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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小史-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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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码头,便见一个洋人,一只手拿着一本外国簿子,一只手夹着一枝铅笔,带领了几个扦子手走上船来,点验客人的行李。看见有形迹可疑的,以及箱笼斤两重大的,都要叫本人打开给他查验;倘或本人慢了些,洋人就替他动手,有绳子捆好的,都拿刀子替他割断。看了半天,并无什么违禁之物,洋人送带了扦子手,爬过船头,又到后面船上查验去了。这边船上的人齐说:“洋关上查验的实在顶真!”那个被洋人拿刀子割断箱子上绳子的主儿,却不住的在那里说外国人不好。姚老夫子看了叹道:“国家不裁厘捐,这些弊病总不能除的!”旁边一个人说道:“从前说中国厘捐局留难客商,客商见了都要头疼,然而碰着人家家眷船,拿张片子上去讨情,亦就立刻放行,没有什么…嗦。如今改用了外国人,不管你官家眷属,女人孩子,他一定一个个要查,一处处要看,真正是铁面无私。更有一般跟随他的,仍旧是中国人,狐假虎威,造言生事,等到把话说明,行李对象已被他翻的不成样儿了。即如刚才那个朋友,听说到了上海,要搭大轮船到天津,到了天津,还要起早坐车到山西去,所以把个箱子用绳子结结实实的捆好。岂知才离码头,已被洋人打开,你说叫那人恨不恨呢?”贾氏三兄弟听了此言,方晓得出门人之苦,原来如此。

贾子猷近来看新闻纸,格外留心,晓得国家因库款空虚,赔款难以筹付,有人建议想问外国人再借上几知万两银子的洋债,即以中国厘金作抵。倘若因此一齐改归洋人之手,彼时查验起中国人来,料想也不会放松一步。从此棘地荆天,无路可走!想那古人李太白做的诗,有什么《行路难》一首,现在却适逢其会了。正想着,船上已开出饭来,每人跟前只有一碗素菜。姚老夫子便取出在苏州临走时买的酱鸭、酱肉,请三位高徒吃饭。此时贾家带来的小厮,听见开饭,也从烟篷上爬下来,伺候三个小主人。一霎时开过了饭,众人打铺,各自归寝。客舱之中,黑压压虽有上百的人,除却几个吃鸦片烟的,尚是对灯呼吸,或与旁铺的人高谈阔论,其余的却早已一梦蓬蓬,鼾声雷动。姚氏父子,贾家兄弟,到了此时,亦只有各自安寝。

不上一刻,姚家父子二人,都已睡着。贾家兄弟三个,虽然生长乡间,却一直是娇生惯养,生平何尝吃过这种苦?如今的罪孽,乃是自己所找,也怪不得别人,但是睡在架子…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稳。侧耳一听,但听风声、水声、船上客人说话声、船头水手吆喝声,闹个不了。过了一会,又远远的听见呜呜放气的声,便有人说上海的小轮船下来了。贾平泉、贾葛民毕竟年轻,都抢着起来,开出门去探望。岂知外面北风甚大,冷不可言,依旧缩了进来,正说话间,那船已擦肩而过。此处河面虽宽,早激得波涛汹涌,幸亏本船走得甚快,尚不觉得颠播。新春夜长,好容易熬到天亮,合船的人,已有大半起身,洗脸的洗脸,打铺盖的打铺盖。贾子猷看了看,只有昨夜几个吃鸦片烟的,兀自蒙被而卧。此时姚家父子,亦都睡醒起来漱洗,又从网篮里取出昨天买的茶食,请大众用过,然后收拾行李,预备到码头上岸。贾葛民年纪最小,抢着问人,到上海还有多少里路?一个人同他说道:“前面大王庙,已到了新闸,再过一道桥,便是垃圾桥,离着码头就是不远了。”毕竟小轮行走甚速,转眼间过了两三顶桥,就有许多小划子傍拢了大船,走上二三十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刻的招纸,有的喊长春栈,有的喊全安栈,前来兜搅生意。姚老夫子是出过门的人,嘱咐大家不要理他。末后有一个老接客的,手里拿着一张春申福的招纸,姚老夫子认得他,就把行李点给了他,一准搬到他客栈里去住。此时公司船已顶码头,那个接客的便去喊了几部小车子,叫小车子上的人上船来搬行李。贾家兄弟还要叫人跟好了他,那个老接客的道:“几位老板尽管坐了车上岸,把东西交代与我,那是一丝一毫不会少的。”姚老夫子也嘱咐他们不要过问,主仆六人,随即一同上岸,叫了六部东洋车,一路往三马路春申福栈房而来。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妖姬纤竖婚姻自由 草帽皮靴装束殊异

