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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象个女儿般标致,小姐见时,还认他是个女儿哩。”小姐听了,半晌道:“原来是他,老爷夫人也时常说他不知如何了。祇是他一个生人,怎好去相见?”彩云道:“夫人原说道,他是从小时拜认为子的,与小姐是兄妹一般,不妨相见。如今考爷夫人坐着立等,请小姐出去拜见。”
小姐听了,见不能推辞,祇得走近妆台前,匀梳发鬓,暗画双娥,钗分左右,金凤当头。此时初夏的光景,小姐穿着一件柳芽织锦绉纱团花衫儿,外罩了一件玄色堆花比甲,罗裙八幅,又束着五色丝绦,上结着佩环,脚下穿着练白绉纱绣成荷花瓣儿的一双膝裤,微微露出一点红鞋。于是轻移莲步,彩云、若霞在前引导,不一时走近屏门之后,彩云先走出来,对老爷夫人说道:“小姐请来也。”
此时双星久已听见夫人着侍妾去请小姐出来相见,心中也祇道还是向日看见过的这些女子一样,全不动念。正坐着与夫人说些家事,忽见侍妾走来说小姐来也,双星忙抬头一看。祇见小姐尚未走出,早觉得一阵香风,暗暗的送来。又听见环佩叮当,那小姐轻云冉冉的,走出厅来。双星将小姐定睛一看,祇见这小姐生得:
花不肥,柳不瘦,别样身材。珠生辉,玉生润,异人颜色。眉梢横淡墨,厌春山之太媚﹔眼角湛文星,笑秋水之无神。体轻盈,而金莲蹙蹙展花笺﹔指纤长,而玉笋尖尖笼彩笔。发缩庄老漆园之乌云,肤凝学士玉堂之白雪。脂粉全消,独存闺阁之儒风﹔诗书久见,时吐才人之文气。锦心藏美,分明是绿鬓佳人﹔彤管生花,孰敢认红颜女子。
双星忽看见蕊珠小姐如天仙一般走近前来,惊得神魂酥荡,魄走心驰。暗忖道:“怎的他家有此绝色佳人。”忙立起身来迎接。那小姐先走到父母面前,道了万福。夫人因指着双星说道:“这就是我时常所说继名于我的双家元哥了。”小姐祇得粉脸低垂,俏身移动,遂在下手立着。双星连忙谦逊说:“愚兄巴中远人,贤妹瑶台仙子,阆苑名姝,本不当趋近。今蒙义父母二大人叙出亲情,容双星以子礼拜见矣。因于贤妹关手足之谊,故不识进退,敢有一拜。”蕊珠小姐低低说道:“小妹闺娃陋质,今日得识长兄,妹之幸也,应当拜识。”二人对拜了四拜。
拜罢,蕊珠小姐就退坐于夫人之旁。双星此时,心猿意马,已奔驰不定。欲待寻些言语与小姐交谈,却又奈江老夫妻坐在面前,不敢轻于启齿,然一片神情已沾恋在蕊珠小姐身上,不暇他顾。江老夫妻又不住的问长问短,双星口虽答应,祇觉说得没头没绪。蕊珠小姐初见双星亭亭皎皎,真可称玉树临风,也不禁注目偷看。及坐了半晌,又见双星出神在己,辗转彷徨。恐其举止失措,露出像来,后便难于相见,遂低低的辞了夫人,依旧带着彩云、若霞而去。双星远远望见,又不敢留,又不敢送,竟痴呆在椅上,一声不做。
江老见女儿去了,方又说道:“小女且是一个女子,却喜得留心书史,寓意诗词,大有男子之风,故我老夫妻竟忘情于子。”双星因赞道:“千秋祇慕中郎女,百世谁思伯道儿。蕊珠贤妹且无论班姬儒雅,道蕴才情,祇望其林下丰神,世间那更有此宁馨?则二大人之箕裘,又出寻常外矣。”正说不了,家人移桌,摆上酒肴,三人同席而饮。饮完,江章就着人同青云到惠度寺取回行李,又着人打扫东书院,与双星安歇做房。双星到晚,方辞了二人,归到东书院而来。祇因这一住,有分教:无限春愁愁不了,一腔幽恨恨难穷。不知双星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江少师认义儿引贼入室 珠小姐索和诗掩耳盗铃
词云:
有女继儿承子舍,何如径入东床,若叫暗暗捣玄霜,依然乘彩凤,到底饮琼浆。才色从来连性命,况于才色当场。怎叫两下不思量,情窥皆冷眼,私系是痴肠。
〈临江仙〉
话说双星在江少师内厅吃完酒,江章叫人送在东书院歇宿,虽也有些酒意,却心下喜欢,全不觉醉。因暗想道:我出门时曾许下母亲,寻一个有才有色的媳妇回来,以为苹蘩井臼之劳,谁知由广及闽,走了一二千里的道路,并不遇一眉一目,纵有夸张佳丽,亦不过在脂粉中逞颜色,何堪作闺中之乐。我祇愁无以复母亲之命,谁知行到浙江,无意中忽逢江老夫妻,亲亲切切认我为子,竟在深闺中,唤出女儿来,拜我为兄。来见面时,我还认做寻常女子,了不关心。及见面时,谁知竟是一个赛王嫱、夸西子的绝代佳人。突然相见,不曾打点的耳目精神,又因二老在坐,祇惊得青黄无主,竟不曾看得象心象意,又不曾说几句关情的言语,以致殷懃。但默默坐了一霎,就入去了,竟撇下一天风韵,叫我无聊无赖。欲待相亲,却又匆匆草草,无计相亲﹔欲放下,却又系肚牵肠,放他不下。这才是我前日在家对人说的定情之人也。人便侥幸有了,但不知还是定我之情,还是索我之命。
