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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狮心王”原是英王查理一世的绰号,后泛指一般勇士。
“您已经把那件玩命的事安排好了——从您眼神里我看出来了。”
“我给安排好了。”
他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他就桌边靠稳。他急促地、沉重地喘息了一会儿,因为他情绪太激动了;接着,他沙哑着嗓子压低了声音说:
“那么,武器呢,那么,武器呢!快说呀!使用什么武器?”
“使用这个!”我拿出了那个镶银的玩意儿。他只朝它瞟了一眼,就笨重地晕倒在地上。
等到苏醒过来时,他伤心地说:
“以前我是那样强作镇静,以致现在影响了我的神经。但是,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表现软弱了!我要正视我的恶运,像一个男子汉,像一个法国人。”
他爬起来,做出了一个凡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塑像极少能够比它更美的雄壮的姿势。接着他就扯着一条低沉的粗嗓子说:
“瞧呀,我镇定自若,我准备就绪;告诉我那距离。”
“三十五码。”
不用说,这一次我可没法挟他起来了;但是我把他就地翻了一个身,然后用水泼在他背上。他很快苏醒过来,说:
“三十五码远——没一个可以扶着的东西?可是,这又何必多问呢?既然那家伙存心谋杀,他又怎么会顾得上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呢?可是,有一件事您必须注意:我这一倒下,全世界的人都将看到法国骑士是怎样慷慨就义的。”
沉默了好半晌,他问:
“我个子高大,你们没谈到那个人的家族也站在他一起,作为一种补偿吗?①?可是,这也没关系;我可不能降低自己的身份,在这方面提出要求;如果他风格不够高,自己不提这件事,那么就让他占点儿便宜吧,像这样的便宜,高贵的人士是不屑于占的。”
①个子高大,是更易击中的目标。
当时他已坠入一种迷惘的沉思中,这一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随后,他打破了沉寂,说:
“时间呢——决斗约定在什么时间?”
“明儿破晓的时候。”
他好像大吃一惊,抢着说:
“发疯了!我从来没听说有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会在这么早的时刻出门。”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选定了这个时刻。您意思是说,要有一批观众吗?”
“现在可不是拌嘴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讶,怎么富尔图先生竟然会同意采取这样标新立异的办法。您立刻去要求对方,把时间推得更迟一些。”
我跑下楼梯,猛地打开大门,差点儿撞在富尔图先生的助手怀里。他说:
“回您的话,我的委托人极力反对选定的时间,请您同意把时间改成九点半。”
“凡是我们力能循规尽礼之处,先生,我都愿意为您高贵的委托人效劳。我们同意您建议更改的时间。”
“请您接受敝方委托人的谢意。”接着他就转过身去,对一个站在他背后的人说:“您总听见了,努瓦尔先生,时间改成九点半了。”努瓦尔先生当即鞠躬,表示谢意,然后离开了那地方。我的同伙接着说:
“如果您认为合适的话,贵方和敝方的首席外科医生可以按照惯例,同乘一辆马车去决斗场。”
“我认为这完全合适;感谢您提到外科医生,因为,说不定我真会把他们忘了。那么,我应当请几位呢?我想,两三位总够了吧?”
“按照一般惯例,人数是每方各请二位。我这里指的是‘首席’外科医生,但是,考虑到我们委托人的崇高地位,为了体面,最好是我们每方再从医学界最有声望的人士当中指定几位顾问外利医生。这些医生可以乘他们的自备马车去。您雇好灵车了吗?”
“瞧我这个木头人儿,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它!我这就去安排。您肯定觉得我这人太没见识了吧;可是,这个请您千万别计较,因为以前我对这样高尚的决斗毫无经验。以前我在太平洋沿岸地区倒为决斗的事打过不少交道,可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很粗鲁的玩意。还谈灵车哩——呸!我们总是让那些被上帝选中的人四仰八叉横倒在那儿,随便哪一个高兴用根绳子把他捆扎起来,然后用辆车给运走了。您还有其他什么意见吗?”
“没有了,只是办理丧事的几位主管要像通常那样一起乘马车去。至于那些下手以及雇来送殡的人,他们要像通常那样步行。我明儿早晨八点来跟您碰头,咱们那时候再安排行列的顺序。现在恕我要向您告辞了。”
我回到我的委托人那里,他说:“您来得正好;决个是几点钟开始?”
“九点半。”
“可好极了。您已经把这条消息送给报社了吧?”
