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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功侈塞外,兵饷诳官家。
且说毛文龙只有一件好处,文官员好些拜魏忠贤为父亲,自家做干儿子,他只是不肯。常道他在朝里做半朝天子,我在海外做岛中天子,我进贡他些罢了,为何平白地做儿子起来。不替杭州人争气。因此屡屡报功,也只升得总兵,不曾就加都督,赐蟒玉,与他一服色。文龙看报,见天启忽以边功命太监魏忠贤、王休干并阿客氏的子侄世袭锦衣官,尚书董汉儒上本道:“会典及军政条例并无此故事,一旦使金吾世冑尽为妇寺之胤,使武功人人无色。”本上,留中不发。从此毛文龙愈加恣肆,竟效巡方官例,列四六考语,特上一本。举刺东征将士及海运委官,以至朝鲜君臣,经略都饷,部院司道,登莱巡抚,海防各道,尽入荐牍。朝臣见了,无不骇然。御史江日彩大怒,上一本。说他违祖宗法度,武将举刺文臣,大不敬。魏忠贤朁他庇擭,也留中一发,不在话下。
且说辽东生员王一宁,原是个有胆气的人,为毛文龙岛上一事,钦命他做了赞画,在皮岛帮助文龙。他见文龙贿通权阉,妄报军功,荐牍非宜,猖狂自恣,再三劝他不要如此,他反面斥一宁。一宁又见勾引杭州棍徒,买违禁货物,通委出入,大海船用帅府毛封皮,大张声,劫或带货物岛上,仗文龙势力,卖载而归,到内海里在宁波地方收口,一路势焰天,人人惧怕。毛文龙贪他黄金美锦,舞女歌童,戚那棍做泼天大事,都是他遮蔽了。王一宁忿忿不平,进帅府和他争论。毛文龙道:“你晓得什么,辽东一腐儒!只为陈良策引导我荐你了赞画,坐着受用,不想怠我大恩,图此报效,反来管束我起来。可恶,可恶!”王一宁怒道:“不是我耸恿陈中军来归中国,你只怕在边一千年,也不得出头日子!作能购建牙开府,受享这般富贵!”毛文龙怒气冲冲,竟进帅府去了。次日上一本,说王一字反小人,又欲私通外国,被臣知觉,已获住了,请旨定夺。又关节与魏太,天启批:“着锦衣卫问。”顿时校尉下海,把王一宁锁到京师。毛文龙忙贿嘱了许显纯,可怜一个有功的王一宁,问成了死罪,傅驾帖在西巿枭首了。有诗为证:
书生海外侈奇功,岛上将军享大封。
忠告翻招杀身祸,潮声日夜泣西风。
且说毛文龙献俘报捷,不只二十次,魏忠贤借假报,每叙军功。朝里如阮大铖、傅櫆、霍惟华、杨维垣、倪文焕等,动辄归功厂臣,或道指纵有功,或道神机妙算,不一而足。每文龙报功一次,定有温旨慰勉,甚且赏赉不赀,甲子年正月,毛文龙又上本,报称统兵千人,渡海分三路从镇江,宽奠、叆阳,行十余日,深入六百余里,至乌鸡关,彼众来战,马应奎假退,诱他追来,至两山间伏发,斩道二百七十八级,魏忠贤傅旨封毛文龙都督,又自己叙了军功了。文龙亲弟云是个书生,见他坐在家里妄报出海,枭斩四乡辽民,捏称斩级,甚是不乐,封文龙道:“吾兄在家衣食不周,有胆气走至京师,转徒到了关上,亏了王一宁、陈良策成了事业,只该替朝廷出力,或战或守,或打探海中消息,做一犄角之势,尚未足报国大恩,如何安坐报捷,屡诳天子?只怕一时败露,反取杀身大祸。”毛文龙大怒,道:“你何人物,也来饶舌!我独据一方,天子也奈何我不得,如何叫做败露!”云龙道:“你的本事我难道不知,只怕见了大敌,惊也惊下马来。一宁、良策俱死你手,平日杀戮过多,天怎容你保守富贵。”文龙顿时拿下,上一本说他不遵兄令,藐法造谤,摇惑军心,请旨定夺。旨意下来,道他内举不避亲,就命他正法。可怜好个毛云龙,又为忠言,被忍心的毛文龙把他斩于岛上。人道他不该往皮岛探望这无行的兄长,所谓可怜不足惜。有诗为证:
卤夫何知既翕,怒发一概芟除。
拙哉云龙送死,非忠非孝何居。
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白莲贼平归己功 中书官败累众正
近海么么啸海,弥天妖怪翻天。翻天啸海几何年,囗似流虹飞电。近地兴云偂辏瞬琳颇トK剂考嘁沧畔缺蓿龅郊喽匪�
右调《西江月》
点破虚空影不留,功名事业总沉浮。
赤霞朝令诸天晓,白月宵分半地秋。
世变何堪风水撼,道衰只耐鹤猿愁。
海滨朝署添妖薛,贤智经纶付碧沤。
莫说毛文龙在海岛里诳天子,诓钱粮,杀戮无辜,陷害兄弟,这些歹事滕似强盗几分,弄得天下民穷财尽,处处荒乱。山东连年亢旱,民不聊生,几载饥荒,竟是人吃人了。