因坐在床上,塌伏着枕头儿细想。因想道:“若没有可意之人,纵红成群,绿作队,日夕相亲,却也无用。今既遇了此天生的尤物,且莫说无心相遇,信乎有缘﹔即使赤绳不系,玉镜难归,也要去展一番昆仑之妙手,以见吾钟情之不苟,便死也甘心。况江老夫妻爱我不啻亲生,才入室,坐席尚未暖,早急呼妹妹以拜哥哥,略不避嫌疑,则此中径路,岂不留一线。即蕊珠小姐相见时,羞缩固所不免,然羞缩中别有将迎也。非一味不近人情,或者展转反侧中,尚可少致殷懃耳。我之初意,虽蒙江老故旧美情,苦苦相留,然非我四海求凰之本念,尚不欲久淹留于此。今既文君咫尺,再仆仆天涯,则非算矣。祇得聊居子舍,长望东墙,再看机缘,以为进止。”想到快心,遂不觉沉沉睡去。
正是:
蓝桥莫道无寻处,且喜天台有路通。
若肯沿溪苦求觅,桃花流水在其中。
由了次日,双星一觉醒来,早已红日照于东窗之上。恐怕亲谊疏冷,忙忙梳洗了,即整衣,竟入内室来问安。江章夫妻一向孤独惯了,定省之礼,久已不望。今忽见双星象亲儿子的一般,走进来问安,不禁满心欢喜。因留他坐了,说道:“你父亲与我是同年好友,你实实是我年家子侄,原该以伯侄称呼,但当时曾过继了一番,又不是年伯年侄,竟是父子了。今既相逢,我留你在此,这名分必先正了,然后便于称呼。”双星听了,暗暗想道:“若认年家伯侄,便不便入内。”因朗朗答应淳:“年家伯侄,与过继父子,虽也相去不远,然先君生前既已有拜义之命,今于死后如何敢违而更改。孩儿相见茫茫者,苦于不知也,今既剖明,违亲之命为不孝,忘二大人之思为不义,似乎不可。望二大人仍置孩儿子膝下,则大人与先君当日一番举动,不为虚哄一时也。
江章夫妻听了,大喜不胜道:“我二人虽久矣甘心无子,然无子终不若有一子点缀目前之为快。今见不夜,我不敢执前议苦强者,恐不夜立身扬名以显亲别有志耳。”双星道:“此固大人成全孩儿孝亲之厚道,但孩儿想来,此事原两不相伤。二大人欲孩儿认义者,不过欲孩儿在膝下应子舍之故事耳,非图孩儿异日拾金紫以增荣也。况孩儿不肖,未必便能上达,即有寸进,仍归之先君,则名报先君于终天,而身侍二大人于朝夕,名实两全,或亦未为不可也。不识二大人以为何如?”
江章听了,愈加欢喜道:“妙论,妙论,分别的快畅。竟以父子称呼,祇不改姓便了。”因叫许多家人仆妇,俱来拜见双公子。因分付道:“这双公子,今已结义我为父、夫人为母、小姐为兄妹,以后祇称大相公,不可作外人看待。”众家人仆妇拜见过,俱领命散去。
正是:
昨日还为陌路人,今朝忽尔一家亲。
相逢祇要机缘巧,谁是谁非莫认真。
双星自在江家认了父子,使出入无人禁止,虽住在东院,以读书为名,却一心祇思量着蕊珠小姐,要再见一面。料想小姐不肯出来,自家又没本事开口请见,祇借着问安名,朝夕间走到夫人室内来,希图偶遇。不期住了月余,安过数十次,次次皆蒙夫人留茶,留点心,留着说闲话,他东张西望,祇不见小姐的影儿。不独小姐不见,连前番小姐的侍妾彩云影儿也不见,心下十分惊怪,又不敢问人,惟闷闷而已。
你道为何不见?原来小姐住的这拂云楼,正在夫人的卧房东首,因夫人的卧房墙高屋大,紧紧遮住,故看不见。若要进去,祇要从夫人卧房后一个小小的双扇门儿入去,方纔走得到小姐楼上。小姐一向原也到夫人房里来,问候父母之安,因夫人爱惜他,怕他朝夕间,拘拘的走来走去辛苦,故回了他不许来。惟到初一、十五日,江章与夫人到佛楼上烧香拜佛,方许小姐就近问候。故此夫人卧房中也来得稀少,惟有事要见,有话要说,方纔走来。若是无事,便祇在拂云楼上看书做诗耍子,并看园中花卉,及赏玩各种古董而已,绝不轻易为人窥见。双星那里晓得这些缘故,祇道是有意避他,故私心揣摹着急。不知人生大欲男女一般,纵是窈窕淑女,亦未有不虑摽梅失时,而愿见君子者。故蕊珠小姐,自见双星之后,见双星少年清俊,儒雅风流,又似乎识窍多情,也未免默默动心。虽相见时不敢久留,辞了归阁,然心窝中已落了一片情丝,东西缥渺,却又无因无依,不敢认真。因此坐在拂云楼上,焚香啜茗,祇觉比往日无聊。一日看诗,忽看见:“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句,忽然有触,一时高兴,遂拈出下句来作题目,赋了一首七言律诗道:
乌衣巷口不容潜,王谢堂前正卷帘。
低掠向人全不避,高飞入幕了无嫌。
弄情疑话来年旧,寻路喜窥今日檐。
栖息但愁巢破损,落花飞絮又重添。
蕊珠小姐做完了诗,自看了数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