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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抚台道:“怎么不早说?他既是个官,先拿我的帖子去接他一接,约他进城来住,看他怎么说?你们这些人太拿事看得轻了,昨儿的事昨儿不来说,到了今天才来说,知道他是个什么官,不要得罪了人家,招人家的怪。”藩台道:“想来出外游历的官,位分也不见什么大的。如果是外国亲王或是大臣,别省亦早已有信来知会了。大约官总不大。”黄抚台道:“无论大不大,总是客气的,我看还是我自己先去拜他一趟好。”藩台道:“无论他的官有多么大,也只有行客拜坐客,大帅不犯着自己亵尊先去拜他。”黄抚台道:“我办交涉办了这许多年,难道这点还不晓得?为的是外国人啊,我们得罪了他,就不是玩的啊!”说着,气的连胡子都跷了起来。藩台不敢再往下说,抚台也就端茶送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柔色怡声待游历客 卑礼厚币聘顾问官
却说黄抚台听见来了外国游历武官,要去拜他,被藩台拦了一栏,把他气得胡子根根跷起,一面端茶送客,一面便叫轿马伺侯。戈什哈上来回道:“今天恐怕时候晚了罢。”黄抚台骂声:“混帐!你当外国人是同咱们中国人一样的么?不要说现在还不过午牌时分,就是到了三更半夜,有人去找他们,他们无有不起来的。你不记十二姨太太前番得了喉痧急症,那天晚上已经是三点多钟了,打发人去请外国大夫,听说裤子还没有穿好,他就跑了来了。”戈什哈又回道:“外国大夫要救人的性命,所以要早就早,要晚就晚。现在是外国官,外国官是有架子的人,有架子的人,总得舒服舒服睡睡中觉。大帅这时候去,倘然他正在那里睡中觉,大帅还是进去好不进去好呢?”
黄抚台急连骂:“胡涂蛋!你也帮着人家来…我吗?”戈什哈不敢晌,只得退在一旁。黄抚台当下回进上房,用过午饭,便叫预备轿马。轿马齐了,刚刚要动身,黄抚台又问:“你们知道这两个武官住在城外什么地方啊?”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家都楞着,回说:“不知道。”黄抚台跺着脚道:“你们这些东西,连外国武官的住处,都不打听打听明白,就来回我吗?”
一个家人伶俐,上前禀道:“大帅出去,正走洋务局过,待小的进去问一声就是了。”黄抚台方才点点头,上了轿,出了衙门,那个家人早赶到洋务局问明白了,说外国武官住在城外大街中和店。黄抚台便吩咐打道中和店。及至到得中和店,洋务局总办带着翻译,也赶了来了。当下执帖的传进帖去。那两个外国武官,是俄罗斯人,正在那里斗牌消遣呢。看见帖子,便问通事什么事,通事他本城抚台来拜,他便叫请。黄抚台落了轿,自然头一个走,洋务局总办第二个走,后面还跟着个衣冠齐整的英法两国翻译。到了店门口,三个俄罗斯武官,都是戎装佩刀,站在那里迎接。黄抚台紧了一步,一手便和有胡子的一个俄罗斯武官拉手,转身又和两个年轻的俄罗斯武官拉手。洋务局总办和翻译也都见过。俄罗斯武官便望店中,让一大群人进了店。到了客堂里,有胡子的武官先开口说道:“煞基!”黄抚台不懂,眼睁睁只把翻译望着。谁知翻译只懂英法两国话,俄罗斯话是不懂的,急的满头是汗,一句都回答不出。黄抚台十分诧异,洋务局总办亦不得劲儿。后来还亏俄罗斯武官带来的通事赶将出来,说他说的那句话,是请大人们坐下,黄抚台这才明白,翻译打着英国话问道:“豁持由乎乃姆?”是问他的名姓。俄罗斯武官也瞪着眼,通事却懂得,指着那有胡子的说道:“他叫奥斯哥。”又指着那两个年轻的说道:“上首这个叫曼侨,下首这个叫斯堵西。”一边说,黄抚台早已谦谦虚虚的坐下了。洋务局总办拖过一张椅子,远远的在下首坐下。翻译也坐在背后。通事叫店里的伙计送上茶来,奥斯哥又说了句“古斯”,通事抢着说:“请大人用茶。”黄抚台把手摇了摇,心里想:“这么刚刚道过名姓,他就要端茶送客了,意思想站起来了。