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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紫文集-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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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大了不得,便答应下来了。她告诉他:八月十三的夜半,当湖上的采菱人都散去了的时候,他可以驾一只小船到山后的悬崖下去等她们,因为那一天老长工照例要同玉兰的父亲到城里去收帐。“至天你那狠心的岳老子,”她突然地加重声音说,“他不死在城里快活地过了中秋节,是不会下乡来的。”官保感激地不住地点着头,记牢着她所嘱咐的这一切,将她小心地搀过到小鹅桥的那一面去了。但是,当他恭敬地向她告别了,退回到小桥上的时候,她又突然地叫住了他。“记住啊,我的好伢子!”她说:“当心别人家的生是生非!看不到我们的时候,千万不要爬上崖去!那红鼻子的老酒醉鬼的心肠狠哩!……”半个月的日子是如何的遥远啊,官保怎样也不能够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去。他站在那小桥上好久好久,激动地望了一望那满湖菱角藤,又望了一望那向黑暗中逐渐消逝着的老姨母的蠕动的背影,于是,便对自己幸福地、会心地微笑着,走向了那寂静的稻田之中。“我倒要好好地准备起来呢!”他想着,拾起了镰刀和扁担,挑着谷粒,满心欢喜的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轻飘地,飞也似地奔到家里了。五采菱采到……更半夜①,……①夜:读如“吓”。——原注。想起了情郎……丢不下;……湖中的寒雁……叫啾啾,……叫得奴家呀……好心忧!……寒雁儿本是……悲秋鸟,……姐在房中想郎,郎不晓!……鸟为食来……奴为情,……青春年少呀,……好伤心!……当官保将小船驶进那大伙的歌声里的时候,一个评名叫做笑和尚的秃头的男子和他的瘦小的女人,第一个驾着莲子划子向他撞来了,那和尚的秃顶上闪烁着月亮的回光,那女人锐声地唱着采菱的曲子,一边摘着菱角一边故意地将划子碰在官保的船头上。“你们发疯了吗?”官保叫道。“没有的,保老弟,”和尚立刻抬起他的笑脸来,狡猾地,温和笑道,“我又不想别家的女儿,做么子发疯呢?”“你想尼姑的!”官保大声地回笑道,转向那女人了:“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晏呢?和尚嫂!”“他到你屋里去寻过你呀!”“寻我?”“是的,我去过!”笑和尚说,“你爹爹正在屋里发你的脾气呢,老第!他说——‘和尚,劳神你替我把那不要脸的东西抓回来,我要饱捶他一顿!’……”“见你妈的鬼!”官保讪骂着。“不信?……好!你看:那边来了什么人?”在明朗的月光里面,一个满面天花的矮小的汉子,驾着一个大澡盆,乌龟似地爬了拢来,口里唱着一支下流的,粗俗的曲子。随后是一个中年的妇人,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子,和一个小把戏;再后些,便是什么也分不出的黑黑的一群了。他们都驾着打稻桶和澡盆木筏之类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爬了拢来。那麻子一靠近来,就大声地呼哨道:“呵哈!笑和尚你们摘得很多了吧?”“不多,刚刚才来,”和尚应着,并没有去望他,却意味深长地朝官保做了一个鬼脸。“祥麻子哥,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即使没有和尚的暗示,官保也是非常熟识这位祥麻子的,由于他那一天之内能造一百个不同的谣言的天大的本领,官保老早就受过他不少的恩惠了。于是,他立刻预感到了今夜约会的困难。麻子耸了耸肩,剥着一个菱角。“你晓得尤洛书家的玉兰后天要出嫁了吗?……”“嫁把你?”和尚截着说。“不要说笑,和尚哥!……他嫁把黄花岭孙大汉的儿子做小哩。……”“你前天不是亲口告诉我,她要嫁把你吗?”“我?我!……”麻子窘得通红了,“哼!我才不要那种贱东西哩!……她同她家的老长工快要困出崽来了!”笑和尚用桨片暗地撞撞官保的手。笑道:“不要播是非,麻子。”“灰孙子播是非!……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有乌龟肚里才不明白!……”官保气得浑身抖战地捏着钩子,再也忍不住了:“是你亲眼看见的吗?祥麻子我的孙子!……”他将钩子挥过去搭着麻子的澡盆,使力地拖了过来。“拿见证来!”“见证?要脸些吧,官保,又不管你的事,又不是你的堂客!”麻子护着澡盆,险恶地说。“操你的妈妈,老子偏要管!”官保凶恶地,涨红到发根了。一认真,麻子就颇为畏缩地说:“要管?你去问尤七嫂,她晓得!”“呵哈!麻子,不要栽诬做寡妇的,尤七嫂没有长癞子!”那中年妇人立刻从打稻桶里钻出头来说。“郭和气公公晓得!”麻子慌乱起来了。“我晓得你生了一脸麻子。”老头子摸着胡子大笑着。“小季子!小季子!