却说贾氏兄弟三人,跟了姚老夫子,从小火轮码头上岸,叫了六部东洋车,一直坐到三马路西鼎新巷口下车,付了车钱,进得春中福栈房。当由柜上管帐先生,招呼先在客堂里坐了一回,随见那个接客的,押着行李赶到。就有茶房开了三四两号房间,等他主仆六人安顿行李。诸事停当,姚老夫子因天色还早,便带了儿子、徒弟一共五人,走出三马路,一直向西,随着石路转湾,朝南走到大观楼底下,认得是…茶馆,遂即迈步登楼。其时吃早茶的人毕竟有限,他师徒五众,就捡了靠窗口一张茶桌坐下。堂相泡上三碗茶,姚老夫子只肯两碗,堂官说他有五个人,一定要三碗,后来姚老夫子说堂倌不过,只得叫他放下。其时离开中饭还远,姚老夫子叫儿子向楼底下买了五块麻…饼,拿上来叫大家充饥。贾家兄弟身上都还有零钱,进来的时候,早已瞧见楼下有馒头烧卖出卖,当由贾葛民下楼,又买了些上来,彼此饮餐一顿。点心吃过,彼此一面吃茶,一面阐讲。姚老夫子便对他四个人说道:“你们四个人,都是初到上海夷场上的,风景也不可不领略一二。我有一个章程,白天里看朋友、买书,有什么学堂、书院、印书局,每天走上一二处,也好长长见识。等到晚上,听回把书,看回把戏,吃顿把宵夜馆,等到礼拜,坐趟把马车,游游张园。什么大菜馆、聚丰园,不过名目好听,其实吃的菜还不是一样。至于另外还有什么玩的地方,不是你们年轻人可以去得的,我也不能带你们走动。”贾家三兄弟同他儿子听了,都觉得津津有味。正说话间,只见一个卖报的人,手里拿着一迭的报,嘴里喊着《申报》、《新闻报》、《沪报》,一路喊了过来。姚老夫子便向卖报的化了十二个钱,买了一张《新闻报》,指着报同徒弟说道:“这就是上海当天出的新闻纸,我们在家里看的都是隔夜的,甚至过了三四天的还有。要看当天的,只有上海本地一处有。”

卖报的人,见他说得在行,便把手里的报一检,检了十几张出来,说道。“如要看全,也不过一百多钱;倘若租看,亦使得。”

姚老夫子便问怎么租法?卖报的人说道:“我把这些报通统借给你看,随便你给我十几个钱,等到看过之后,仍旧把报还我就是了。”姚老夫子听他说便宜,便叫他留下一分。贾家兄弟近来知识大开,很晓得看报的益处,听了卖报的话,竟是非常之喜。立时五个人鸦雀无声,都各拿着报看起来。不晓得看到那一张报,忽然贾子猷大喊一声,说了句:“你们快看呀!”

姚老夫子不晓得报上出了什么新鲜新闻,忙问什么事情?同桌几个人,也把把身子凑近来看。谁知不是别事,乃是看见报后头刻的戏目,今夜天仙戏园准演新编文武新戏《铁公鸡》。贾子猷在乡下时,他有个表叔从上海回家,曾赞过天仙戏园唱的《铁公鸡》如何好,如何好,所以他一直记在心上,如今看见,自然欢喜,连他兄弟老二、老三看了,亦都高兴,一定今天晚上吃了饭去看戏。姚老夫子说道:“原来如此,世界上最能开通民智的事,唱戏本在其内,外洋各国,所以并不把唱戏的当作下等人看待,只可借我们中国的人,一唱了戏,就有了戏子的习气。这出《铁公鸡》,听说所编的都是长毛时候的事情,看过一遍,也可以晓得晓得当日的情形。但我听说此戏并不止一本,总要唱上十几天才会唱完。”贾子猷道:“如今难得凑巧,我们到这里,刚刚他们就唱这个戏。总之,有一天看一天,有一本看一本,等到看完了才走。”

师徒几人,正在谈得高兴,忽见隔壁桌上有一个女人,三个男人,同桌吃茶,还一同在那里指手划脚,高谈阔论。看那妇人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身上穿了一件蓝湖皱皮紧身,外罩一件天青缎黑缎子镶滚的皮背心,下穿元色裤子,脚下跌着一双绣花拖鞋,拿手拍着桌子说话;指头上红红绿绿,带着好几只嵌宝戒指,手腕上叮吟当啷,还有两付金镯。贾家兄弟瞧了,以为这女人一定是人家的内眷,所以才有如此打扮,及至看到脚下拖着一双拖鞋,又连连说道:“不像不像!人家女眷,断无趿着鞋皮就走出来上茶馆的!”既而一想,听说上海这两年有人兴了一个什么不缠足会,或者这女人就是这会里的人,也未可知。贾氏兄弟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又看那三个男人,一个是瘦长条子,身上也穿着湖皱袍子,把个腰礼的瘦挺绷硬,腰下垂了两幅白绸子的札腰,上身穿一件三寸不到的小袖管的长袖马褂,头上小帽,有一排短头发露在帽子外面,脚下挖花棉鞋,嘴里含着一根香烟,点着了火在那里吃。这男人同那女人坐的是对面,但是只有女人说的话,那男人却拿两眼睛看着鼻子,一声也不言语。再看那两个男人,却是一边一个,在上首坐的,穿一身黑,是黑袍子、黑马褂、黑札腰、黑鞋、黑帽子,连个帽结子都是黑的。这个人一脸横生肉,没有胡须,眼望着女人说话,并不答腔。坐在下首的,是个短搭,虽有正月天气,却不戴帽子,梳的净光的一条大辫子,四转短头发,足足有三寸多长,覆在头上,离着眉毛反不到一寸;身上也穿着蓝湖皱大皮棉袄,腿上黑绒裤子,黑袜,皮鞋,脸上却带了一付外国黑眼镜,这个人有时也替那女人帮腔两句。但是,一个个那朝着带黑帽结子的人说话,并不理那个瘦长条子。贾氏兄弟见此四人,不伦不类,各自心中纳闷,看了一回,便回过头去请教姚老夫子,问这三个人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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