话说衮州府是周朝东鲁地方,虽然辖着四州十三县,却都是穷困所在。凭他大人家,也只是财来财去,没有什么积蓄的;小人家有了今日的,还没有明日的哩。有个阳谷县,与郓城县连界,一派皆是乱山,就是宋朝梁山泊宋江一班大盗常常山没的去处。那两三县的人极喜欢打家劫寨,做不公不法的事。乡风又信师巫邪朮,被发跳神,烧香聚众,这是年年有、月月有、日日有的。郓城县有一个妇人,年纪只二十七八岁,生得唇红齿白,脸似桃花,两只俏眼,看着人便目不转睛。他姓丁,又姓王,又姓赵,不知那一姓是他真姓。原从近城十五里坊搬到西门外住的,人人只称为丁寡妇。没有爹也没有老公,只一个四十六七岁的娘,也描眉画眼,有些跷蹊的。那地方上的人都道十五里坊是个乡僻老实去处,为何有他母子两个不尴不尬的人?又有那老成的说道,两人妇人凭他罢了,管他做什么,因此众人都丢开手了。丁寡妇又极肯破钞交结那些近,只是杯酒往来,件件都吃,只不吃牛肉猪。有人问他,便道这是我教中忌此二物,除了猪牛,连人肉也吃的了,妇人搬到西门外来,还是天启元年八月中秋时侯,到了十一月冬至,渐渐有些教门里朋友来拜望他了,男男女女,不一而足。也有曹州、济宁州的,也有邹县、滕县、东阿县的,只是巨野县、峄县的人更多。左邻有个雷老儿,和他说得来,过得好,每常有教门中朋友来,十个倒有八个请他去陪。也都通姓道名,多说是那个地方。只有巨野县一个姓徐的,身长九尺,白面长须,一表人材。他若来时。一定带五六个随从的人,丁寡妇家窄小,住这些人不下,都派在厢房饭店上去歇了,姓徐的独住在丁家,常常住三四日才去,人也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连雷老儿一些也不知。
忽然冬过年来,十一月初旬,飘飘洋洋下起大雪来,已牌下至申牌,雪还不住。有词为证:
朔风天,胡霜地,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山隐彤云云接水,衰草无情,想在彤云内。似撒盐,疑飞絮,冰丝冰线,衾铁如何睡?雁落寒汀人独倚,酒入愁腹,化作凄凉泪。
右调《苏幕遮》
这雪下到晚来,越觉大了。丁寡妇家只一个雇的小厮,买东买西,出去走跳。这日早已分付小广买了一只熟鸡,一熟羊肉,打了十来斤烧刀子,约莫日落衔山时侯,请将雷老儿来吃酒赏雪,一则雷老儿六十多岁了,二则丁寡妇母女原不避忌人的,一齐坐下,小厮斟酒。雷老儿道:“老汉无功受禄,常来打搅你老人家这里,再不曾回回席,好不惶恐!”丁寡妇道:“说那里话!咱这教门里人也众,钱粮也多。凡入了这教,再不分你我了,东西大家吃,衣服大家穿,银钱大家用,就是汉子老婆,也大家可以轮流换转,不像常人这样认真,故此叫做白莲教,又叫做无碍教,说受一位圣贤的古人唤做李卓吾,他在湖广麻城县一带地方开这教门起的。近来咱这巨野县里一位爷,原是秀才,名唤鸿儒,重新广滨教法,收集徒众,他自入了这教,就不去考秀才了。教门不论男子女人,只要会骑马、会射箭、不吃牛肉猪肉,就收用了。那徐爷自己原有一二十万家私,如令各处凑集,只怕有整百万了。雷爷若有相知,我傅你,你傅我,大家拉得些人。正有受用的日子哩。些些酒菜,何足挂齿呢。”雷老儿道:“原来如此。这教门倒极好,只是要隐密些,不可把官府知道,怕不稳便。”丁寡妇道:“为此缘故,徐爷巡游各县只带几个心腹。巡到一处,同教门中妇人歇了三夜两夜,又往别处查人去了。雷爷你可在心,包你有大大好处。”又吃了一回酒,雷老儿别去,心里想道:“原来他是什么白莲教,落得吃他些儿,遇巧和相知说说,也不打紧。”
他自己没了老婆,一个儿子入赘在丈人家,独自个住间土房,紧贤贴着丁寡妇右首。偶然一夜,为天寒多吃了些烧刀子,有几分醉了,爬上炕去,在梁上穿了个窟笼,看丁寡妇做什么子。不看犹可,看了吃一大惊。只见他拿个小小布袋儿,把手伸进去取出一把纸人儿来,放在地下,口里念念有词。顷刻间,纸人儿都活了,轮轮使剑,就如交战一般。他母亲坐在炕沿上,笑道:“又不上阵,弄这东西怎的?不如弄两个人儿出来,咱两个快活快活,也好省得冷巴巴的两个自睡。”只见丁寡妇喝一声“去”,那纸人儿依旧变做纸的不动了。又在布袋里取出四五个象是柳条做成的人儿,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他拣了两个眉眼清朗的男人,其余依旧和那些纸人儿都收拾在布袋里去了。剩的两个柳条人儿,丁寡妇拿起来一看,口里念念有词,念完了咒,叫一声“董大起来!”先是一个跳起来;又叫一声“满场儿!”又是一个跳起来,都顷刻间变成七八尺长的大汉子了。惊得雷老儿目瞪口呆,只得且看他如何了局。但见丁寡妇付道:“满场儿去陪老奶奶睡。”自己拉了董大,都脱得精赤条条,上炕去搂着睡了。雷老儿道:“原来有这些妖朮!怪道他人也众,钱粮也多。有了这做作,谁不愿执鞭坠镫,跟他做事?”从此一傅十,十傅百,正月里就收了三百多人了。恰好徐鸿儒巡游到郓城县,丁寡妇把名册与他看了。徐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