通事连忙说:“他们俄罗斯人,是不懂中国规矩的,大人别当作送客。”黄抚台这才把心捺下。当下通事又细细的说道:“他们三位,都是俄罗斯海军少将职分,像中国千总这么大小,于今到省里来,是来游历的,顺便要看省里的制造局。”黄抚台对通事说道:“原来如此。但是我兄弟款待不周,以后有什么事情,须要他们见谅。”通事翻给奥斯哥等三人听了,三人连连点首。黄抚台见无可说得,便站起身来道:“回来请三位进城来,兄弟在衙里,备了一个下马饭,务请三位赏光。”通事道:“大人赏饭,什么时候?”黄抚台屈指一算,嘴里又咕咕卿卿的,说“来不及,来不及”,低头一想道:“晚上八点钟罢。”通事又翻给奥斯哥等三人听了,三人齐声说道:“黑基思。”通事道:“他们说那个时候要睡了,好在他们还有几天耽搁,大人不必急急,竟是改日领情罢。”黄抚台无奈,只得怅然而出。他们三人连通事,照例送出大门。
黄抚台先上轿,洋务局总办带着翻译跟在后面。黄抚台在轿中传话,请洋务局总办张大人不必回去,就到衙门里罢,大人有话商量。洋务局总办张显明,只得跟着他进了衙门,先落官厅,等候传见。黄抚台进去换了便服,便叫巡捕官请张大人到签押房里谈天。张显明到得签押房,黄抚台早坐在那里了。
张显明见过了,黄抚台先称赞俄罗斯武官形容如何魁伟,气象如何威猛,我们从前的年大将军年羹尧,大约也不过如此。张显明只得唯唯称是,不敢驳回。落后提到翻译身上,黄抚台皱着眉头道:“不行啊,他平时夸奖自己能耐如何了得,怎么今日在那里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了呢?老兄你想想,他坐在家里,一个月整整二百两银子的薪水,这样的养着他,是贪图着什么来?明儿通个信给他,叫他自己辞了去罢。”张显明大惊失色,连忙回道:“沈翻译只懂英法两国话,俄罗斯话实在不懂。别说他了,就是现在外务部里几位翻译,只怕懂俄罗斯话的也少呢。”黄抚台驳他:“照你这样说来,北京俄罗斯公使有什么事找到外务部,难道做手式么?”张显明道:“回大帅的话,他们外国,无论放公使的人,放领事的人,总得懂咱们中国话,所以北京俄罗斯公使,是会说官话的。不但是他,就是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日本国、意大利国、葡萄牙国、挪威国、瑞典国,以及那些小国,做到公使的,没有一个不会说中国官话的。于今这三个俄罗斯武官,他们是新从旅顺口来,所以不懂中国话,好得他们海军里头的人也用不着懂中国话的。”黄抚台才默然无语,一回又发狠道:“无论如何,这沈翻译我是一定要打发他的了。”张显明站起来走近一步,低低的说道:“大人!难道忘了这沈某是方宫保荐过来的吗?”黄抚台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不错,不错,这沈翻译是方宫保方亲家荐来的,我如何忘了!真真老湖涂!幸而还好,这句话没有说出口,要不然,方亲家知道了,岂有不招怪的么?如今我仰仗方亲家的地处正多哩。”一面说,一面又谢张显明道:“幸亏你老兄提醒了我,否则糟了。”说罢哈哈大笑。黄抚台又说;“到明儿如何请俄罗斯武官?还是在衙门里,还是在洋务局?”
张显明道:“大帅且不必忙,等他们来回拜之后,预备两桌满汉酒席,送到他们店里,也就过了场了。不必到衙门里,也不必到洋务局里,操大帅的心了。”黄抚台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这是这么罢。”张显明见话已说完,便站了起来,说:“大帅没有什么吩咐了罢。”黄抚台道:“没有什么事了,没有什么事了。”家人便喊“送客”。张显明退出,黄抚台送了两步,忽又停住说:“正是,我竟忘了,前儿说的聘请顾问官这件事,虽然没有头绪,老兄可放在心上,随时留神罢。”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