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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紫文集-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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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脸儿上,去低诉她的心的创痛;去吸取一点安慰,一点什么也不能弥补的,微
弱的婴儿奶香。在过去,在那还比较地缓和一点的乌暗的生活之中,她还可能望得
到黄的援救,终于还幸福地过了半年多光阴。然而现在呢?黄呢?……就连木头壳
们都不知道生死存亡了!而自己又不能够忍心地抛掉这婴儿去漂去!……
一切的生活,都坠入了那一年前的,不可拨的乌黑的魔渊中。而且还比一年前
更加要乌暗,更加要悲哀些了。
“天啦!……但愿他们都还键在呢!……但愿他们……唉!唉……”
过了好些时日。
是因为四公公他们老年人的责劝呢?还是因了丈夫陈德隆磨折得厌了而暂思休
息呢?还是梅春姐的苦难转变了另一个方式的临头呢?……丈夫对她的打骂,便又
慢慢地松弛起来。他除了经常喝酒以外,又开始他那本性难移的嫖赌和浮荡。田中
横直这一季已经荒芜了,而且大半又都抵卖给了人家,他是很可以更加无挂碍地逍
遥着。
“德隆哥!……家中没有米了呢!……”
“饿死他!”
“德隆哥!……天要凉了,孩子没有衣服呢!……”
“冻死他!”
“德隆哥!……你修修好吧!……”
常常地,当梅春姐想再要说几句的时候,丈夫已经连头都不回地跑到荒原中了。
她无可奈何地只好自己来舂谷,自己来拿破布衫给孩子改衣裳!……
一切的生活,都重行坠入了那一年前的,不可拔的,乌黑的魔渊中,而且还比
一年前更要乌黑,更加要悲苦些了!
“天啦!……但愿他们都还健在呢!……但愿他们……”
 


星 第五章

一

“我要杀死你这小砍头鬼!我要杀死你这小砍头鬼!……”
父亲陈德隆拿着一把劈柴刀,大踏步地象赶一只鸡雏般地赶着他的六岁的大儿
子香哥儿。两个四岁的,三岁的小的,也跟在他的后面唔呀唔呀地叫着!
他在一个门角弯里将香哥儿擒住了。
“妈呀!……救,救我呀!……”
“你叫!你叫——我割断你的喉咙!……”
梅春姐象一只野鹅般地从房中飞出去,蛇一般地绕着陈德隆的颈子。
“怎么,德隆哥?”
“我要杀死这小砍头鬼!他妈的!卖他卖不掉,留着来害老子!”
“杀吧!杀吧!……”梅春姐就在他的颈子上狠命地抓了一下!“顶好把那两
个小的先杀了,然后再来杀他!再来杀我!……”
陈德隆将劈柴刀和香哥儿向门角弯里一摔,就开始和梅春姐大闹起来。
他的脸不是六年前的脸,声音也不是六年前的声音了;但他的性情却还是六年
前一样。
他模着他的颈皮,破嗓沙声地骂着:
“你抓呢!你这母猪狗!……我操你的祖宗!……你偷了人,你还养出这小砍
头鬼来害我啦!……”
“你为什么不将小的两个先卖呢?不将小的两个先杀呢?……你这狠心的狼!
……你没有本事养活——”
这种话深深地伤了陈德隆的那牛性的,倔强的心。他来不及等她说完,就跳起
来给了她一个耳刮子!
“臭婊子!……谁没有本事?谁没有本事?……我操你祖宗三万代!”
梅春姐的左脸印了一个血红的手印,她险些儿哭起来了!孩子们也呜啦鸣啦地
叫着,陈德隆就象发疯般地来揍小孩子。
梅春姐死死地将他扭着,滚着!……一直到他气的发战起来——丈夫是从来不
曾气得发战过的——冲到门限前坐下了,她才爬起着。她望着她丈夫的那种倔强的,
而又毫无办法的干枯的脸色,也不觉地代他心酸了一回。但这心酸是很有限的,即
时又被她的一种历年磨折出来的憎恨心排挤着。
是的,丈夫是变了很多了,单单除了他那倔强,凶猛的,牛性的内心以外。六
年前,他还是很可以过活的,自耕自种的农人,而现在却是给人家帮零工的小雇佣
了;六年前,他还是一个一夫一妻的逍遥汉,而现在却变成三个儿子——不‘也许
只有两个,因为从那个大的的一双眼睛上,他已经断定出来完全是小砍头鬼——的
父亲了;六年前,他还是有名的嫖客,赌徒,和酗酒汉,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连一
日三餐都得不到口的挨饿的人了!
梅春姐是很能够知道这些的。而且她还能从六年前的一段幸福的生活中,模糊
地推想到了丈夫之其所以弄到这个样子的原因和他的目前的路道。但丈夫却不能听
信这些,因为梅春姐已经在他的面前变成罪孽的人了,何况梅春姐所讲的还不能迎
合他的心意呢。
一阵酷热的南风,燃烧般地扫过来。站在干旱的田野中的雇主家的人,已经又
在叫他车水了。陈德隆气愤地站起身来,蹒跚地走着。在他的那黯淡的面容,和无
光的螃蟹眼睛里,是很可以看出一种苦闷与倔强相混淆的矛盾来的。
梅春姐望着他走过好远好远了,她才憎恨而又悲哀地叹了一声,走进房中去。
她将两个厌恶的小孩哄睡了,又将大的一个搀着,拿了米篮,无可奈何地走向村中
的麻子婶家去借晚饭米。
麻子婶和梅春姐一样地都是不幸的人:她的大儿子木头壳已经六年不曾回家了,
她的最小的两个儿女在前两三年过兵灾水旱时都卖了。……她稍为比较梅春姐好一
点的就是他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都能得力了,所以她还能马虎地过着。
“我借给你三升米吧!……你的丈夫在人家去吃饭了,你们就可以吃两天,…
…唉!总之……”
梅春姐牵着香哥儿在那里坐了一刻功夫;一种不能按耐的恳切的悬心,使她问
到了木头壳。
“他吗?……唉,唉!听说是在一个什么……唉,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是蛮远
的地方!……”麻子婶的声音酸楚起来,流出了两点眼泪。这眼泪,就好象是两校
锐利的针刺般的,深深地刺着了梅春姐的衷心。想起黄来,想起六年前的幸福的生
活,她几乎又哭出声来了!
“我要不是……麻子婶,唉!不是抛不下这小冤家,……我情愿同你家的木头
壳一样呢!……我情愿永不回来!……我现在……唉!就只望那小冤家长大!……
或者……”
香哥儿完全莫明其妙地怔着,瞪着他那小小的,吃惊的,星一般的眼睛,拖着
他妈妈的手:
“你哭呢,妈妈!……回去哟,爹爹要打我啦!……”
梅春姐抚摸着他的瘦小的头颅,朦胧地盯着他的小眼睛。忽然地,他叫着:
“妈妈,我肚子痛!”
梅春姐提起米篮来,将他抱在怀中,告辞了麻子婶,连忙向家里飞奔着!

