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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外省大人物在巴黎 二十九 戏剧作家的钱庄老板
艾蒂安和吕西安走往神庙城关街,总编辑在一所漂亮屋子前面站住了。“勃罗拉先生在家吗?”他问看门的。“什么先生!”吕西安说。“鼓掌队的头目也称先生吗?”“朋友,勃罗拉一年有两万进款,大街上的编剧都有票据在他手里,把他当做钱庄老板,在他那儿开着一个往来户。编剧拿到的戏票,专门请客的送票,都能卖钱。这样商品就归勃罗拉经销。告诉你,统计学很有用处,只要你不滥用;我们不妨统计一下。每家戏院每晚发出五十张送票,一天就是二百五;票价统扯两法郎,勃罗拉每天花一百二十五法郎向编剧收进票子,还能净赚一百二十五。单靠编剧手中的戏票,勃罗拉每月差不多有四千法郎进账,一年四万八。假定损失西万,因为他的票子不能全部销完……”“为什么?”“啊!除了不保留座儿的送票,还有群众直接向戏院买的票子。并且定座的权始终操在戏院手里。有些日子天气很好,偏偏戏码不好。因此勃罗拉在这桩生意上也许只赚三万一年。此外他还有一种企业,叫做鼓掌队。佛洛丽纳和柯拉莉都是他的主顾;她们要不送他津贴,每次上场下场哪儿来的掌声!”卢斯托一边上楼一边轻轻的向吕西安解释。吕西安发见每个角落都有金钱的影子,说道:“巴黎真是一个怪地方。”一个衣衫整洁的女佣人带两位记者去见勃罗拉。戏票商面对着一张有拉盖的大书桌,坐在写字椅上,见了卢斯托站起身来。他穿着灰色厚羊毛外套,有鞋罩的长裤,大红的软底鞋,活脱象个医生或者诉讼代理人。吕西安看出他是平民出身的暴发户:一张俗气的脸,灰色眼睛很狡猾,一双手用来鼓掌正合适,皮色说明他过惯放荡的生活,象屋顶淋惯雨水一样,头发花白,说话的声音很闷。他说:“你准是为佛洛丽纳小姐来的,这位先生是为柯拉莉小姐。”又对吕西安说:“我对你很熟悉。先生,你放心,竞技剧场的地盘我买下了,一定替你情人帮忙,有人捣乱,会预先通知她的。”卢斯托说:“亲爱的勃罗拉,你的好意,我们当然接受;不过我们是为戏院的送票来的,包括大街上所有的戏院;我是以总编辑身份拿的票子,这位先生是专跑戏院的记者。”“对,斐诺的报纸出让了,这笔生意我知道。他混得不坏,斐诺。本星期末我请他吃饭。你们要是肯赏光,不妨带你们的女伴一块儿来。大家开怀畅饮,闹个通宵。客人有阿黛尔·迪皮伊,杜康热,弗雷德里克·迪珀蒂-梅雷,还有我的情妇米约小姐;咱们要玩得痛快,酒也喝得痛快!”“杜康热大概手头很紧,他的官司输了。”“是的,他问我借了一万法郎,等《卡拉》那出戏叫座以后还我;所以我拼命捧场。杜康热有才气,有天分……”吕西安听见这家伙赏识作家的文才,只道是做梦。勃罗拉摆出内行的样子对吕西安说:“柯拉莉进步了,只要她脾气随和,我必定暗中帮忙,不让她第一天在竞技剧场登台遭人暗算。我可以安排一批衣冠端整的人坐在楼厅上,笑嘻嘻的交头接耳,引起观众的彩声。替女人捧场,这是一个办法。我喜欢柯拉莉,她心地好,你也该满足了。嘿!