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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紫文集-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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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频地逼近去!砰砰!哒吼!卜卜卜!……渐渐离小山不到二百米达了,号兵竟又莫明其妙地吹起冲锋号来:帝大丹,帝大丹!帝……“杀!”弟兄们莫明其妙地跟着减“杀!”一股劲三四连人都到了小山的底下。山上并没有一个敌人。大家越弄越莫明其妙了。营长骑着一匹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白郎林手枪擎得高高的,象督战的神气。于是,弟兄们又都赶着冲到了小山的顶上。“到底是一回什么事呀?妈的!”大家都定神地朝小山底下一望,那下面:——天哪!那是一些什么东西呢?一片狂阔的海,——人的海!都给挤在这山下的一条谷子口里。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大群,一大群!……有的还牵着牛,拉着羊,有的肩着破碎不堪的行囊、锅灶,……哭娘呼爷地在乱窜乱跑,一面举着仓皇骇急的目光,不住地朝小山上面打望着。“是老百姓吗?这样多呀!”大家都奇怪起来。接着又是一个冲锋,三四连人都冲到了小山的下面。老百姓们象翻腾着的大海中的波浪,不顾性命地向谷子的外面奔逃。孩子,妇人,老年的,大半都给倒翻在地下,哭声庞杂的,纷纷乱乱的,震惊了天地。“围上去!围上去呀!统统给搜查一遍,这些人里面一定还匿藏着有‘匪党’!”营长的命令,由连长排长们复诵下来。弟兄们只得遵着将老百姓们团团围住了。老百姓们越发象杀猪般地号叫着。“这是一回什么事呀?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王大炮的浑身象掉在冰窖里,他险些儿叫骂了出来。“搜查!搜查!”班长们都对弟兄们吩咐着。王大炮他可痴住了。李海三朝着他做着许多手势儿他全没看见。老百姓都一齐凄切地,哀告地哭嚷起来。“这,这,老总爷!这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呀!”拍!——“解开,我操你的妈妈!”不肯解开的脸上吃了一个巴掌。“老总爷,这,这是我的性命呀!做,做好事!”拍!——做好事的又是一个耳光。“哎哟!我的大姐儿呀!”“我的妈呀!”营长的勤务兵,在人丛中拖着两个年轻的女人飞跑着。“老总爷呀!牛,牛,你老人家有什么用处呢?修,修,修修好啊……”“放手!老猪!”拍!砰!通!……人家的哭声和哀告声,自己的巴掌声和枪托声,混乱地凑成了一曲凄凉悲痛的音乐。王大炮的眼睛瞪得有牯牛那么大,他吩咐自己全班的弟兄们一动也不许动地站着。他的心火一阵阵蓬勃上来了,他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跳起三四尺高地朝官兵们大叫大骂着:“抢!强盗,我操你们的八百代祖宗!”李海三的心中一急:——“完了!这性急的草包!”他想用手来将王大炮的嘴巴们住,可是被王大炮一交摔倒了!他再翻身立起来时,王大炮已经单身举枪向连营长们扑了过去!“你们这些强盗!我操你们的——”卜通!砰!——第三排的梁排箍赶上来栏前一脚,将王大炮绊倒在地下,王大炮的一枪便打在泥土上。“报告营长!”梁排长一脚踏着王大炮的背心,“他,他惑乱军心,反抗命令!”“他叫什么名字?”营长发战地叫。“三连一班班长王志斌!”“绑起来!”李海三已经急得没有主张了。他举起枪来大声呼叫着:“弟兄们,老百姓们!我们都没有活命了!我们的班长已经被——”砰!李副班长的右手同枪身突然地向下面垂落着,连长的小曲尺①还在冒烟。①曲尺:湖南话中手枪的俗称。因其形状象木匠用的曲尺,故名。“绑起来!”赵得胜和其他的弟兄们都亡魂失魄了,他们望望自已被绑着的两个班长,又望望满山满谷的老百姓,他们可不知道怎样着才是路儿。随即,连排长们又举起枪来,复诵着营长的命令:“将乱民们统统驱逐到谷子的外面去。谁敢反抗命令,惑乱军心:——格杀忽论!”弟兄们都相对着瞪瞪眼,无可奈何地只得横下心来将老百姓们乱驱乱赶。“我家大姐儿呀!”“牛啦!我的命啦!”“妈呀!……”妇人,老头子和孩子们大半都不肯走动,哭闹喧天的,赖在地下打着磨旋儿。他们宁肯吃着老总爷的巴掌和枪托,宁肯永远倒在这谷子里不爬起来,他们死也不肯放弃他们的女儿、牲畜、妈妈,……他们纠缠着老总们的腿子和牲畜的辔绳,拼死拼活地挣扎着。……“赵得胜!你跑去将那个老头子的枯牛夺下来呀!”排长看见赵得胜的面前还有一个牵牛的老头儿在跑。“赵得胜一吓,他慌慌忙忙地只好硬着心肠赶上去,将那个老头儿的牛辔绳夺下来。那个老头儿便卜通一声地朝他跑了下去:“老总爷爷呀!