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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人见他不作一声,只好自言自语他说道:“没有法子!待我今晚把它补补,想来还可以穿得。到明年做件新外套罢!”说着放了儿子,走下楼去了。
(外套?哪个要你的?拿什么来做?)平甫心下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来,他想这女人真是油滑!耗子咬坏了衣裳,他又何至会发怒呢?在他(他的女人)想来:他(女)把他(女)的衣裳,放在他(平甫)的帆布箱子里面,把他(平甫)的冬服却放在一口烂纸匣里,以致被耗子咬坏了;于心不安,定是实在的。只是他(女)不该那样油嘴,要说些发气不发气的话来探试他(平甫),要说些做外套的话来做贿赂。(真是油滑嘴!你这样便把我甜得着么?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他实在是想冒火,只是遏抑着不发泄出来。他最恨的是他女人的态度——那种沉着的态度!他女人的性质,他是晓得的——Semihysteria。平时每逢他女人的东西搅坏了,或者放遗失了的时候,他(女)是定要冒火,闹得一房间的空气如象炭坑里的火气一般的。今天他的冬服咬坏了,他(女)却那样平静,所以他疑他(女)在那儿使心机。若是他回寓的时候,他(女)在流泪,或者同平时遗失了东西的一般在烦躁,那他定然还会要安慰他(女)。因为他这个人好象是喝了血液的动物,他是喝了眼泪的!他只要见人流眼泪,他便会和软起来。他每常苛待他的女人和儿子,只要他们哭了,他便会叫道:(O,mydear!mydear!Pardonme!Forgiveme!)的。今天只怪他女人不哭,所以他老管不高兴。他的脑筋好象有张布包着,同他的胴体断了缘的一般。他把Gorky的小说“心不在焉”的读了七八页,边读他只边想:(假使今天的衣裳是他的的时候,不知道要怎样地失望,怎样地烦躁。怕午后的运动会是一定不去看的了?……)
“午饭已经弄好了,爸爸!你请用饭罢!”他的女人在楼下叫。(啊,好丁宁!平常用的只是“吃饭了!”三个字。)他不高兴地答应着走下楼去了。
1920年1月10日
残春
壁上的时钟敲打着四下了。
博多湾水映在太阳光下,就好象一面极大的分光图,划分出无限层彩色。几只雪白的帆船徐徐地在水上移徙。我对着这种风光,每每想到古人扁舟载酒的遗事,恨不得携酒两瓶,坐在那明帆之下尽量倾饮了。
正在我凝视海景的时候,楼下有人扣门,不多一刻,晓芙走上楼来,说是有位从大贩来的朋友来访问我。我想我倒有两位同学在那儿的高等工业学校读书。一位姓黎的已经回了国,还有一位姓贺的我们素常没通过往来,怕是他来访问我来了。不然,便会是日本人。
我随同晓芙下楼,远远瞥见来人的面孔,他才不是贺君,但是他那粉白色的皮肤,平滑无表情的相貌,好象是我们祖先传来的一种烙印一样,早使我知道他是我们黄帝子孙了。并且他的颜面细长,他的隆准占据中央三分天下有其二的疆域。他洋服的高领上又还露出一半自由无领的蝤蛴,所以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好象一只白色的山羊。待我走到门前,他递一张名片给我。我拿到手里一看,恰巧才是“白羊”两字,倒使我几乎失声而笑了。
白羊君和我相见后,他立在门次便问我说道:
——“你我虽是不曾见过面,但是我是久已认得你的人。你的同学黎君,是你从前在国内的同学,他常常谈及你。”
几年来不曾听见过四川人谈话了,听着白羊君的声音,不免隐隐起了一种恋乡的情趣。他又接着说道:
——“我是今年才毕业的,我和一位同学贺君,他也是你从前在国内的同学,同路回国。”
——“贺君也毕了业吗?”
——“他还没有毕业,他因为死了父亲,要回去奔丧。他素来就有些神经病,最近听得他父亲死耗,他更好象疯了的一般,见到人就磕头,就痛哭流涕,我们真是把他没法。此次我和他同船回国,他坐三等,我坐二等,我时常走去看顾他。我们到了门司,我因为要买些东西,上岸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船上。等我回船的时候,我才晓得他跳了水。”
——“什么?跳了水?”我吃惊地反问了一声。
白羊君接着说道:“倒幸好有几位水手救起了他,用捞钩把他钩出了水来。我回船的时候,正看见他们在岸上行人工呼吸,使他吐水,他倒渐渐地苏醒转来了。水手们向我说,他跳水的时候,脱了头上的帽子,高举在空中画圈,口中叫了三声万岁,便扑通一声跳下海里去了。”白羊君说到他跳水的光景还用同样的手法身势来形容,就好象逼真地亲眼见过的一样。
——“但是船医来检验时,说是他热度甚高,神经非常兴奋,不能再继续航海,在路上恐不免更有意外之虞。因此我才决计把他抬进就近的一家小病院里去。我的行李通同放在船上,我也没有工夫去取,便同他一齐进了病院了。入院已经三天,他总是高烧不退,每天总在摄氏四十度上下,说是尿里又有蛋白质,怕是肺炎、胃脏炎,群炎并发了。所以他是命在垂危。我在门司又不熟,很想找几位朋友来帮忙。明治专门学校的季君我认得他,我不久要写信去。他昨天晚上又说起来,说是‘能得见你一面,便死也甘心’,所以我今天才特地跑来找你。”
白羊君好容易才把来意说明了,我便请他同我上楼去坐。因为往门司的火车要六点多钟才有,我们更留着白羊君吃了晚饭再同去,晓芙便往灶下去弄饭去了。
好象下了一阵骤雨,突然晴明了的夏空一样,白羊君一上楼把他刚才的焦的,忘在脑后去了。他走到窗边去看望海景,极口赞美我的楼房。他又踱去踱来,看我房中的壁画,看我壁次的图书。
他问我:“听说你还有两位儿子,怎么不见呢?”