“老兄?咱们是多年的知交,如果您竟然转到了这个念头,认为我会卑鄙地出卖——”
“唷,唷!这是什么话,我的好朋友?是我得罪了您吗?啊,请宽恕我吧;可不是,我这是在给您增添太多的麻烦。所以,还是去办理其他的手续,就把这件事从您的日程表上取消了吧。杀人不眨眼的富尔图肯定会处理这件事的。要不,还是由我自己——对,为了稳当起见,由我递个条子给我在报社工作的朋友努瓦尔先生——”
“哦,对了,这件事可以不必叫您费心了;对方的助手已经通知了努瓦尔先生。”
“哼!这件事我早就该料到了。那富尔图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老是要出风头。”
早晨九点半钟,队伍按下列顺序向普莱西一皮凯的决斗场移近:走在头里的是我们的马车——上面只坐了我和冈贝塔先生;接着是富尔图先生和他助手所乘的马车;再后面一辆马车上载有两位不信上帝的诗人演说家,他们胸前口袋里露出了那张悼词稿;再后面一辆马车上载的是几位首席外科医生,以及他们的几箱医疗器械;再后面是八辆自备马车,上面载的是顾问外科医生;再后面是一辆出租马车,上面坐有一位验尸官,再后面是两辆灵车;再后面又是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几位治丧的管事;再后面是一队步行的助理人员以及雇用来送殡的人;在这些人后面,在雾中向前磨蹭着的是长长一队随同大殡出发的小贩、警察、以及一般居民。那是一队很有气派的行列,如果那天的雾能较为淡薄,那次队伍的出动必将蔚为大观。
没一个人谈话。我几次向我的委托人搭讪,但是,我看得出,他都没注意到,因为他老是在翻他那本笔记簿,一面茫然无主地嘟哝:“我的死是为了要法兰西长存。”
抵达决斗场后,我和那位同行助手步了步距离是不是够三十五码,然后抽签挑选位置。最后的这步手续只不过是点缀性的仪式,因为,遇到这样的天气,无论挑选哪个地方反正都是一样。这些初步的手续都做完了以后,我就走到我的委托人跟前,问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他把身体尽量扩展开,厉声地说:“准备好啦!上子弹吧。”
于是,当着几位事先妥为指定的证人装上子弹。我们认为,由于气候关系,进行这件细致的工作时最好是打着电筒照亮。接着我们就布置自己的人。
可就在这当儿,警察注意到人群已经聚集在场子左右两方,因此请求将决斗的时间推迟一些,好让他们把这些可怜的闲人排列在安全的地方。
这项要求被我们接受了。
警察命令两旁的人群都站在决斗者后边去,然后我们再一次准备就绪。这时空中更是浓雾迷漫,我和另一位助手一致同意,我们都必须在发出杀人信号之前吆喝一声,好让两位斗士能确知对方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时我回到了我的委托人身边,不觉心里凄惨起来,因为看到他的勇气已经大为低落。我竭力给他壮胆。我说:“说真的,先生,情况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糟。想一想吧:使用的武器是这样的,射击的次数是受限制的,隔开的地方很宽广,雾浓得叫人没法看透,再说,一位决斗者是独眼龙,另一位决斗者是斜眼兼近视,照我看呀,在这场决斗中不一定会出人命事故。你们双方都有机会安然脱险。所以,振作起未吧,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啦。”
这一席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我的委托人立即伸出手说:“我已经恢复正常,把家伙给我吧。”
我把那孤零零的武器放在他巨大厚实的掌心里。他直瞪瞪地盯了它一眼,打了个哆嗦。接着,他仍旧哭丧着脸紧瞅着它,一面结结巴巴地嘟哝:
“咳,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变成残废呀。”
我再一次给他打气,结果很是成功,他紧接着说:“就让悲剧开演吧。要支持我呀;别在这庄严的时刻丢下了我不管呀,我的朋友。”
我向他作出保证。接着,我就帮着他把手枪指向我断定那是他敌手所站的地方,并且嘱咐他留心听好对方助手的喊声,此后就根据那声音确定方位。接着,我用身体抵住同贝塔先生的背,发出促使对方注意的喊声:“好——啦!”这一声喊获得从雾中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应,于是我立即大叫:
“一——二——三——开枪!”
我耳鼓里触到好像“卟哧!卟哧!”两声轻响,而就在那一刹那里,我被一座肉山压倒在地下了。我虽然伤势很重,但仍旧能听出从上面传来轻微的人语声,说的是:
“我的死是为了……为了……他妈的,我的死到底是为啥呀?……哦,想起来了,法兰西!我的死是为了要法兰西长存!”
手里拿着探针的外科医生,从四面蜂拥而来,都把显微镜放在冈贝塔先生全身各个部位,令人高兴的是,结果并没找到创伤的痕迹。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确实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
两位斗士扑过去搂住对方的脖子,一时自豪与快乐的泪水有如泉涌;另一位助手拥抱了我;外科医生、演说家、办理丧事的人员,以及警察:所有的人都互相拥抱,所有的人都彼此祝贺,所有的人都纵声高呼,整个空中充满了赞美的颂词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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