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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桂哥,我知道自己工作能力差得多,但是我不怕,有党,有春枝做出的榜样让
我学习,我不怕!你放心。”
刘景桂握住他的手,小弟弟的幼嫩的一双手,紧紧地,紧紧地。
起锚了,船动了,春枝跟春宝跳下船。
十几只大船的桅灯一齐亮了,俞山松跟刘景桂站在桅杆下,雪白的桅灯照亮了
运河滩,照见了运河的远方。运河里,响起一片行船的桨声。
这是运河平原前进的脚步声!
这是运河平原向社会主义前进的脚步声!
1954年6月夏夜到1955年5月初夏清晨
潞河中学——儒林村——北京大学
蒲 剑
蒲剑
一
蒲柳春的爷爷蒲老大,是当年义和团的大师兄,死在皇粮庄头王二皇上手里。
清朝皇室人主北京以后,跑马圈地,多尔衮王爷圈占了天子脚下的运河滩,打
发他的一个姓王的奴才当皇粮庄头。从此,运河滩的黎民百姓世世代代为奴,给王
爷开出百顷百项的肥田沃土,栽起大片大片长满着摇钱树的果园,打上满船满船的
鲜鱼肉虾。多尔衮王爷住在北京王府里,从没有驾临过运河滩。只是姓王的庄头每
年两趟进京,送去一驮驮白花花的银两,运去一船船丰盛甘美的土产。
姓王的庄头也盖起高墙大院,像一座拔地而起的恶山,盘踞在运河滩上。
姓王的皇粮庄头传到第八代,就是这个王二皇上,更比他的老祖宗穷凶极恶。
他私立公堂,凡拖欠田租的佃户,口出怨言的长工,轻则一顿毒打,押入水牢;重
则处死,拦腰挂上石头,沉下河去,尸骨无收。
这一年,蒲老大领头闹起了义和团,火烧了耶稣教堂。王二皇上带着全家老小,
抱着金银细软、田亩文书、钱粮账册,星夜逃往通州。运河滩义和团冲进王家大院,
蒲老大砍断四大仓房的铁锁,命令七十二名弟兄,飞马奔告运河滩村村庄庄的穷门
小户,前来背粮;三天三夜,四大仓房一扫而空。蒲老大聚起几百名兄弟姐妹,在
王家大院盘起十八座土灶,吃起大锅饭,每日演兵习武,枕戈而眠。
八国联军从大沽口登陆,沿运河而上,进逼北京。蒲老大率领他的兄弟姐妹几
百人,在运河上砸沉一艘鬼子兵船,将百多颗洋鬼子的头颅,悬挂在河边一棵棵河
柳上。
清廷屈膝乞和,王二皇上给八国联军猎枪团和通州的绿营官军带队,腹背夹攻
运河滩义和团。运河滩义和团以一当十,杀得八国联军和绿营官兵丢盔弃甲,尸横
遍野;但是,到底寡不敌众,运河滩义和团死伤过半,蒲老大身中数弹,被王二皇
上割下首级,双手捧献给八国联军猎枪团的指挥官,摇尾乞怜,邀功请赏。
蒲老大的儿子蒲天明,当时才十八岁,在南北大运河上当船夫,跟随江浙运货
大船,下过扬州,到过苏杭,比起他那生死不离运河滩寸地的老爹,识多见广,心
胸开阔,眼光远大。
通州是京东首邑,国都咽喉,南北水陆要会。大运河蜿蜒迂回,势如游龙,流
贯全境,州城东门外便是明清两代的槽运码头。满载丝、绸、鱼、米、珍玩奇物的
皇船,千帆百舸远道而来,云集停泊于此。
有一天,运货大船刚刚拢岸,外国教会开办的潞河中学的洋学生,便一拥而上,
揪住船夫,硬给剪掉后脑勺的辫子。蒲天明这才知道,大清的江山倒了,改了国号
叫中华民国。他好生快活,心想这个中华民国是反大清的,王二皇上那个大清皇室
的奴才,岂不就成了民国的罪犯吆?他也顾不得讨取工钱,撒腿就奔家跑。
回到家,将所见所闻,禀告老娘,一家人笑了哭,哭了笑,真当是拨开乌云见
青天,就要冤伸仇报了。于是,杀鸡买酒,到破庙里的私塾房,请内弟郑长庚写状
子。
私塾房的教书先生郑长庚,是运河滩的一大奇。他本来没有念过一天书,从小
给王家大院当猪棺;可是他好学惊人,常常扒私塾房的后窗口偷听,过耳不忘;白
沙当纸,芦管为笔,学会了写字。他一天累得腰酸腿疼,夜里还要借着月光,读半
宵书。刻苦自学,不耻下问,二十年间他读完经、史、子、集、历代诗文、词曲、
小说。每年一点点工钱,全买了纸、笔、墨、砚、书,到冬天连一件开花棉袄也穿
不上。人人说他中了魔症,管他叫郑书魔,他却任人取笑,全不在意。前年,一位
游学的学士,游到运河滩来,将私塾房的冬供先生难倒,冬烘先生只好赔一桌酒席,
请这位学士大吃大嚼。有个好寻开心的人,存心不让那学士吃痛快,把正起猪圈的
书魔请了来,诗书礼易,公羊谷梁,左传国语,诸子百家,汉赋乐府,唐诗宋词,
论得这位学士张口结舌,溜了席抱头鼠窜而去。冬烘先生丢了脸,无颜再教下去,
便把教习让给了郑长庚。于是,他一床鱼网似的棉被从长工棚搬到破庙,开始了教
书生涯。
郑长庚不但是蒲天明的内弟,而且他们早在少年时代在河滩上插三根香蒿,结
