到,一同进城拜客,不料店小二因他父亲被打,奔到地保家中哭诉,地保恐怕担错,立刻进城禀报,偏偏碰着柳知府又是个极其讲求外交的,便同了首县先自来拜。名帖投进,亏得那矿师自到中国,大小官员也见过不少,很懂得些中国官场规矩。
况且自己也还会说几句中国话,看过名帖,忙说了声:“请!”
柳知府当先下轿,走在头里,翻译张师爷夹在中间,首县打尾。进得店门,便有店里伙计领着上楼,那矿师已经接到扶楼边了。见面之后,矿师一只手探掉帽子;柳知府是懂外国礼信的,连忙伸出一只右手,同他拉手。下来便是读过三个月洋书的张师爷,更不消说这个礼信也是会的,还说了一句外国话,矿师也答还他一句。末了方是首县,上来伸错了一只手,伸的是只左手,那矿师便不肯同他去拉,幸亏张师爷看了出来,赶紧把他的右手拉了出来,方算把礼行过。那矿师同来的伙计,连着通事,都过来相见。那通事鼻子上架着一付金丝小眼镜,戴着一顶外国困帽,脚上穿着一双皮鞋,走起路来格吱格吱的响,浑身小衫裤子,一律雪白,若不是屁股后头挂着一根墨测黑的辫子,大家也疑心他是外国人了;见了人并不除去眼镜,朝着府县只作一个揖,亏他中国礼信还不曾忘记。一时分宾坐下,西崽送上茶来,便是张师爷一心想卖弄自己的才学,打着外国话,什么温(one)、吐(two)、脱利(three)、克姆(e)、也斯(yes)闹了个不清爽。起先那矿师还拉长了耳朵听,有时也回答他两句,到得后来,只见矿师一回皱皱眉头,一回抿着嘴笑,一句也不答腔。府县心里还当他们话到投机,得意忘言。停了一歇,忽见矿师笑迷迷的打着中国话向张师爷说道:“张先生,你还是说你们的贵国话给我听吧,你说的外国话不要说我的通事不能懂,就是连我也不懂得一句。”大家到这里,方才明白是张师爷工夫不到家,说的不好,所以外国人也不要他说了。张师爷听了这话,把他羞的了不得,连耳朵都绯绯红了,登时哑口无言,连中国话也不敢再说一句,坐在那里默默无声。首县瞅着,很难为情,亏得柳知府能言惯道,不用翻译,老老实实的用中国话攀谈了几句,矿师却还都明白,就说;“兄弟在武昌见过制台。这位制台大人,是贵国里的一个大忠臣,知道这开矿的利比各种的利益都大,所以才委了我同着金老爷来在贵府。一路察看情形,到了长沙,我还去拜望你们贵省的抚台。这抚台请我吃晚饭,他这人也是一个很明白的。今天到了贵府,因为金老爷还没有到,所以我没有到贵府衙门里拜见。现在劳驾得很,我心上很欢喜。”当下又说了些客气话,柳知府也着实拿他恭维,方才起身告别。柳知府还要约他到衙门里住,他说等金老爷到了再说。彼此让到扶梯边,又一个个拉了拉手,矿师便自回去。府、县同了张师爷下楼上轿,一直回到府衙门。知府下轿,依旧邀了首县同张师爷进去谈天。张师爷便不及上次高兴。知府还留他吃饭,他不肯吃,先回去了。这里首县说:“今儿卑职保举匪人,几乎弄得坍台,实在抱愧得很。”知府道:“你不用怪他,他学洋文学问虽浅,这永顺一府,只怕除了他还找不出第二个,留他在这里开开风气也好。老兄你回去,总要拿他照常看待,将来兄弟还有用着他的地方呢。”
当下又讲到店小二父亲打了他们的碗,刚才居然没有提起此事,大约是不追究的了。说到这里,门上来回:“店小二已经锁了来,现在就叫原差押着他去找他父亲去了,把他爷儿俩一齐拿到,连着地保三个,还是发县呢,还是老爷亲自审?”知府道:“一时也还用不着审,但是放亦放不得的,尚若放跑了,将来外国人要起人来,到那里去找呢?他们外国人最是反面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