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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似二月花-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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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下写婉为和光戒烟担心。)

良材谓和光气色大好,戒烟有成。和光:只怕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良材大笑:老兄真所谓三年前给蛇咬了一口,如今见一条草绳也心惊,婉弟策划周到,这种事,她是全神贯注的,你一切都听她调度……。和光:可不是,她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她表面镇静,内心里似乎也时常捏一把汗。

婉卿便要行酒令,用杜诗花字飞觞。良材说:“婉弟,你这明明袒护和光,却来作难我了。”婉答:“袒护他(一手指和光)倒是刺着了我的心,作难你,却未必然。谁不知道你肚子里不但有杜诗,还有全唐诗哩!”和光道:“我来个折中办法,竟不用滥熟了的旧酒令,我们今天来个新花样。”良材:“什么新花样?”和光:“我先说一个做样子。”因指着良材说:“你武能部署乡党,筑堰防水;文能仰事俯育,夫兼妻职。”良材大笑,婉卿又端过一杯酒来,放在良材面前说:“你武能拳打城狐,脚踹社鼠;文能走马章台,粪土珠翠。”良材道:“哪有此事?无端诽谤,该罚一杯。”婉卿:“上句是纪实,下句已为你开脱,怎么还说我诽谤呢!”良材:“上句是纪实,但下句‘粪土’二字不妥,我还不至于那样骄狂。”婉卿:“那么,换个‘倚翠偎红,一尘不染’罢?这可是实录?”良材微笑不答。和光:“婉卿这一说,必有所据。”婉卿:“都是二舅父来信说的,他还夸你既能逢场作戏,又能坐怀不乱呢!”良材恍然,于是说:“我把事情的经过照实说一遍罢。”(以下用回叙,换行另段。)

原来良材到上海,总住在文卿家虽,他照着婉卿姊弟的称呼,也叫文卿二舅。文卿也是个怪人,他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个娇女,屡次不听夫人的劝告,不肯娶妾,但是三天两头总要到长三堂子里吃花酒,不是人家请他,就是他还席,这中间当然有生意经,但也不无消遣取乐之意。有一天,文卿又要去吃花酒,而且是他做东,他便拉了良材同去。良材从没嫖过,本意不去,转念借此看看,以广眼界,未为不可。

于是坐上文卿的汽车,一会儿就到了长三妓院集中的“特区”,只见一幢幢房子灯火通明,门前都停有黑牌小轿车,门楣上都有小巧灵珑的灯牌写着这家院内妓女的名字。

文卿的汽车刚在花好好妓院的门前停下,早有打杂的高声喊道:“陆老爷来了!”文卿携着良材刚上楼,就有十几个男的和女的拥上来叫道:“主人后到,该罚酒三杯。”内中有个方脸的中年胖子朝那些女的大惊小怪地叫道:“文翁今天带个小白脸来了,这是谁?不曾会过。”良材一听小白脸这三个字,就不高兴,又见那些妓女的眼光都注射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有的边看边咬耳朵,又吃吃地笑,良材心里就更不高兴。文卿似乎有点觉得,便说:“先入了座,让我介绍。”当下一齐入座,文卿一一介绍,良材才知道刚才称他小白脸的那个中年胖子就是冯梅生的伯父冯买办。末了,文卿才指着良材道:“舍甥钱良材。”冯买办就说:“怪不得英俊非常,原来是三老爷的公子。”座中一个五十来岁,仪容清癯的客人对文卿说:“我看令甥是三国志上的周瑜再世。”冯买办大笑道:“却不道是郑元和再世?”那客人道:“非也!周瑜当年是文武全才的美少年,不然,怎么配得上小乔呢!”良材听了,不觉一笑,这时猛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各位老爷,勿要乱说哉,阿要侬给钱大少做个媒?”良材急看,此人坐在文卿座后,三十来岁,淡装素抹,倒也不俗。心想:这大概就是花好好了。众人都起哄说:“对,你就介绍一个罢。”那位清癯脱俗的客人又说:“北里的翘楚,今天都在这里了,我看不如就这些倌人中间选一位转局罢。”众妓一听都格格地笑了。她们开头看到钱良材白面红唇,剑眉星眼,英俊之中带一点妩媚,衬着那一身高级洋服,更显出骨格清奇,早已十分爱慕,如今又听说是个世家公子,便个个想来巴结,却又要拿身份,不肯自荐。正在你看我,我看你的时候,文卿却道:“我有个公道办法,竟是掷骰子罢。谁掷了个全红,就谁转局到良材身边去。”大家哄然称妙,早有值房的小大姐拣了骰盘来。十个妓女轮流掷去,掷到第六个,竟出了全红。还没轮到的那四个就说不用掷了,已有定局。冯买办不依:“如果再出个全红,还可以覆试,两红较量,再定胜负。”众人都起哄说快掷,快掷。那四个也掷了,果然又出一个全红。众人大笑,要那两个“覆试”,可是两人都不肯,互相谦让。冯买办道:“不用推让,就是两个人都伺候钱大少罢。”又和文卿咬耳朵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文卿仰脸大笑,冯买办立即一手一个挽住那两个,朝左边一间厢房走去,回头又唤“文翁……”。文卿笑着,推良材也往那厢房走,众人不知其故,都跟了来。冯买办把三个人推进厢房,就说:“你们商量,自己解决!”说着碰的一声,关了门。良材去拉那门时,却已在外面反锁上了。良材看时,这房极小,靠后有床,中间是四张洋式小椅子围绕一个小圆桌,一面有窗,良材探头窗外一看,下边是个断头小巷,停着一辆人力车,想来这小巷的那一头是通大街的。良材心想:何不跳窗出去,再从大门进来,吓他们一跳。又想:何必卖弄本事,惊世骇俗。良材正在思量,那两人互相埋怨:早先不该互相谦让,现在怎么办?一定有人借此造谣,多么难为情。良材此时才看这两人身材小巧灵珑,眉目如画,倒也不俗。良材就说:不要急,我叫他们开门罢!他看见那门楣上有一对小小的长方形通风窗,开的挺直,一耸身,就两手攀住那通风窗洞,伸出头去大声喊道:事情完了,快开门!那边大房里的一群人说说笑笑热闹非常,猛听得这一声大喝,都怔住了,然后又突然大笑起来,却有人同声叫道:“光是你说不算数,也叫她们两个来。”良材松手,两脚落地,拍拍自己的肩头,对二人说:“来!站在我肩上,你们去叫开门。”那两个只是笑,却不动。良材蹲下身,先把一个提上左肩,然后把那一个提上右肩,两手反托住那两个的臀部,直立起来;那两个又是笑,又是怕,手扶着窗洞大喊,又格格地笑。这时门外早围着一大群人,拍手笑闹,却没有人来开门。文卿觉得再闹下去就没味儿了,他自己上前开了锁。良材放下肩头的两个人,开门出来,说道:我叫个双局,你们满意了罢?大步走到酒席前坐下,拿起一杯酒,一仰脖子就干了。……