这一条瘦牛,放,放了我吧!……”“牵来呀!赵得胜!”排长还在赵得胜的后面呼叫着,赵得胜没魂灵地轻轻地将那条牛辔绳一紧,那个老头儿的头就象捣蒜似地磕将下来。“老总爷爷啊!修修好呀!”赵得胜急得没有办法了,他将枪托举了起来,看定着那个老头儿,准备想对他猛击一下!——可是,忽然,他的眼睛一黑,——两支手角触了电般地流垂下来,枪险些儿掉在地下。他的眼泪暴雨般地落着,地上跪着的那个老头儿,连忙趁这机会牵着牛爬起来就跑。砰!——“什么事情,赵得胜?”排长一面放着枪将那个牵牛的老头儿打倒了,一面跑上来追问越得胜。“报告排长,”赵得胜一急:“我,我的眼睛给中一抓沙!”“没用的东西,滚!越快将这条牛牵到道边大伙儿中间去!”接着,四面又响了好几下枪声,不肯放手自己的女儿、牲畜的,统统给打翻在地下。其余的便象潮水似地向谷子外面飞跑着:“妈呀!……天啦!……大姐儿呀!……”赵得胜牵着牛儿一面走一面回头来望望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老头子,他的心房象给乱刀砍了千百下。他再朝两边张望着:那逃难的老百姓,……那被绑着的班长们,……他的浑身就象炸了似的,灵魂儿给飞到海角天涯去了。山谷中立时肃清得干干净净。百姓们的哭声也离的远了。营长才得意得象打了胜仗似地传下命令去:“着第一连守住这山北的一条谷子口。二三连押解着俘虏们随营部退驻到山南去。”四左右翼不利的消息,很快地传进了弟兄们的耳鼓里。军心立刻便感惶惶的不安。“什么事情呀!”“大约是左右两方都打了败仗吧!”“轻声些啊!王老五。刚才传令兵告诉我:第一团还全部给俘虏了去哩!”“糟啦!”在安营的时候,弟兄们都把消息儿轻声细语地到处传递。好些的心房,都给听得频频地跳动。“也俘虏了些那边的人吗?”“不多,听说只有二十几,另外还有十来个自己的逃兵。”“这是怎么弄的啦!”之后,便有第二团的一排人,押解着三四十个俘虏逃兵到这边儿来了,营长吩咐着都给关在那些牛羊叛兵一道。因为离旅团部都太远了,恐怕夜晚中途出乱子。关牛羊和叛兵的是一座破旧的庙宇,离小山约莫有五六百米达。双方将逃兵俘虏都交接清楚之后,太阳还正在衡山。夜,是乌黑无光的。星星都给掩饰在黑云里面,……弟兄们发出了疲倦的鼾声。这时,在离破庙前二百米达的步哨线上,赵得胜他正持着枪儿在那里垂头丧气地站立着。他的五脏中,象不知道有一件什么东西给人家咬去了一块,那样创痛的使他浑身都感到凄惶,战栗!……渐渐地,全部都失掉了主持!他把一切的事情,统统收集了到他自己的印象里面来,象翻腾着的车轮似的,不住地在他的脑际里旋转:“三年来当兵的苦况,每次的作战,行军,……豪直的王班长,亲昵的李海三,长假,老百姓,牵牛的老头儿,父亲,母亲,妻子,欺人仗势的民团!……”什么事情都齐集着,都象有一道电流通过在他自己的上下全身,酸痛得木鸡似的,使他一动都不能动了。他再忍心地把白天的事件逐一地回想着,他的身心战动得快要晕倒了下来:“那么些个老百姓啊!还有,七八个年轻的女子,班长,牵牛的老头儿,官长们的曲尺——砰!……”天哪!赵得胜他怎么不心慌呢!尤其是那一个牵牛的老头儿。那一束花白胡子,那一阵捣蒜似的叩头的哀告!……他,他只要一回想到,他就得发疯啊!“是的!是的!”他意识着,“我现在是做了强盗了啦!同,同民团,同自己的仇人……天啊!”父亲临终时候的惨状,又突然地显现在他的前面了:“伢子啊!你,你应当记着!爹,爹的命苦啦!你,你,你应当争,争些气!……”民团的鞭挞,老板的恶声,父亲的捣蒜似的响头,牛的咆哮!……啊啊!“我的爹呀!”他突然地放声地大叫了一句,眼泪象串珠似地滚将下来,他懊丧得想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毁灭掉。他已经压根儿明白过来了。三四年来,自家不但没有替父亲报过仇,而且还一天不如一天地走上了强盗的道路了,同民团,同老板们的凶恶长工们一样!……今天,山谷中的那一个老头子,那一条牛,砰!……天哪!“怎么办呢?……我,我!……”“妈病,妈写信来叫我回去。班长,班长不许我开小差!……”他忽然地又想到了班长了:绑着,王志斌还是乱叫乱骂,李海三的右手血淋淋地穿了一个大窟窿,他的心中又是一阵惊悸!我真不能再在这儿久停了啊1明,明天,说不定我也得同他们一样。绑着,停停一定得押到后方去杀头啦!”他瞧瞧两百米达外的那座古庙。“怎么办呢?我,我还是开小差比较稳当些吧!……”他象得到了很大决定似的。他望望四面全是黑漆般的没有一个人,他的胆象壮了许多了。他轻轻将枪身放下,又将子弹带儿解下来,干粮袋、水壶,……紧紧地都放在一道。“就是这样走吧!”他轻身地举着步子准备向黑暗的世界里奔逃。刚刚还只走得三五步,猛的又有一件事情象炸药似地轰进了他的心房。他又连忙退回上来了。“逃?也逃不得啦!四面全有兵营,这样长远的旷野里,一下不小心给捉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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