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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客观环境的变化,一些生物要绝灭,这也是一条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规
律,恐龙这种大家伙,不是早在几千万年之前就绝灭了么?但是对于哪些东西可以
让它绝灭,哪些东西必须予以抢救,我想我们人类似乎应该有个主动的抉择,应该
有个方案的。蚊子、苍蝇、老鼠是完全应该绝灭的,打麻雀则是一桩冤案,尽管平
反了,但繁殖不快,还当加以保护。麻雀也是杂食鸟,主要吃的是害虫,因此它是
益鸟,为了消灭害虫,为了生态平衡,我希望农村收购站不要再收禾花雀,饮食店
的菜单上也应该删除这一珍肴了。
写到这里,在美国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加州大秃鹰真的快要绝灭了,报上说,
这种两翅伸开时长达三米的大鸟,现在除了饲养在动物园的之外,自然界只有十七、
八只了。美国是自称大力保护生态平衡的国家,加州大秃鹰为什么会遭到如此不幸
呢?其原因完全和熊猫相似,一是这种秃鹰是肉食鸟,但没有捕杀地面兽类的本领,
而主要以地上的兽尸为食,工业发达,城市面积扩大,狐兔之类的腐尸少了,它的
食物也相应减少,同样,它的生殖力更弱,据说它两年才生一个蛋,而这一个蛋的
成活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甲子谈鼠,却说了些对鼠不利的事,这真是没有办法。
1984年1月28日
(选自《人民文学》1984年第4期)
野草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的很,有的说“象”,有的说
“狮”,有人开玩笑似的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所
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切。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与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者用尽了一切的方法,
要把它完整地分出来,都没有这种力气,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
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它以温度与湿度,使它发芽,一发芽,这
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植物种
子力量之大,如此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看见笋的成长吗?你看见过
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颗小草的生成吗?他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它的生之
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必定要曲曲折折地,但
是顽强不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壤钻,它的芽望地面挺,这是—种不可抗
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的力量的大,如此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确是世界无比。这
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上面的石块,
丝毫不足以阻挡,因为它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韧
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种于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力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和叹气,因为有了
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了斗争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只有这种
草,才可为傲然地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着的盆花哄笑。
1940年
论“晚娘”作风
旧小说和文明戏中,常常描写晚娘(后母)的虐待前妻儿女,“晚娘的拳头”,
在旧社会中被认为刻毒事情的象征。
其实,晚娘对前妻儿女的刻毒,不单单在于打骂。晚娘在暗中打骂“儿女”,
而表面上对丈夫,对邻人却要特别表示得和善和爱惜,这样,才可以不伤体面,而
完成她“统制”的实际。我们在台下看“晚娘戏”的时候,在她毒打儿女的时候所
感到的是悲苦。可是当她一面毒打而一面反用一只手按住了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哭喊
的时候,感到的就会是无边的愤怒。
当然,晚娘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一方面要弄死前妻的儿女,让她独占,他方
面可仍旧要敷衍她的丈夫、邻居,而博得一点名誉。所以她主要的作风是“一面瞒,
一面打”,─—事实上历来晚娘惯用的方法,往往是阴性的虐待,譬如饿饭,虐使,
暗毒,……等等。她不希望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明明白白地在她手下打死,而暗暗地
计划着使他们慢慢地磨折而死。磨折死的没有杀人罪,尸身上没有外伤,手干脚净,
丈夫和邻人看了没有闲话,也许当死的那一瞬间,晚娘还可以挤出一点眼泪,来点
缀一下升平。
中国人懂得晚娘哲学,学会了“一面瞒,一面打”的方法。这种作风一经家传,
奉行不悖,右手打人,左手按住被打者的嘴巴,你假如顽劣—点,从指缝里漏出—
点喊声,那就打得更凶,或者简直处死,因为这就构成了有罪,“损害了晚娘的尊
严”。
晚娘作风,滔滔者皆是,而今而后,被打而又不肯不哭喊者,其将永无噍类乎?