二

先天不足,而后天又失调的,用母亲的眼泪养成起来的大儿子香哥儿,在丈夫
的重层厌恶之下,本来早就非常孱弱的,何况还染上了流行的痢疾呢。
他瘦弱的就象一个小纸人儿了,他的两腮毫无血色地深陷着,格外地显露出他
的那一双星一般的小眼珠子,使人见了伤心。
他一拐一拐地从头门口撑壁移过来,爬到妈妈的身旁哭着:
“妈妈!爹爹他又打我哩!……他把‘猪耳朵’①弟弟吃,不把我吃!……他
叫我去守车,……我要吃‘猪耳朵’呢!……我不守车呢!……”

①“猪耳朵”:一种小孩吃的东西,用面粉做了由油炸出来的,形象猪的耳朵。
—原注。

“好宝宝,好香哥!……‘猪耳朵’吃不得呢,你痾痢啦!……”做妈妈的声
音显然已经很酸哽了。“来,不要怕爹爹!不要去守车,……妈妈告诉你写字吧!
……”
梅春姐忍心地哄着香哥儿。她把六年前从黄手里学来的几个可怜的字,在半块
破旧的石板上画给他看。她幻想着这孩子还能读书,写字,……甚至于同他那死去
的爹爹一样。但香哥儿怎么也不肯依她的,他只尽量地把“猪耳朵”的滋味说得那
样好吃,又把爹爹的面相说得那样凶残。
“好呢,香哥儿……看妈妈的字吧!……妈妈等等买‘猪耳朵’你吃啦!……”
“不,我就要吃,妈妈!”
这要求是深深地为难了母亲的,她失神地朝头门打望着:真正地,丈夫携着那
两个使她厌恶的小孩儿走来了,他们的小嘴里还啃着“猪耳朵”。
是旧有的酸心发酵要将香哥儿磨死呢?还是他自家的穷困不能解除而迁怒于香
哥儿呢?陈德隆撒了两个小孩的手,又大踏步地冲到梅春姐母子们的面前:
“去!小砍头鬼!……同老子守车去!……”
香哥儿死死地把脖子钻进妈妈的怀中。
“哎呀!——妈妈救我啦!……”
忽然地,那块破旧石板上写的两个歪歪斜斜的“黄”字,映到陈德隆的眼中了,
那就同两把烈火燃烧了他的心般的,他猛的一脚将石板从小凳子上踢下来,跌成粉
碎了!
“好啊!你妈的!还告诉他学那砍头鬼来害我呢!……”他叫着,他张手向她
母子扑来!
梅春姐正待要和他争闹时,他已经从她的怀中夺过香哥儿了。他冲出头门,向
火热的荒原中飞跑着!
香哥儿叫!……梅春姐叫!……两个小的孩子也在头门口哇哇地哭起来了!
陈德隆将他抓着提过了半里路,就将他猛的一摔——跌落在干枯的稻田中,梅
春姐不顾性命地奔来将他抱着。
夜晚,香哥儿便浑身火热,昏昏沉沉地不能爬起来了。梅春姐急的满屋子乱窜!
她连忙将小的两个放睡了,就跑出去寻丈夫和医生。
丈夫正趁着夜间的风凉在那里替雇主们车水,他愤愤地不和梅春姐答话。医生
却要跑到镇上去才能请得来的。在早年,还有四公公、李六伯伯和关胡子们会一点
儿不十分精明的乡下人的医道;然而,现在呢,这些老人们都已经在过荒年时先后
死了,村子里就连会写两三味药方的人都找不出。
梅春姐心慌意乱地走回来,在小油灯下望着那可怜的小脑袋,望着那微睁而少
光的星星般的小眼睛。她尽量地忍住自己的酸泪,而不让它流出来。
好久好久了,香哥儿忽然吃力地盯着他的妈妈,低声地呼叫着:
“我痛哩!……妈妈,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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