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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只有一个前途:进退两难。
四○年的五月中旬,一个晴朗的早晨,天气颇热,人们都穿单衣,从兰州车站开出五辆客车,其中一辆是新的篷车,站役称之为〃专车〃;其实车固为某〃专〃人而开,车中客却也有够不上〃专〃的。条件优良,果然下午三时许就到了华家岭车站。这时岭上彤云密布,寒风刺骨,疏疏落落下着几点雨。因为这不是普通客车,该走呢,或停留,车中客可以自择。但是意见分歧起来了:主张赶路的,为的恐怕天变,——由雨变成雪,主张停留过宿的,为的天已经下雨了,路上也许麻烦,而华家岭到底是个〃宿站〃。结果,留下来。那一天的雨,到黄昏时光果然大了些,有檐溜了。
天黑以前,另外的四辆客车也陆续到了,都停留下来。五辆车子一百多客人把一个〃华家岭招待所〃挤得满坑满谷,当天晚上就打饥荒,菜不够,米不够,甚至水也用完,险些儿开不出饭来。可是第二天早期一看,糟了,一个银白世界,雪有半尺厚,穿了皮衣还是发抖。旅客们都慌了,因为照例华家岭一下雪,三五天七八天能不能走,都没准儿,而问题还不在能不能走,却在有没有吃的喝的。华家岭车站与招待所孤悬岭上,离最近的小村有二十多里,柴呀,米呀,菜蔬呀,通常是往三十里以外去买的,甚至喝的用的水,也得走十多里路,在岭下山谷挑来。招待所已经宣告:今天午饭不一定能开,采办柴米蔬菜的人一早就出发了,目的地是那最近的小村,但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时有没有东西,都毫无把握云云。
雪早停了,有风,却不怎样大。采办员并没空手回来,一点钟左右居然开饭。两点钟时,有人出去探了路,据说雪已消了一半,路还不见得怎样烂,于是〃专车〃的〃专人〃们就主张出发:“要是明天再下雪,怎么办?〃华家岭的天气是没有准儿的。司机没法,只得〃同意〃,三点钟光景,车出了站。
爬过了一个坡以后,天又飘起雪来。“怎么办呢?”〃还是赶路吧!新车,机器好,不怕!〃于是再走。但是车轮打滑了。停车,带上链子,费去半小时。这期间,雪却下大了,本来已经斑驳的路面,这时又全白了。不过还希望冲出这风雪范围,——因为据说往往岭上是凄迷风雪,岭下却是炎炎烈日。然而带上链子的车轮还是打滑,而且又〃陷〃起来。雪愈来愈大,时光也已四点半;车像醉汉,而前面还有几个坡。司机宣告:“不能走了,只有回去。〃看路旁的里程碑,原来只走了十多公里。回去还赶得上吃夜饭。
可是车子在掉头的时候,不知怎样一滑,一对后轮搁浅在路沟里,再也不能动了,于是救济的程序一件一件开始:首先是旅客都下车,开上〃头挡排〃企图自力更生,这不成功;仍开“头挡排〃,旅客帮着推,引擎呜呜地叫,后轮是动的,然而反把湿透的黄土搅成两道沟,轮子完全悬空气来,车子是纹丝儿也没动。路旁有预备改造路基用的碎石堆,于是大家抓起碎石来,拿到车下,企图填满那后轮搅起来的两道沟,有人又到两里路外的老百姓家里借来了两把铲,从车后钢板下一铲一铲去掘湿土,以便后轮可以着地;这也无效时,铲的工作转到前面来。司机和助理员(他是高中毕业生)都躺在地下,在泥泞里奋斗。旅客们身上全是雪,拍去又积厚,天却渐渐黑下来了,大家又冷又饿。最后,助理员和两个旅客出发,赶回站去呼救,其余的旅客们再上车,准备万一救济车不来时,就在车上过夜。
这时四野茫茫,没有一个人影,只见鹅毛似的雪片,漫天飞舞而已。华家岭的厉害,算是领教过了。全车从司机到旅客二十八人,自搁浅当时期,嚷着,跑着,推着,铲着,什么方法都想到,也都试了,结果还是风雪和黄土占了胜利。不过尚有一着,没人想到;原来车里有一位准〃活佛〃的大师,不知那顽强的自然和机械肯听他法力的指挥否。大师始终默坐在那里掐着数珠,态度是沉着而神妙的。
救济车终于来了,车上有工程师,有工人,名副其实的一支生力军。公路上扬起了更多的人声,工作开始。铲土,衬木板,带上铁丝缆,开足了引擎,拉,推,但是湿透了的黄土是顽强而带韧性的,依然无可奈何。最后的办法,人和行李都搬上了救济车,回了招待所。助理员带了铺盖来,他守在那搁浅的客车里过夜。
这一场大雪到第二天早晨还没停止,车站里接到情报,知道东西两路为了华家岭的风雪而压积的车辆不下四五十乘,静宁那边的客人也在着急,静宁站上不断的打电话问华家岭车站:“你们这边路烂得怎样?明天好走么?……呀,雪还没停么?……〃有经验的旅客估计这雪不会马上停止,困守在华家岭至少要一个星期。人们对招待所的职员打听:“米够么?柴还够么?你们赶快去办呀!〃有几个女客从箱子角里找出材料来缝小孩子的罩衫了。
但是当天下午雪停,太阳出来了。”明天能走么?〃性急的旅客找到司机探询。司机冷然摇头:“融雪啦!更糟!〃不过有经验的旅客却又宽慰道:“只要刮风。一天的风,路就燥了。”
