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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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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去滑雪的时候他才离开她。滑雪是他所喜爱的运动,而她却对此没有任何兴趣。那种时候他似乎冲出了生活,冲向了未来。当他走开的时候,她常和矮小的德国雕塑家聊天,他俩在艺术上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他俩总是谈得很投机。他憎恨梅斯特·罗里克①,对未来派艺术家感到不满。他很欣赏西部非洲的木雕,以及墨西哥和中美洲的阿兹台克艺术。他醉心于奇形怪状的东西,奇特的机械运动会使他如痴如癫,真有点违悖常理。古迪兰和勒尔克俩人在玩着一种很奇怪的游戏,其中蕴含着丰富的暗示,似乎只有他俩才知道生活中鲜为人知的真谛,只有他们俩进入了那个世上别的人所不敢认识的极可怕的奥秘的中心。他们以奇怪的、难以理解的暗示互相交流,在欣赏艺术作品中,埃及人和墨西哥人的隐晦情欲挑逗起他们的欲火。他们俩的谈话就是以这样暗示的方式来进行。言行中十分微妙的神情或手势都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满足。杰拉德虽然理解不了,却感到无法忍受。他是个语言粗俗的人,根本无法进行这种细腻的交流。
①梅斯特·罗里克(1883…1962),美籍南斯拉夫雕塑家。
早期艺术的联想给他们俩带来了慰藉,感觉的内在奥秘是他俩崇拜的偶像。对他俩来说,艺术是生活,生活是幻境。
“当然,”古迪兰说,“生活并不真的很重要——只有个人的艺术才是中心。一个人生活中的作为无关紧要,没有什么大的意义。”
“对,完全正确。”雕塑家满口赞成,“艺术上的追求给人以生命的活力,而在生活中所做的事则只是人们喋喋不休谈论的不足为道的玩意。”
说来奇怪,古迪兰从这种交流中体会到一种亢奋和自由感。她觉得自己永远确定下来了。只要她是一位艺术家,杰拉德就自然地显得不重要了。爱情,在她生活中,只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只有当她作为艺术家时,才会有永恒的爱。她想起了克莉奥巴特①(①克莉奥巴特,公元前51年—公元前30年埃及女王,绝代佳人。)——她一定是个艺术家,她从一个男人身上吸取了精华,她去掉了外壳,获得了最深的感觉;还有玛丽·斯图亚特①,和戏终人散后气喘吁吁地和情人偷情幽会的、了不起的大雷切尔②。这几位便是公开的爱情的实例。但毕竟,情人只是一种燃料罢了,燃起人们对于这一微妙感受的狂喜。这是一种纯洁的、感官理解的艺术。
一天傍晚,杰拉德和勒尔克就意大利和特利波里之间的关系争论起来。这位英国人处于一种很奇怪而特别易怒的精神状态。而德国人也不甘示弱。这虽是一场唇枪舌战,但更意味着一场精神上的较量。自始至终,古迪兰可以看得出杰拉德身上始终有一种很傲慢的英国人对外国人的蔑视。杰拉德浑身颤抖,怒目圆瞪,脸涨得通红。他强词夺理,举止蛮横。看到这些,古迪兰心中马上升起怒火,而勒尔克更是恼羞成怒。杰拉德振振有词,气势如雷,不管那个德国人怎么说,都被他认为是废话。
最后,勒尔克转向古迪兰,无奈而带有讽刺意味地举起两手,双肩讽刺地一耸,露出一种孩子似的哀求的神色。
“你瞧,太太。”他开口道。
“请别叫我太太。”古迪兰高声叫道。她两眼熠熠闪光,面颊绯红,看上去就像栩栩如生的美杜莎③。她的声音大得吓人,把房间里其他人都吓了大跳。
“请别叫我太太。”她大声嚷道。
这些日子里,这个称谓特别是从勒尔克口中说出来,使她感到羞辱难忍,浑身不自在。
两个男人惊讶地看着她,杰拉德的脸变得煞白。
①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1542…1567),法兰西王后(1559…1560),詹姆斯8世的女儿。
②大雷切尔(1820…1858),法国女演员。
③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那么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好呢?”勒尔克带着一丝嘲讽反问道。
“Sagen Sie nur nicht das(德语:别这样叫我),”她涨红着脸嘟哝道,“至少别这么叫。”
从勒尔克恍然大悟的神色中,她看出他已经明白了。她不是克瑞奇太太!这下事情清楚多了。
“我应该称呼您小姐吗?”他颇有用意地用法语问。
“我还没有结婚。”她傲慢地说。
她的心嘣嘣乱跳,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鸟。她知道她已经很残酷地伤害了一个人。可是她没有控制自己。
杰拉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他脸色苍白而镇静,好像一个雕像。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也感受不到勒尔克的存在,心中一片空白,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着。勒尔克这时低着头蜷缩在一边,不时抬头朝他俩瞟上一眼。
古迪兰感到很难堪,急于开口缓和气氛。她强装出笑容,特意而几乎是嘲弄地看了一眼杰拉德。