1941年
从杜鹃想起隋那
郭沫若先生在《蚯蚓》(九月十八日本报副刊)里提起了杜鹃的侵略性,这使
我从已经快要淡忘了的记忆里想起隋那(l749…1823)的事来。
知道杜鹃是“天生的侵略者”的不多,知道最初发见这事实的隋那这个名字的
似乎更少,对于这位人类大恩人的冷淡,鲁迅先失曾在一篇杂文里发过一点感慨:
我们看看自己的臂膊,大抵总有几个疤,这就是种过牛痘的痕迹,是使我们脱离了
天花的危症的。自从有这种牛痘法以来,在世界上真不知救活了多少孩子。─—但
我们有谁记得这发明者隋那的名字?(《鲁迅全集》六,页一四三)鲁迅先生感怀
于屠杀了千万人的拿破仑被后人崇拜为英雄,而救活了万万人的隋那为后人所漠视,
所以他说“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还是要毁坏,人们还是要吃苦的”。这句
话,奇妙地使我联想到将“天生侵略者”的杜鹃当作赞美之对象的中国的诗人。
隋那发见杜鹃鸟特殊生态于前,发明牛痘法于后,在十九世纪初叶,他也是一
个不为“正统派”科学家所重视的天才。他青年时代在故乡高洛士打州的乡村里偶
然对于小鸟的生育状况发生兴趣,一直到一七八七年发表震动学术界的《关于杜鹃
的报告》,这中间废寝忘餐,对于这种小鸟的生育状态,作了普遍而深入的调查与
研究。他发见了杜鹃把自己的卵偷偷地生在雀类的空巢里面,甚至他可以适应各种
不同的雀类,而使它的卵色变化。到小杜鹃由它义母孵成之后,它又天生了一对特
别有力的翅膀,孵化后不满一二天,眼睛还没有开,它就会把雀雏背在自己翼上,
轻轻地爬到巢边,而把它的义姊妹们摔死在巢外!对于这秤特殊残忍性格的揭发,
在当时英国的学术界引起了各种的反对和嗤笑,可是,尽管 Charles Creighton教
授们将他的报告斥为不值一笑的胡诌,丝毫也不足以动摇他调查与研究的信心。─
—同样,最初发明牛痘的时候,不,一直到牛痘法正式为英国医学界所采用,他得
到英王的褒奖,甚至到他临终的时候,反对牛痘接种的呼声还是甚嚣尘上。但,千
百年后,反对真理的黯然无光,而隋那尽管不为世人所知道,他已经“不知道救活
了多少的孩子”了。
主观主义的空想和科学精神的钻研,是永远不相容朗南北两极。不清除主观的
独断,不养成调查的风气,我想,“人们还是要吃苦”的。
到明年正月,已经是隋那逝世的一百二十周年了。
一九四二年九月
宿草颂
编者先生写信来告,说《野草》已经出到第三年了,你应该写点文章,我重新
把零星收到的几本杂志集出来,翻了一遍,茫然地望着每期印在封面上的那一棵小
草。
看到这棵小草,我就奇妙地想起了山羊,这典故,举凡读过《华盖集续编》的
人都知道,不需要多解释的。
野生的小草,似乎是注定了给山羊们做食料的,山羊们吃饱了野草,才能在
“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锋,作为知识阶级的徽章”,领着那些“凝着柔顺有余的眼
色”的胡羊,“挨挨挤挤,浩浩荡荡”,“稳妥平静地走”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
在”,─—但,同时也似乎是注定了的讽刺:尽管有“畜牧家偶尔养几匹”山羊,
“作为胡羊们的领导”而“并不杀掉他”,可是被养的仅仅“几匹”,加上年老力
衰,不能领导了的时候,是否不被杀掉还是不能担保,而野生的小草呢,那是只要
有土地,一定要生长,一定要蔓延的,山羊吃不完,野火烧不尽,在荒凉的沙漠里,
不也会造成一个绿洲,来使旅行人随喜么?
山羊和野火尽管凶狠,这一棵野草却居然生存了两年了,不仅在谷草枯索的的
时候,我们在未曾死绝的大地上点缀了—点有生气的绿彩,对那些志得意满的山羊
们作了一个“我们还活着”的抗议,在不留意间,我们也居然开出过几朵奇花,使
旅人们感到欢欣,使山羊们感到不快,韩康药店的故事,不是脍炙人口,使大家认
清了西门庆们的面目,而预示了他们的结局了么?“经一事,长一智”,豢养出羊
之风,一天天的进步,挂铃铎的山羊,也一匹匹的增加了,相不可避,被吃也是不
对免的,但是,野草是漫山遍野,生根在中国的大地上的,试问你有多少山羊,能
吃尽全中国原野上的野草?
生存了两年的草。可以说是“宿草”了吧,白居易不是说过“野火烧不尽,春
风吹又生”的话吗?─一而我们,可以自负是“冬莳”的草,我们是十一月出土,
在风雪中萌长的。
—九四二,十二。
论肚子问题
皮肤是用以感觉的,脑子是用以思想的,肚子是用以消化的——这是中学生的
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