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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扔下梅春姐的手来,跑开了。
夜——是很长的。
梅春姐张望着丈夫的阴影,在无涯的黑暗中消逝着;回头又看着那象在打呵欠
似的洞黑的床铺,她的心儿不能抑制地战栗了好久。被子里还遗留着丈夫的酒气,
可是——没有了丈夫。小柜中还遗留着洋钱和铜板的空位置,可是——没有了洋钱
和铜板。她想哭,可是——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又慢慢地走近了窗口前,她在那里站立了好久好久。她想不出一个能够使丈
夫回心的办法。叹气,流眼泪,一点也不能打动丈夫的那颗懵懂的心。她渐渐地,
差不多要沉入到一种绝望的,无可奈何的悲哀中了。
站着……叹着……之后,她就推开窗子伸出了头来,想看一看她那从小就欢喜
看的夜的天空,想借着星星和月明来解一解心中的愁闷。可是,忽然地,象有一个
什么暗号似的,那埋伏在她左右,专门为勾引她而来的,浮荡儿的粗俗的情歌,立
时间便四面飘扬起来了。
最初是一个沙声的唱道:
十七八岁的娇姐呀——没人瞅啦——
跪到情哥哥面前——磕响头!……
梅春姐向窗前唾了一口,把头缩了回来。她觉得这些人都是些卑污,下贱的,
太可笑的家伙。也不想想他自家是什么东西!……但悲痛是无情的,她睡不着。她
把耳朵轻轻地贴在窗口边,无聊地又想听下去——她是想赶去那快要把她全身都毁
灭掉的悲哀:
哥说:“我的姐姐呀!……
不怕你膝头骨跪得——浮浮肿,
额头叩得——没有皮,……
你呀!——要想情哥……万不依!……”
接着,又有一个人装着女人的声音唱起来了。这声音,梅春姐一听就知道是那
一个身上脏得发霉,还常常佩着一个草香荷包的,小眼睛的独身汉老黄瓜唱的。喉
咙尖起来就象那饿伤的猫头鹰一般地叫着:
姐说:“我的哥呀!……
你要黄金白银——姐屋里有,……
要花花绿绿的荷包子——慢慢送得来;……
你铁打的心儿呀——想转来!……”
沙声的又唱道:
哥说:“我的姐呀!……
不怕你黄金白银——堆齐我的颈,……
花花绿绿的荷包子——佩满我的身;……
父母的遗体呀——值千金!……”
梅春姐越听越觉得下流了;她离开了小窗,准备钻进那洞黑的床上。可是那歌
声的尾子,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可以听得出来。尖声的在后面接着:
姐说:“我的哥呀!……
我好比深水坝里扳罾——起不得水啦!……
我好比朽木子塔桥——无人走啦!……
只要你情哥哥在我桥上过一路身,
你还在何嗨①——修福积阴功!……”
①何嗨:即哪里的意思。
沙声的没有再唱了。一阵一阵的嬉笑涌进了梅春姐的小窗,她用被头把耳朵们
得绷紧,她暗暗地又使力地唾了两回。她想:“你们能算什么东西呢?癞蛤蟆……”
然而,痛苦,悲哀,空虚,孤独,……却又是真的。梅春姐她只能够尽量地抑
制她自己,她总还满望着丈夫有回心转意的一日。然而这一日要到什么时候才来呢?
梅春姐她不能知道。因此,她的痛苦,悲哀,空虚,孤独,……也就不晓得要到什
么时候才能够解除。
星 第二章
一
第三年——是梅春姐和丈夫结婚的第三年——的九月,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
从南国,从那遥远的天际里,忽然飞来了一把长长的,锐利的剪刀,把全城市和全
乡村的妇女们的头发,统统剪下来了。
这真是一件希奇的,突如其来的事情!……
当这把长长的,锐利的剪刀,来到这村庄里,第一个落到黄瓜妈的头上的时候,
她就浑身发起抖来。她要求道:“好心眼的姑娘们啊!……可怜我吧!我要没有了
头发,阎王不会收我的,我要到地狱中去受罪的!……”但,谁听她的呢,一下子
就象剪乱麻似地把它剪下来了。当这把剪刀第二个落到麻子婶的头上的时候,她就
叫着,嚷着:“剪不得啦!看相的先生说过了的:我的晚景全靠这头发,我要没有
头发,我的一家人都要饿死啦!……”但,谁听她的呢,那巴巴头①就象一只乌龟
壳似的,随着剪刀落下来了。当这把剪刀第三个快要落到那欢喜擦脸红的柳大娘的
头上的时候,她早就藏躲起来了,等到寻了她从黑角落里拖出去,她便一面流泪,
一面哀求地:“少,少剪一点儿吧!……没有了头发,我,我要丑死的啦!……”
但,谁听她的呢,姑娘们的剪刀是无情的,差不多连根儿都剪下来了。当这无情的,
长长的,锐利的剪刀,第四个落到梅春姐的头上来的时候,她就很泰然地,毫不犹
疑地挺身迎了上来,她对着拿剪刀的姑娘们说:
①巴巴头:湖南话,即女人梳发髻的头。
“剪掉它吧,剪吧!反正我有这东西和没有这东西是一样的。我是永远也看不