拜为生死弟兄。如今郑长庚虽然穿上长衫,也并没有觉得一登龙门身价百倍,跟泥
腿子的姐夫和盟兄疏远。
蒲天明闯进私塾房,连拉带扯,把郑长庚拉扯到他家的柳篱小院,先用镰刀割
下他的弯弯小辫儿,就立逼他写状子。郑长庚不但读书千卷,而且下笔万言,一张
状纸挥笔而就。头一状,告王二皇上是投大清卖大明的逆贼子孙;二一状,告王二
皇上是勾通八国联军鬼子兵的汉奸;三一状,告王二皇上是鱼肉乡里的恶霸。蒲天
明将状子揣进怀里,拔腿又奔县城跑。
冲鼓鸣冤,县知事升堂,蒲天明就冷到了心窝。坐堂问案的,原封不动,还是
原来的那个知县大人,只不过将那条猪尾巴盘在了脑瓜顶上。县知事一目十行,看
完状子,便喝斥他挟私枉告,诽谤乡绅。蒲天明被毒打四十大板,又被五花大绑,
押出城外二里才放。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扭过脸来朝城门口一阵乱啐,才明白
改了民国国号,其实是换汤不换药,改头不换面,不能指望它为民伸冤。
马铃一阵叮叮当当响,一辆翠盖红富小轿车从城门口疾驰而来,陡地在蒲天明
的身边停住;碧纱窗帘一撩,探出了王二皇上那凶煞的面孔,发狂地大笑道:“蒲
天明!你昏了心,迷了窍,当我没有王爷撑腰,就成了雨后的泥胎一摊浆糊?打开
天窗告诉你这个混小子,没有了王爷,我不是倒了靠山,反倒是去了个婆婆。而今
眼目下,这几百顷黄金地,上万棵摇钱树,成群结队的骡马驴牛,似水流云的猪羊
鸡鸭,都改姓了王,县衙门就要给我挂千顷牌。你胆敢再拈我的虎须,我就碎了你,
肥我的葡萄架!”说罢,落下窗帘,吆喝一声,翠盖红窗小轿车像车轱辘不沾地,
飞也似地奔向运河滩。
熬出了大清国的苦井,又跌进了民国的火坑。漫漫长夜,蒲天明盼天明,何时
天明?
二
蒲柳春十岁那年,奶奶身染重病。老人家神智清醒,咽不下最后一口气;蒲天
明把柳春娘和蒲柳春打发到院外的小菜园去,只留自己守在床头。
老人家噙着两颗慈心泪,紧紧抓住蒲天明那长满老茧的大手,说:“儿呀,娘
闭不上眼睛。”
蒲天明泣不成声,说:“娘,您老人家寿比南山不老松,再吃两剂药,养息几
天,就会好的。”
“我的时辰已到,不必哄我了。”老人家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神色,“只是王二
皇上老贼还活在世上,九泉之下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蒲天明恍然大悟,哭道:“娘,父仇未报,是儿的罪过”。如今柳春已经长成
半大小子,足可以顶门立户,是儿子跟老贼清账的时候了。”
老人家点点头,撒了手,含笑闭上二目。
蒲天明安葬了老娘,夜晚郑长庚陪伴他坐在葫芦架下,两个人心上都像压住一
块磨扇,默默无言。小柳春也不睡觉,抱着膝盖,坐在柴门口,凝望满天繁星。葫
芦架的密叶中,一只蝈蝈叫叫停停。蒲天明忽然发了狂,摇晃着葫芦架喊叫道:
“我再也忍不下去啦!”郑长庚抱住他的身子,说:“哥!仇,要报;拼,我也豁
上。只是咱们人单势孤,必须智取,不能力夺。”小柳春一跃而起,跑了过来,说:
“还有我!”郑长庚热泪滚滚而下,说:“好孩子!楚余三户,亡秦必楚!”
蒲天明沉睡三天三夜,突然醒来,苍老了十岁。一连七日,只是闷头干活,一
声不吭,闲下来就磨洗老爹留下的那口砍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
这天晚上,蒲天明悄悄出去,柳春娘插上门,早早睡了。半夜时分,院里扑通
一声,有人跳进篱笆,小柳春惊醒,一摸身边的支窗棍子,喝道:“什么人?”窗
外答道:“我!”是他爹。柳春娘嘟哝说:“深更半夜,你到哪儿游逛去啦?”蒲
天明在窗外小声说:“别嚷!”柳春娘听出他的声音奇怪,忙点着灯,下炕给他开
门。
门一开,只见蒲天明满脸锅烟,一身血污,她唉呀一声,手里的油灯落了地,
哆哩哆嗦问道:“你……你这是……”蒲天明牙齿咯咯响,说:“我把王二皇上砍
了!”
原来,蒲天明不声不响,暗暗窥伺王二皇上的动静。今天夜晚,打听到王二皇
上过河去接他的外甥殷汝耕,正得下手。殷汝耕是个日本留学生,在北洋政府财政
部里当司长,因为贪污巨款,被通缉严拿,从北京潜逃来到通州,躲藏在一座寺院
里,捎信给王二皇上,接他到运河滩隐匿存身。王二皇上不敢白天行动,便夜晚前
去,又怕走漏风声,只套了一辆小小轿车,带了两名护卫。蒲天明腰藏宝刀,抹一
脸黑锅烟,埋伏在半路上的柳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