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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棠文集-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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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她的个儿很小,柳条儿细腰,力气却很大,小叫驴儿驮着一口袋谷子到磨上,她从驴背上卸下口袋,就像搬下一个晒干的草捆。我喜欢坐在她身边,看她来回扯动着马尾箩筛面,听她从鼻孔里哼唱着令人心酸的小曲儿。她吆喝那小叫驴儿不许偷嘴,不许停脚,清脆而又悦耳。磨完了米面,掏净磨眼,扫净了碾盘,净米净面留在笸箩里,糠皮款子装进口袋里,只把箩床和马尾箩还给我家,便把我抱到驴背上,头顶着沉重的笸箩,手牵着小叫驴儿回家去。插上门闩,顶上门杠,笸箩晾在正房西屋炕上,给小叫驴儿饮了水,拌上草料,拴在墙角落的棚子里。她进屋脱下一身黑,里边穿的却是水红袄儿。洗脸、梳头。净手,就给我做好的吃。她怕我嘴急,一进门就拿零食堵住我的嘴。暮春时节,从菜园里拔几个红皮水萝卜;五黄六月,给我摘水蜜桃;入了秋竹竿子打枣儿;年根下吃糖瓜,粘住我的舌头。鱼菱村的穷门小户,三九天为了省柴禾,一家老小要并屋,有的三辈人同睡一条炕。只不过是以爷爷奶奶为界,男人睡炕脚,女人睡炕头;十岁以下的孩子不分男女,睡在女人那一边。家里人口少,还要找外姓人作伴,没出门子的大姑娘,爱找丈夫外出而守空房的年轻嫂子。我喜欢串百家门,又爱听故事,艾窝窝儿家的炕热,她说的故事令人入迷,我一到她家就粘在炕席上不想走,认她当干娘也就理所当然了。认干娘也得挑个黄道吉日,这倒用不着找算命先生打卦问卜,只要翻一翻黄历,见到“宜动土”或是“上梁大吉”,就算是认干娘的好日子。大户人家认干娘,有一套繁文缛节,小户人家就不那么讲究了。干儿子给干娘送上一身衣裳,一篓子白面,两瓶子酒,一刀子肉,两只鸡鸭;有个长辈人陪同到干娘家,送了礼,磕了头,干娘回赏一顶帽子,一条兜肚,一双鞋,起个名字,就算大功告成了。我家比艾家的门楼高,家里人不愿有失身分,就打发谷老茬子大伯带着礼品,把我送上门去。我骑在谷老茬子大伯的脖子上,谷老茬子大伯一手拎着小包袱和柳条篮子,一手箍住我的后腰,免得我东倒西歪。走进艾家门口,只见干娘艾窝窝儿打扮得就像小车会的坐车村姑,高跷会的渔婆儿,跑旱船的采莲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堂屋的春凳上。我忽然又觉得,她的眼角、眉梢。脸庞、神态,很像野台子戏《二进宫》里的李艳妃。李艳妃是距离我们鱼菱村二十里的永乐店人,小家碧玉野丫头。有一年阳春三月,她爬上墙头折桃花,春光桃色染红了她的脸,正巧郊外踏青的老皇上从村外路过,远远的一眼就看中了她,打发七八个太监将她从黄泥墙上扯下来,扔在马背上带走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只有这个乡村丫头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她当上了娘娘,她爹也当上了国文。我正看得眼直,谷老茬子大伯已经将衣裳、白面和酒肉递过去,就叫我磕头。我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干娘艾窝窝儿给我的脖子上挂上长命锁,穿上花草红兜肚,换上了虎头鞋,又给我起了个名字。她连叫我三声:“儿呀!”我又响又亮地答应了三声。然后,又连叫她三声:“干娘!”她答应得一声比一声高,豆荚眼里噙满春水汪汪的泪花。干娘艾窝窝儿炒了几个菜,又打开酒瓶,留下谷老茬子大伯吃饭喝酒。谷老茬子大伯酒足饭饱,抹抹嘴就走,把我留下来;直到七八天后,吃完了那一篓子白面,才放我回家。三谷老茬子大伯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住在我家东隔壁的柳篱小院里,两间蝈蝈笼子似的小屋,一人一口。鱼菱村的年轻子弟,到北京学买卖,到天津卫学手艺,十有八九熬不到三年零一节,就半途而废。谷老茬子大伯却与众不同,搭一条南下的大船,一走八年下落不明。他从拉纤熬到撑篙,从撑篙熬到掌舵。他不吃水上饭,跳到旱地上,也没有回鱼菱村,又在河那边的村村庄庄扛了几年长工。我的外祖父的那个村子种西瓜出名。村南村北,村东村西,四眼萧妃井。相传,辽国的萧太后,带兵进攻北宋的三关口,驻跸通州境内,要喝甜水。方圆百里,凿得大窟窿小眼,才得到四眼甘泉井。一眼井供她喝水,一眼井供她沐浴,一眼井供她酿酒,一眼井供她煎汤熬药。后来,这四眼井的井水浇灌瓜园,西瓜个儿大,口甜,色、味、香在全县独一无二,名叫鞑子蜜。谷老茬子大伯在那个村子学会种瓜。我的外祖父是个私塾先生,他又跟我的外祖父学会识字。