……”麻子一急,便随便再拖个什么人来抵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官保早就气势汹汹地扯住他的澡盆边了。“到底哪个?麻子!”“放手!官保!”麻子觉得不妙,软了,急护着头。“有话好好地说!……我,我告诉你,……”“打呀!”旁的人附和着,接着又是一阵大笑,“官保,打呀!不打的是乌龟!……”“我说……我操你们发干喊的妈妈!……我说,官保……”麻子站起来,想趁势跳到笑和尚的划子上去,但给官保挟住了。“哪里去?——我操你的祖宗!”“呵哈!打呀!”旁的人又叫。官保只将手略略一按,麻子便站不住脚……卜——通!——“呵哈,落水了!”“打呀!官保!下水去打呀!不下水的不算好脚色!”麻子拼命地从水里挣起半截头来!拖着澡盆想翻下去,可是浑身都给菱角藤绊住了。“□□□□□□!……李官保,□□□□□□!……你做乌龟寻老子泼醋!……你翻倒我四十斤菱角!……来,不怕你!老子跟你算帐!……”麻子在水里胆气十倍地叫着。“下去呀!官保……有本事到水里去打!……官保,下去呀!……”人们越集越多了,大家都伸长着颈子,停着船筏,象看把戏似地,叫着,笑着。麻子也越骂越起劲了,他从官保本身咒起,一直咒到他的祖宗十三代。他在水里滚着,游着,但是怎么也不能够爬到自己的澡盆上去。一直到笑和尚驶近来救起他,将他送到岸上了,他还在叫骂着。“你来,□□□□□□!同到你屋里去算帐!我不怕你那歪鼻子老鬼不赔我四十斤菱角!……我操你的八百代!……”官保半句也没有回骂,他只是急着他的心事,觉得太糟了。他想将小船赶快地驶出这屈辱的包围。但是突然地,一个什么人拖住了他的桨片,低声地:“官保,官保!……”“谁呀?”他掉过头来看着,“怎么?七嫂子!……”“告诉我,官保!……你和玉兰家的事情到底怎样呢?官保没有置答,他生怕这事情要越弄越糟了,便急忙挣脱了寡妇的手,将小船拼命地驶向了那无人的方向……而看热闹的人们,却仍然在那里失望地议论着,咕噜着,觉得这把戏一点味道也没有,照理官保是应该跳到水里去大打一架的,而结果竟这样扫兴。……一直议论到麻子去远了,而且又发现官保早就不在了的时候,这才三三五五地,打着唿哨,唱着曲子,各自向四面八方分散了去。六这一夜的湖上的月亮,似乎也特别在和官保(注:原稿到此为止)

 长江轮上

长江轮上深夜,我睡得正浓的时候,母亲突然将我叫醒:“汉生,你看!什么东西在叫?……我刚刚从船后的女毛房里回来……”我拖着鞋子。茶房们死猪似地横七横八地倒在地上,打着沉浊的鼾声。连守夜的一个都靠着舱门睡着了。别的乘客们也都睡了,只有两个还在抽鸦片,交谈着一些令人听不分明的,琐细的话语。江风呼啸着。天上的繁星穿钻着一片片的浓厚的乌云。浪涛疯狂地打到甲板上,拼命似地,随同泡沫的飞溅,发出一种沉锐的,创痛的呼号!母亲畏缩着身子,走到船后时,她指着女厕所的黑暗的角落说:“那里!就在那里……那里角落里!有点什么声音的……”“去叫一个茶房来?”我说。“不!你去看看,不会有鬼的……是一个人也不一定……”我靠着甲板的铁栏杆,将头伸过去,就有一阵断续的凄苦的呜咽声,从下方,从浪花的飞溅里,飘传过来:“啊哟……啊啊哟……”“过去呀!你再过去一点听听看!”母亲推着我的身子,关心地说。“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我断然回答着。“她大概是用绳子吊在那里的,那根横着的铁棍子下面……”一十五分钟之后,我遵着母亲的命令,单独地,秘密而且冒险地救起了那一个受难的女人。她是一个大肚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乡下妇人。她的两腋和胸部都差不多给带子吊肿了。当母亲将她拉到女厕所门前的昏暗的灯光下,去盘问她的时候,她便陕着一双长着萝卜花瘤子的小眼,惶惧地,幽幽地哭了起来。“不要哭呢!蠢人!给茶房听见了该死的……”母亲安慰地,告诫地说。她开始了诉述她的身世,悲切而且简单:因为乡下闹灾荒,她拖着大肚子,想同丈夫和孩子们从汉口再逃到芜湖去,那里有她的什么亲戚。没有船票,丈夫孩子们在开船时都给茶房赶上岸了,她偷偷地吊在那里,因为是夜晚,才不会被人发觉……朝我,母亲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两条性命啊!几乎……只要带子一断……”回头再对着她:“你暂时在这毛房里藏一藏吧,天就要亮了。我们可以替你给账房去说说好话,也许能把你带到芜湖的……”我们仍旧回到舱中去睡了。母亲好久还在叹气呢!……但是,天刚刚一发白,茶房们就哇啦哇啦地闹了起来!“汉生!你起来!他们要将她打死哩!……”母亲急急地跺着脚,扯着我的耳朵,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起来了。“谁呀?”我睡意朦胧地,含糊地说。“那个大肚子女人!昨晚救起来的那个!……茶房在打哩!……”我们急急地赶到船后,那里已经给一大群早起的客人围住着。一个架着眼镜披睡衣的瘦削的账房先生站在中央,安闲在咬着烟卷,指挥着茶房们的拷问。大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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