见太阳的人!我要它有什么用呢?……”
一切妇女们的头发都剪下来了,一切妇女们都伤心地痛哭着:黄瓜妈哭着,—
—她怕阎王不肯收她!麻子婶哭着,——她怕年老时要饿饭!柳大娘哭着,她怕她
的情人不爱她!抛弃她!……
一切老头子们都夹七夹八地跟在中间摇头,叹气:
“不得了的!不得了的!……盘古开天以来女人就应该有头发的。没有了头发
女人要变的,世界要变的!……”
只有梅春姐,她似乎与别的人不同。她没有把头发看到那般重要。因为,她的
心已经快要给丈夫折磨死了,她已经永远望不到丈夫的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了。她想:
“变啊!你这鬼世界啊,你就快些变吧!反正我是一个没有用了的人,我的日子一
半已经埋到土中去了!……”
二
真鬼气,真是希奇的事情!……世界就是这么真正地,糊里糊涂地变起来了。
从那一天——那剪掉头发的一天起,村子里就开始变得不太平不安静起来。不知道
从什么地方跑来一些人(本村子里的也有),穿长衣的,穿短衣的,不分睛雨,不
分日夜地在村子里穿来穿去。手里拿着各种各色的花样的东西,口里说着一些使人
听不懂的新鲜的话。……
真鬼气,真是希奇的事情!……
丈夫陈德隆也开始变起来了。他变得比从前更加粗暴,更加凶狠了。他从楼板
上摸出了一把发锈的丈把长的梭镖来,他把它磨得光光的。他说:他要去入一个什
么会去,而那个会是可以使他发财的;将来可以不做事情有饭吃,有钱用,并且还
可以打牌,赌钱。……
梅春姐始终不明白这是怎样一回事情。当她看见丈夫把那把发锈的梭镖磨得放
光了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不知不觉地害怕起来;她怕她要用那梭镖将她刺死!并且
他的那两条带着红光的视线,还不时地,象一支火箭似地直射着她,好象要将她吸
到那螃蟹形的眼睛里去,射死她,烧死她似的。梅春姐不禁的发起抖来了。
“不要到外边去的! 知道吗? ”丈夫把那梭镖靠在怀抱里,用手卷着袖子。
“我要到会中去了!……不,也许还要到旁的地方去。夜晚,你早些关门,这两天
外边的风气不很好!……”
梅春姐用了一种顺从的,恐惧的,而又包含着憎恨的眼光回答了他。
她当真除了饮牛、饲鸡和上菜园以外,整整地三天没有出头门一步。
可是,到了第四天早晨,不知道还是因了丈夫的久不回来呢?还是因了自己的
哀愁抑制不住呢?还是因了秋晴的困倦呢?还是因了另一种环境的或者是好奇的原
因的驱使呢?……使她下了决心地要跑到外边走一回。她从板壁上取下一把草叉来,
用毛巾将剪发的头包了一下,顺便到自己的草场中去叉两捆稻草来做引火柴。
荒原,仍旧是去年的,前年的荒原;村子,仍旧是去年的,前年的村子;不过
是多了一些往来的,不认识的人,不过是多了一些飘扬的,花花绿绿的旗帜。……
在那原先的,住关帝爷爷的大庙里,还多了一座新开办的,读洋书的学堂。
梅春姐缓步地穿过一条狭小的田塍。在她的眼睛里,放射着一种新奇的,怀疑
的视线。她象一头出洞来找寻食物的耗子似的,东张西望地把这变后的村庄看了好
久好久,才又蹒跚地走向自己的草场去。
稻草象两座小屋子似地堆在那里。在那比较小的一座的旁边,有一个穿长衣的
和一个穿短衣的人在谈话。梅春姐没有注意他们。她只举起草叉来叉了两捆,准备
拖回家中去。
“德隆嫂!”
“谁呀?”
她回头去:一个年轻的,面孔象用木头刻出来的人望着她,他是麻子婶的大儿
子木头壳。
“德隆哥昨晚回家吗?”
“没有回来!”梅春姐轻声地应着,一面看了一看那别的一个,用背面向着她
的年轻人。
“唔! 前晚还在会里和人家吵了架的, 这家伙!……”木头壳沉吟了一声:
“一定是到哪里去打牌了,一定的!……”
梅春姐把稻草都堆在一起,弯腰扎了一扎。……那一个穿长衣的年轻客便向木
头壳问了起来:
“哪一个德隆哥啦?……”
“就是啦!……就是前晚那一个和你们吵架的,那一个癞子啦”!木头壳向梅
春姐微微地盯了一盯:“罗,这一位便是他的癞嫂子,叫梅春姐的!……”
梅春姐的脸羞得通红的。她的心里深深地恼恨着木头壳;她抬起头来,想拖着
草叉就走!
不自觉地,那个穿长衣的年轻角色,正在打量她的周身。她和他之间的视线,
无心地,骤然地接触了一下!
那一个的白白的,微红的,丰润的面庞上,闪动着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星一
般的眼睛!……
梅春姐老大地吃了一惊,使劲地拖着稻草和稻叉,向家中飞跑!
三
陈德隆因为和会中的主脑人吵了架,一连三天都躺在情妇的家里不出来。第四
天的中饭时,他足足喝了三斤半酒,听说会中又到了一个新从县里下来的人,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