我答道:“邻家的妈妈把他们引到海上去玩耍去了。”
我问他:“何以竟能找得到我的住所?”
他答道:“是你的一位同学告诉我的。我从博多驿下车的时候,听说这儿在开工业博览会,我是学工的人,我便先去看博览会来,在第二会场门首无意之间才遇着你一位同学,我和他同过船,所以认得。是他告诉了我,我照着他画的路图找了来。你这房子不是南北向吗、你那门前正有一眼水井,一座神社,并且我看见你楼上的桌椅,我就晓得是我们中国人的住所了。①不是你同学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会到你学校去问呢。”
①作者原注:日本人一般不用桌椅。
同他打了一阵闲话,我告了失陪,也往楼下去帮晓芙弄饭去了。
未央
爱牟好象一个流星坠落了的一样,被他的大的一个儿子的哭声,突然惊醒了转来。他起来,昏昏朦朦地,抱了他在楼上盘旋了好一会,等他的哭声止了,他们又才一同睡下去。
他这个儿子已经满了三岁,在十阅月前早已做了哥哥,所以不得不和爱牟同寝。因为在母胎内已经饱受了种种的不安;产后营养又不十分良好;长大了来,一出门去便要受邻近的儿童们欺侮,骂他是“中国佬”①,要拿棍棒或投石块来打他:可怜才满三岁的一个小儿,他柔弱的神经系统,已经深受了一种不可疗治的创痍。他自从生下地后,每到夜半,总要哭醒几回。哭醒之后,圆睁着两个眼儿,口作喧嚷之声握着两个小小的拳头在被絮上乱打。有时全无眼泪地干哭。有时哭着又突然嬉笑起来。诸如此类,在最短的时限中,表现出种种变化无常毫无联络的兴奋状态。
①作者原注:Chankoro,日本人骂中国人的惯用语。
见他儿子这么可怜,早是神经变了质的爱牟,更不免时常心痛,他的女人因为要盘缠家政,又要哺乳幼儿,一个人周转不来,所以爱牟不免要牺牲——在他心中是这么作想——他些时间,每逢没课的时候,便引着他的大儿,出向海边或邻近地方走走。
他们的寓所,是在一座渔村之中。村之南北,有极大的松林沿海而立。跨出寓所,左转,向西走去时,不上百步路远,便可以到达海岸。海面平静异常,沙岸上时常空放着许多打鱼的船舶。每当夕阳落海时,血霞涴天,海色猩红,人在松林中,自森森的树柱望出海面时,最是悲剧的奇景。在这时候,爱牟每肯引他大儿出来,在沙岸上闲步。步着,小儿总爱弓起背去拾拣沙上的蚌骸,拣一个交一个在爱牟手里。弄得爱牟两手没有余地时,他又悄悄地替他丢了。爱牟沿路走着,沿路替他儿子指说些自然现象:时或摘朵野花来分析花蕊,时或捉个昆虫来解剖形骸,时或指着海上打鱼去的船只,打鱼回的船只,便用一种沉抑的声音向他儿子说道:“大儿,你爹爹的故乡是在海那边,远远的海那边,等你长大了之后,爹爹要带你回去呢。”小儿若解若不解地,只是应诺。有时不想走的时候,便坐在沙岸上,随手画些鱼儿兔儿;他的儿子也弓起背来先画一个橄榄形,在其任一端凿出个小洞,便洋洋得意他说道:“爹爹,鱼儿。”他们就此也能彼此相慰。
寓所近旁有座古庙。庙前古松参天,大多是百年前的故物,树荫中茶舍两三家,设茶榻树下,面草席坐褥于其上,以供游人休息之所。庙门古拙,屋顶有白鸽为巢。门侧井屋一椽,覆盖一眼井水,一瓮清泉,以供拜神者净手之用。屋顶驯鸽,时时飞下地来,啄食游人所投米谷;或则飞到井水旁边,在水瓮中浴沐饮水。此地爱牟以为颇有诗趣,所以也肯带着他的儿子走夹。来时随带米麦一囊,父子两人走至庙前,把米麦投在地上,鸽子便一只飞来,两只飞来,三只飞来,飞来得愈多,小儿便欢喜得在鸽群中跳舞起来。
爱牟近来更学会了一种技艺了。
他们在白天游玩了之后,一到夜半来,他的大儿依然还是要哭醒