良材做个手势,笑道:“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没有倚翠偎红,也不敢粪土珠翠。同是平等的人,她们不幸而操此贱业,供人淫乐,表面看,她们是无耻之尤!我想她们心里是痛苦的。她们是这万恶社会的产物,是那些人面兽心却既富且贵的恶棍们的玩具,我十分同情她们,怎敢粪土视之呢?”

良材没说完,婉卿就斟了满满一杯,搁在他面前,要他喝。良材说:“你们夫妻兴连环进攻,我可受不了!怎不让我回敬呢?”婉卿:“你先喝了这杯。”良材喝了,用空杯照着和光道:“你武能洞察奸谋,排难解纷;文能临池挥洒,拥鼻低吟。”和光:“下联不敢当,上联则婉卿指挥若定之功,我是恭遵将令而已。”婉卿嗔了和光一眼道:“只看见人家为妻室谦让,却有你呀,却替老婆装金。我呀,你们听我自赞:我么,武能捉鸡打鸭,呼奴斥婢;文能一灯相夫,吞吐烟霞。”良材连说不对,近似虚伪,定要罚一杯,连刚才抢座该罚,共罚两杯,于是斟了两杯,逼着婉卿喝了。良材又斟一杯放在婉卿面前,说:“你武能持筹握算,追踪陶朱;文能丹青寄志,玉尺量才。”婉卿道:上联下联的下半句都不敢当。良材不由分说,斟一杯逼着婉卿喝了。

婉卿连喝三杯,不觉满面红晕,香汗盈盈,浑身发热,她说声“少陪”,就往后房走,阿巧也跟着去。

婉卿进内更衣,和光看着婉卿背影,说:“良材,今天婉卿兴致特别好,你我不可不干一杯。”良材似有所思,干了一杯,看着和光也干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和光如有所感,忽然问道:“良材,你走南闯北,风流跌宕,天下多奇女子,难道竟没有一个中意的?”良材微笑不答。和光又说:“你这一次的逢场作戏,消息传到这里,瑞姑妈倒不在意,张府老太太却急了,抱怨说,这都是瑞姑妈不上紧替你续弦之故。可是婉卿却说,要给你找个续弦夫人,实在为难。”良材听了,仍笑而不答。和光说:“婉卿以为老兄对于故世的嫂夫人是尊之,敬之,百般的体贴,百般的爱护,可是,你们俩——掉一句烂文言——是同床异梦,用新派的话,就是你们俩在精神上住在两个世界。”良材:“婉弟当真是这样看的么?”和光:“我倒觉得她只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这话虽奇,却未必中肯。老兄,这要请你自己下一转语了。”良材俯首良久,低声叹道:“婉弟真我知己也。”和光道:“老太太为你的续弦很操一番心。婉卿以为我们全是井中之蛙,而你,老兄,湖海之士,所见者广,一定有了意中人,只是时机未到,尚未亮出来罢了。”良材道:“这却猜错了。我的确遇见过各式各样的新派女子,然而,皆非我思存。”和光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也许有你中意,而罗敷有夫,对么?不过,许静英你不屑一顾,足见你的眼界在百尺楼上。你何妨说说,你理想的意中人该是怎样的品貌、才情、志气?”良材举杯喝了一口,慨然说道:“你听,婀娜之中藏刚健,能使人醉,能使人不敢平视。知古识今,敢作敢为;权谋应变,叱咤群小。如此而已。”和光一字一字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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