不论是谁,只要我高兴,都能叫他一个斤斗栽下来……”“咱们先把戏票生意谈妥了吧?”卢斯托说。“行!每个月月初我到这位先生府上去拿。先生是你的朋友,我对他跟你一样看待。你有五家戏院,三十张票子,大约合到七十五法郎一月。也许你要预支一些吧?”戏票商回到书桌旁边,打开抽屉,里头全是现洋。卢斯托说:“不用,不用,我们留着这笔钱防饥荒……”勃罗拉对吕西安说:“先生,这两天我要去和柯拉莉商量正事,我们一定谈得拢。”勃罗拉的办公室里有一口书柜,有版画,摆着体面的家具,吕西安看着很诧异。他穿过客室,发觉陈设既不寒伧,也不太奢华。最讲究的是饭厅,吕西安为此说了几句笑话。卢斯托道:“你不知道勃罗拉是讲究吃喝的专家。他请客的场面跟他的家私完全相称,戏文里也提到呢。”勃罗拉谦逊的回答:“我的酒还不坏。”他听见楼梯上有嘶嗄的说话声和特别的脚声,便道:“啊!捧角的喽罗来了。”吕西安走出来碰到一帮鼓掌队和戏票贩子,身上臭不可当,头戴鸭舌帽,裤子快破了,外套露出经纬,一副囚犯面孔,青不青,蓝不蓝,乌七八糟,形容憔悴,留着长胡子,眼神又凶横又谄媚。这批丑恶的家伙平时挤在大街上,白天兜售挂钥匙的链子,二十五锅子一件的金首饰,夜晚在戏院的挂灯底下拍手,总之巴黎无论什么肮脏事儿他们都干。卢斯托笑道:“这些就是罗马人①!女演员和戏剧作家的名气就是这样来的。他们的内幕细看起来也不比我们的光彩。”①罗马人是鼓掌队的别称,因为雇人拍手喝彩的风气,相传为古罗马的尼禄皇帝首倡。吕西安一边回家一边回答:“反正在巴黎对什么都不能抱幻想。样样要抽税,样样好卖钱,样样能制造,连名气在内。”
第二部 外省大人物在巴黎 三十 新闻记者的洗礼
吕西安请的客有道里阿,全景剧场的经理,玛蒂法和佛洛丽纳,卡缪索,卢斯托,斐诺,拿当,埃克托·曼兰和杜·瓦诺布勒太太,费利西安·韦尔努,勃龙代,维尼翁,菲利普·勃里杜,玛丽埃特,吉鲁多,卡陶和弗洛朗蒂纳,毕西沃。他也邀请们贝小团体的朋友们。舞蹈明星蒂丽娅据说对杜·勃吕埃不太冷,淡,也参加饭局,只是没有和她的公爵同来。此外还有几家报纸的老板,拿当,曼兰,维尼翁和韦尔努的东家。来客一共三十位,柯拉莉的饭厅容纳不下更多的人。八点左右,灯火通明,屋内的家具,壁上的花绸,供的鲜花,全都喜气洋洋,使巴黎的那派豪华象个梦境。吕西安眼看自己做了这个地方的主人,弄不明白这奇迹是靠什么法术,谁的力量变出来的,只觉得说不出的幸福,得意,还有无穷的希望。佛洛丽纳和柯拉莉拿出女演员的手段,打扮得雍容华贵,不知有多么讲究,朝着外省诗人微笑,仿佛两个仙女特意来替他打开梦中的宫殿。而吕西安也差不多在做梦了。几个月功夫他的生活改了样子,从极端的贫穷变成极端的富裕,而且是突如其来,变得那么快,有时他甚至于心中惊慌,象正在做梦而明知睡着的人一样。可是面对着美丽的现实,他的眼风充满着信心,在忌妒的人说来也许是臭得意。他本人也起了变化。天天在温柔乡中消磨,皮色苍白了,眼神软绵绵,懒洋洋的,用德·埃斯巴太太的说法,他的神气是享尽了艳福。他因之更俊美了。有了爱情和经验,眉宇之间表示他对自己的威势和力量感觉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