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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乡的热泉边上,花脸贡波斯甲给了我们一种美好的向往,对一种风景的向往,对一种业已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浪漫想像。那时候,我们不能随意在大地上行走,所以,那种想像是对行走的渴望。当我们可以自由行走时,这也变成了一种对过去时代的诗意想像。
也许,像贤巴这样的人,最早看穿了这些想像的虚妄,于是,他便来亲手摧毁了产生这一切想像的源泉。
我坐下来,望着眼前颓败的风景,恍然看见家乡热泉边的开花的野樱桃,看到了花脸贡波斯甲,而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我是一个曾经与他浪游四方的风流汉子,他临死的时候曾经嘱托我告诉他温泉今天的消息。于是,我听见自己说:“伙计,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的儿子把它毁掉了。”
他不问我为什么。我知道他有些难过。
但他没有血肉的头颅闭不上双眼,于是,他的难过更加厉害了。我感到天都跟着暗了一下。结果,那个我亲手放上树去的头颅便从树上跌落下来。那些头骨早已在风中朽蚀多年了。跌到地上,连点响声都没有便成为了粉末,然后,一缕叹息一样的青烟升起来,又像一声叹息一样消散了。(完)
作者简介:
阿来,藏族,1959年出生于四川西北部藏区的马尔康县。1976年毕业于一所乡村中学后回乡务农,高考恢复后报考一所地质学校。结果事与愿违,一纸录取通知书将其送进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做过将近五年乡村教师。后因写作转做文化工作。曾任阿坝州文化局干部,《草地》杂志副主编。1996年投奔《科幻世界》,先后任编辑、策划总监、主编等职,现任《科幻世界》杂志社总编辑。1982年开始诗歌创作。80年代中期以后,逐渐转向小说创作。1988年,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抒情诗集《梭磨河》。1989年,作家出版社出版小说集《旧年的血迹》,并获中国作协第四届少数民族文学奖。1998年,人民文学社出版出版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并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1999年,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小说集《月光下的银匠》。200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阿来文集》四卷。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就这样日益丰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委会委员。
老房子
老房子
老房子的三十根柱脚在短暂的夏天散发着甘甜的朽腐味,地板上满是过去日子
的灰烬。墙角长满白伞黑*的菌子。晚上,风穿行于宽大的带雕花木栏杆的走廊上,
呜呜作响。听见的人说那是女人难产时的呻吟。不知由于什么缘故,老房子主人家
到了四代前往下都是独子单传,每个媳妇非得难产三次方能顺产下一个聪颖过人的
男孩。总之,在昔日村寨的一片废墟上,白玛土司家的老房子仍像一个骨质疏松的
梦境一样静静耸立。井台的石板被太阳烤裂了;裂纹中窜出大丛大丛叶片油黑肥厚
的荨麻与牛蒡,院子空空荡荡,浮泛的泥土上满布夜露砸出的小圆点。
莫多仁钦从院门旁的小木房子里出来,费劲地敞开院门。门前那空荡荡的驿道
日渐荒芜,太阳已经晒干了露水。这是土司外出冶游或猎鹿归家的时候了。木门沉
重地咿呀了一声。莫多仁钦想起梦中有人把一片浸透水的秦艽叶子覆盖在他眼皮上。
果然就感到长年害着火眼的眼睛清凉了许多。他甚至看清了一只悬在丝上下垂的小
蜘蛛,看清了一队黑甲虫般的卡车无声地穿过亚夏山口。他折回身,像是要感谢故
主灵魂对他暗中的庇佑。他打算下跪但膝关节僵硬,更主要的是:他惊奇地发觉一
夜之间已忘记了主人原先卧房的窗户。老房子每层九个窗户,四层三十六扇窗户。
主人的窗子是顺墙角起数的第二个,但不知从左还是从右,也不知是上数的两层还
是下数的两层。他垂头摸摸氆氇袍子上一层十分细腻的尘土。
“一百零八岁了,你。”
他一张口讲话,四十六年前主人付钱镶的那副假牙就掉下来,落在脚前的草地
上。不能确切记忆的是好多天抑或是好多年以前,一个人推开沉重的木门。他想问:
“谁?”但闭合太久的嘴不能立即开启,就连唆使看门狗那种声音也不能顺畅发出,
一团灼热的东西上到喉头,又咕噜一声跌回到胸腔。
“莫多仁钦,你还认识我吗?”那人嗓门很高,他一开口,爬满粉红色苔藓的
院墙一角就倒塌了。
“不认识了?”
“咕噜。”
“到底认不认识?”