积攒了几个钱,二十八岁回到鱼菱村;我的一个姑姑正要出门子,陪送十八抬嫁妆,就把东院墙外的一块半亩小园卖给了他,还典给他三亩河洼地,农忙时节却又在我家打短工。他不但会走船和种瓜,而且还会唱戏,更有一身武艺。村里人都夸他武艺高强,我可从小到大都没看见他卖弄过一回,也没见过他动手打架。我只见过他正月十五赶庙会,河上的冰像玻璃,扔下一个土坷垃,能砸一个窟窿;他却能把我扛在肩上,不慌不忙从冰面上走过去,玻璃似的冰面不裂口子。数九隆冬时节,冰冻三尺地裂缝,他却不穿棉裤和棉鞋,没得过一场病。收割的高粱地,高粱茬子像一把把尖刀,他能光着脚从高粱茬子上走一拢。这是我的耳闻,不是我的目睹。鱼菱村每年挂锄时节,到外村扛长工的人要歇上十天半月;在北京做买卖和在天津卫耍手艺的人,也都回家歇伏。春节前后,也是如此。干是,他们便串连起来唱戏。自由结合,各尽所能,会唱京戏的唱京戏,会唱梆子的唱梆子,会唱落子的唱落子。京、评、梆烩成一锅,忙坏了任劳任怨的蹩脚琴师,一把胡琴独挡三面。至于行头,也不难解决。鱼菱村有会攒花、制鞋的工匠,冠盔、朝靴、玉带、头面都能拼凑出来。蟒袍虽然难做,却也有办法因陋就简。裁得高粱纸,画上图画,粘贴在长袍上,穿起来像不像三分样。他们或是在大空场上撂地摊儿,或是在土地庙前垒土台,紧锣密鼓,乱打家伙,琴师变奏,手忙脚乱。演员们并不要求配乐如何的严丝合缝,反正是各唱各的调儿,扯着脖子喊叫,各显神通就是了。乡亲们对于这种杂乱无章的一团混唱,戏称之为狗打架。这个自乐班,也就被叫做狗打架班。三个剧种哪有统一的本子?临场抓喂,随便对白,任意插话,使用的都是生动活泼、诙谐俏皮的农民口语,引人捧腹大笑,前仰后合。谷老茬子大伯是这个狗打架班的主角,每一回演出都是他的大轴。他只会演武打戏,每出戏只有两句戏词儿,上场是“来将通名,咱的枪下不死无名之鬼!”下场是:“败将哪里逃?追!”整出戏的头尾之间,都是刀光剑影,大打出手。我自幼爱听评书,也爱看戏;书瘾大,戏瘾也不小。谷老茬子大伯的戏,我最感兴趣。他和给他打下手的配角儿,手里都是寒光通人。冷气森森的真刀,开打起来,刀碰刀冒火星子。我看得高兴,不许收场。“败将哪里逃?追!”谷老茬子大伯和打下手的配角儿,一追一逃下了台,我便哇哇大哭。于是,谷老茬子大伯又把扮演败将的配角儿追回来,从头打起;三上三下,我才心满意足。有一回,打了八遍我还要看九遍,那个配角儿忍无可忍,把刀一扔,扒下行头,大口大口喘粗气,迸起青筋叫道“老茬子,你倒会送顺水人情,我可不想陪你哄孩子!”年过三十的谷老荐子大伯,还没有娶妻生子,谁家的小小子儿他都喜爱。他给我编鸟笼子和蝈蝈篓儿,捉一只鸟儿关在笼子里,过一天又提一只,便放了这一只,蝈蝈儿也是一天替换一回。那个年月,北运河的大土匪头子柳小五,受日伪招安,当上河防司令;天黑之后,却又命令他的队伍脱下军装,换上便衣,四出打家劫舍。大村的财主有民团,流窜的土匪打不进去,就绑小村肉头户的票。我家虽然只有五十四亩三分地,却已经是鱼菱村的一块肥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个土匪进了村,狗叫成一片,我们全家跳出后窗口,逃进青纱帐。定下神来,才想起我还睡在干娘艾窝窝儿家里。我是全家的命根子,土匪将我绑走,要想把我赎出来,这五十几亩地就得花得一干二净。正当全家急得半死的时候,谷老茬子大伯却怀里抱着我,身上背着干娘艾窝窝儿,也来到青纱帐里。原来,谷老茬子大伯夜晚住在村外瓜田的窝棚里,土匪沿小河汊子贼溜溜摸进村口,谷老茬子大伯就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他虽然没有踏雪无痕的功夫,脚步却也轻如烟尘,土匪没有发觉他的影子。他一见土匪包围了我家,便想到我住在干娘艾窝窝儿家里,悄悄来到艾家院后,旱地拔葱上了房,跳进院里。他的双脚还没有站定,从窗口飞出一把剪刀股子,他赶忙藏头裹脑,剪刀股子钉在了泥墙上。“艾窝窝儿!”谷老茬子大伯轻轻敲了敲窗户,“带着孩子赶快跟我走。”“是你!”干娘艾窝窝儿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哆哩哆嗦开了房门,“你来了,我就有了主心骨儿。”刚才狗叫得紧,干娘艾窝窝儿惊醒,一听就知道土匪进村了。她见我睡得很香,便自己穿起衣裳,手握剪刀股子,守住窗口,贼人进门,以死相拼。这时,闯进我家的土匪扑了个空,就分成两路,一路冲进谷老茬子大伯的柳篱小院,一路乒乒乓乓敲干娘艾窝窝儿家的街门。谷老茬子大伯上了炕,叫醒了我,低声喝道:“不许哭v伸出一条粗大的胳臂把我抄起来,拢在他的怀里。又蹲下身子,叫干娘艾窝窝儿趴在他的后背上,搂住他的脖子。艾踢蹬怕干娘艾窝窝儿招蜂引蝶,不开后门,不留后窗,也不要梯子。谷老茬子大伯怀抱身背两口人,纵身一跃,一只手攀住房檐的椽子,上了房从后坡跳下去,土匪也破门而入了。跳下后坡,穿过一片小菜园,沿着柳棵子地里的羊肠子小路,谷老茬子大伯向他的瓜园跑去。忽然,我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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