果然天从人愿,第二天早上有太阳又有风,十点光景有人去探路,回来说:“瞧这边还好,瞧那边,可不知道。〃十一点半光景,搁浅在路旁的那辆〃专车〃居然开回来了,下午出发的声浪,激荡在招待所的每个角落。两点钟左右,居然又出发了。有人透了口气说:“这回只住了三天,真是怪!〃
沿途看见公路两旁斑斑驳驳,残雪未消;有些向阴的地方还是一片纯白。车行了一小时以后,车里的人把皮衣脱去,又一小时,连棉的也好像穿不住了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西京插曲
四○年五月下旬,华侨慰劳团三十余人刚到了那赫赫有名的西京。就在他们到达的前一晚,这一座〃现代化〃的古①城,受过一次空袭,繁盛的街市中,落弹数枚。炸飞了瓦面,震倒了墙壁和门窗的房屋,还没有着手清除,瓦砾堆中杂着衣服和用具;有一堵巍然独峙的断垣,还挑着一枝晾衣的竹竿,一件粉红色的女内衫尚在临风招展,但主人的存亡,已不可知。
街上时常抬过新丧的棺材,麻衣的家属跟着走;也还有用了三四个军乐队吹吹打打的。这一天,烈日当头,万里无云,人们的衣服都换了季。下午二时许,警报又响了,人和车子的奔流,以钟楼为中心点,像几道水渠似的向六个城门滚滚而去。但敌机并没进入市空。
华侨慰劳团被招待在一所有名的西京招待所。这是西安最漂亮的旅馆,道地的西式建筑,受过训练的侍役(有不少是从上海来的)。不过也只能说在目前西安,它是最漂亮的旅馆。然而我相信〃西京招待所〃这名儿,将与中国历史永垂不朽,因为〃双十二〃事变②的一部分是在这里扮演的。可是那座大饭厅早已被炸一洞。至今未加修补。
①西京即西安;抗战时称为西京。——作者原注
②〃双十二〃事变即发生于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西安事变〃。
炸后电灯尚未修好,那一晚西安市上烛光荧荧,人影憧憧,颇为别致。但月色却皎洁得很,西京招待所的院子里停着两部卡车和一二部小轿车,似乎料到今晚还要有一次警报。果然,七点钟左右,警报响了,招待所立刻混乱起来了。事实上那时候西京招待所的客人只有两大帮,一是华侨慰劳团,又一便是第二战区所属的什么队,院子里的两部卡车恰好一帮一部。然而那天招待所里却也有几位〃散客〃,——也不妨说是一小帮,他们全是第一次到西安,什么都摸不着头绪。警报响过,茶房立刻来锁房门了,这几位〃散客〃莫明其妙的跑到大院子里,断定了这几辆汽车一定是招待所准备着给旅客们躲警报用的,于是便挤到车旁。这时候,突然发见了大批警察(后来知道他们是来保护那华侨慰劳团的),更有些穿便服的古怪角色,在院子里嚷嚷吵吵,似乎一面在等人催人,一面又在检点人数。卡车之一,已经站了许多人,另一部呢,却不断的有人上去,也有下来,好像互相寻找。那一帮〃散客〃是五个人,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C君,摇摇摆摆上了那已经站着许多人的卡车。其余的四位,S君①夫妇及其子女,则向另一卡车进攻,可是那一对少爷小姐刚刚挤了上去,那车子就开走了。S夫妇立即转移目标到另一辆小包车,车门开着,里面有人向外招呼,他俩也没问一声,就进去了,他们绝没有想到,这是私人的车子;坐定以后,才看明白车中那人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而军官模样的,也看清这上来的两位不是他所要招呼的人,可是这当儿,有一个带盒子炮的勤务兵跑到车门外说道:“太太找她不到,光景是坐了那车子走了。”于是军官模样的,便叫开车。
①S君:即作者。
车子出了城门,便开足速率;路旁很荒凉,仅见前面隐隐也有车。坐在车里的三个人都不说话。经过了一带树林以后,路旁已有一部卡车停着,小包车赶过去一箭之路,也停住了;军官模样的立即下车。夫妇挂念着两个孩子,就问那个司机S道:“就在这里么?怎么不见那两部卡车?〃
“什么,哪一部卡车?〃
“就是一块儿停在招待所院子里的。〃
“那可不知道。〃
“哦——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不是。〃说完这句话,那司机开了车门下车去了。
S夫妇觉得不对,也下了车,原来路左就是一块高地,种着大麦,有好些人在这里,显然都是躲警报来的。S夫妇上了坡,走到麦田边,却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原来他们的车先到,也正在望着人丛找他们的爸妈。
现在明白:他们四个人坐的车子都是私人的车。而且这里离城大概又不远,因为那不是西安市么,在月光下像一大堆烟雾。
夜气愈来愈凉,天宇澄清,麦田里有些草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