“咕噜。”
他记得那个人穿一双鹿皮靴子,身上背的肯定是一只闪着烤蓝的崭新的猎枪。
他还记得那人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框,突然回身说:“你看,你看,几年前你的主人
寄了一封信给他女人。我从区里邮局取了就忘记了,给你。”
莫多仁钦接过那牛皮纸信封,顺手塞进毡帽翻边的夹缝里。他想起谢世许久的
女主人,那人跨出门后,他想叫泪水流出来,但泪泉已经干了。眼病也就从那时就
害上了。也是那天他想起许久没给太大换上新的窗纸了。想起这事,他才进入老房
子,手边找不到新的窗纸,莫多仁钦只是呆呆站在窗前,看到破烂窗纸的缝隙后飘
荡一朵云,就扬扬眉毛走过尘土飘浮的走廊。人们把什么都搬空了。当初寨子里的
人们循着新有的嗡嗡的汽车声迁往公路边上。他们搬空了自己的房子又搬土司家的
房子。太太说让他们搬吧,不然他们会打死你。太太坐在他小屋的门槛上,脸色惨
白目光却异常地明亮。太太第一次攥住他握成拳头的手,他兴奋得一身变热又变凉,
白玛土司家也只有他一个门房被太太攥着手,何况太太厚呢的百**长裙就笼在他小
屋那光可鉴人的门槛上。这事发生前好几年,老土司茸珍
就死了。新土司在内地念过汉文中学,听到解放军将要进山的消息,就带上若
干金条和银元宝接着上内地念书去了。
以后的事情要说简单也非常简单。
土司太太后来被先解放军进山的胡宗南溃军轮奸。她来到这里不到两年土司就
走了。她是草原上一个土千户的女儿,她来自一个有三十六户人,八百牛三百羊的
游牧部落。那天,莫多仁钦听到二楼左手尽头的房子里传出似哭似笑的尖利的叫声,
那声音撕裂了雪白漂亮的窗户纸,莫多仁钦看着楼梯的踏板在脚下像风车叶子一样
飞速翻动,看到扑在太太身上用劲的军官紧绷的背部软下去,并慢慢流出鲜血,他
一生只三次嗅到过人血的臭味,血浸过掉在地上的长刀,受到门槛的阻滞才渐渐盈
积。他看到门口出现那只黑洞洞的枪管,把他引向一种难测的恐怖之中,太太从容
自如地站到那笨重的没有挡头的床上,脱去坎肩、暗红色的灯芯绒夹袄、白府绸小
衣,最后是那已被撕裂的长裙滑过宽大的髋骨。风洞穿窗纸新绽的裂缝,发出苍蝇
振翅那种声响。血腥气和阳光在这个女人身体上涂抹的金光充满了这个房间。太太
对他笑笑。士兵指指地下的尸体,动动枪尖,他把那具死尸拖出房间。这时,莫多
仁钦想是看见了一堆土灰色的布片掩去那女人光洁的肉体。在一声声粗重的喘息中,
居然传来女人纵情的呻吟。他拖着那死尸穿过走廊,把死尸掀进楼梯后的黑暗里。
脑袋越胀越大,越胀越大,终于在他一声大叫中炸开了;是太大用一根浸透了冰水
的带子使他的头颅恢复了形状。
想是那声大叫把头颅震裂的缘故吧,夜里太太把他放到那张床上,他并没有感
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太太在那事后并没有穿好衣裳,她一抖身上的毛毯就赤条
条地和他躺在一起,然后同一张毯子盖在了土司太太和门房身上。那夜,他半睡半
醒,恍伤中老是听到一种红色或无色的液体像女人的哭声一样淅淅沥沥。
太太俯身对他说:“有了的娃娃是你的娃娃。”她的nǎi子垂到他下巴上。莫多
仁钦永远弄不清楚是不是梦境。
“我娃娃和他妈妈早死了,在我到这老房子看门以前。”惚恍中他果然看到很
久以前已经模糊一团的时间中有一张娃娃的面孔,感到汗水使后背变得冰凉。他说:
“水。”是太太脸上渐渐浮起的嫌恶神情使他警醒过来。直到下楼梯时他才回想起
他和太太所经历事情的全部过程。他顶上院门,在自己的小屋里把冰凉的铜壶慢慢
烧开。从此直到太太分娩他才又一次走进了那房间,是暮春时节,楼梯后那具腐烂
了大半就上了冻的死尸又重新散发出臭味。太太的尖叫声使全楼所有空房间的门噼
噼啪啪关上又自动开启。
轮到她说:“水。”
第三天黎明时分,太太突然抬起头来说:“拖娃娃的腿。”一只沾着黑色血块
的腿从妇人两腿中间伸出。他伸出手,恶狠狠地像抓住了残酷捉弄人的命运一样,
太太一声尖叫划破了黎明那张灰色玻璃上的时间。阳光水一样飞快流淌,不觉间就
流来了黑暗。死去的妇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掌灯。”
门房点燃一小截牛油蜡烛,还把一片松明插在墙上。
“把我窗纸薰黄了,奴才。”
“我把娃娃埋了。”
“深点才好。”
“深。”
“怕狗。”
“怕人家的狗我们没有狗了。”
太太不断从牙缝里咝咝地倒抽冷气,连喝下三碗滚烫的油茶,一团红晕浮上苍
白的脸颊。
“人哪!”他说。
太太迅疾高傲地强撑起身子:。“奴才!记住是别人抢走了你的老婆孩子,还
弄断了你的腿!”她强撑起身子不让奴才叹息主人的命运,就如眼前这耸立在一片
被世人遗忘的废墟上的空空如也的房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