“还是说真话好。”她朝他扮了一个鬼脸。
但是,现在她又屈服于他了,因为她已经伤了他的心,毁了他的感情。不知道他是否能承受住这个打击。她注视着他,并且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而对勒尔克却已经兴趣索然。
杰拉德终于站了起来,用一种很从容很镇定的步态走到教授的身边。两个人谈论起歌德。
杰拉德今晚所表现出来的冷淡,引起了古迪兰极大的兴趣。好像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什么厌恶之感,那模样天真纯洁,真是妙不可言。他的脸上时而会出现这副超然的神色,每次都使她心醉神迷。
她心绪不宁地等了一个晚上。她原以为他会避开她,或是露出一些迹象,然而,他却同她冷冷地交谈了几句,就像他和房间里任何人谈话时那样。他的心中很平静,好像灵魂已经超然离去。
她带着炽热的爱走进他的房间。他是如此俊美,可望而不可及。他亲吻着她,又成了她的情人,给了她莫大的快乐。但他的神色却没有完全恢复,仍然显得很疏远、冷漠、毫无知觉。她想和他谈话。可是他所表现的那种无意识的纯真、可爱的样子使她把话咽了进去。她觉得内心很痛苦,一片黑暗。
第二天清晨,他他却用一丝厌恶的眼光来看她,充满了恐怖和憎恨,她只得缩回到先前那种冷漠的状态中去。尽管这样,他并不打算和她完全闹翻。
勒尔克这个时候正在等待着她。这个一向独来独往的小个子艺术家,现在终于觉得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有可取之处的姑娘。他整日坐立不安,总等着和她说话,变着法儿想靠近她。只要她一出现,他就变得敏捷和激动不安,想方设法地凑上去,好像在她的身边有种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他。
至于那个杰拉德,勒尔克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杰拉德只是个门外汉。勒尔克恨的是他的富有、骄傲和俊美。然而,财产、地位和漂亮的外表均属身外之物,要接触像古迪兰这样的女人,勒尔克就能够施展一种方法和力量,它们是杰拉德做梦都想不到的。
杰拉德怎能指望满足古迪兰这种女人呢?难道他以为靠着趾高气扬、一意孤行、身强力壮就行了吗?勒尔克知道一种超越于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的秘密方法:最大的力量不在于盲目 
的攻击,而在于随机应变。他勒尔克就很明白这个。而杰拉德则十分莽撞,像个小牛犊一样,对此一窍不通。勒尔克能够达到情人思想感情的极深处,而杰拉德只能望尘莫及。在这个女人的神秘殿堂里,他像个祈求神职的人,却给冷落在前殿。可是,他勒尔克难道不能够进入这室内的黑暗当中,从里边找出这个女人的精神所在,并且与缠在生命中心的蟒蛇作搏斗吗?
一个女人到底想要些什么?是名望和野心的满足?甚至需要爱情与美德的统一吗?她需要美德吗?只有傻子才会认为古迪兰是那种人。美德的需求只是装装门面而已。一旦跨过门槛,你就会发现她的愤世嫉俗;一旦进人她那灵魂的屋宇,就会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蚀气味,看到黑暗中熊熊燃烧的欲火,就会感到一种活跃、敏锐和尖刻的意识。在这种意识当中,发现这是一个恐怖、可怕的世界。
但是,在两个活生生的人之间,无论是什么人,纯感官的经验范围毕竟是有限的。情欲的作用一旦朝某个方向达到高潮,就走到了死胡同的顶端,其后只能是简单的重复,或者两个人都分开,或者一个人的意志屈服于另外一个人的意志,或者一死了之。
杰拉德已经渗透到古迪兰灵魂的深处。对她来说,他就是现存世界最具体的体现,是现存人类世界中最极端的代表,在他身上,她把这个世界看了个清楚,并抛弃了它。她对他有了完全彻底的了解,于是她就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去追求新的天地。但是,现在既没有新的世界,也没有男人,只剩下生物,像勒尔克那样瘦小的生物。对她来讲,世界已经结束,只剩下各人内心中的黑暗、自我中的感觉、令人厌恶的神秘的宗教想法,和活生生的有机体的分离运动。
所有这一切都存在于古迪兰的潜意识中,她的大脑对此并不清楚。她只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在抛弃了杰拉德后该做什么。她害怕杰拉德,怕他会杀死自己,她可不想被别人杀害。她和他仍然藕断丝连,因为不该用她的死来扯断这种联系。她还有一段漫长的人生道路。在到达终点之前,她还要慢慢品尝生活的美妙滋味和那些妙不可言的感官享受。
在这一系列微妙的感情问题上,杰拉德显得力不从心,因为杰拉德没法触及她灵魂的深处。但是在他粗鲁的进攻所无法达到的地方,勒尔克用他那爬虫一样的理解力却可以巧妙地达到。至少,她需要换换花样,弃旧图新,去找那个生物,那个作最后点缀的能工巧匠。她知道勒尔克的灵魂深处对一切都漠然处之,对他来讲,天堂不存在,人间不存在,当然地狱就更不存在。他独自一人,也无所依附,他便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而杰拉德的灵魂中仍然残留着对外界的依附,这就是他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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